週六上午,省城籠罩在一層薄霧之中,陽光努力穿透雲層,投下昏黃無力的光。西郊定點賓館的院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幾聲鳥鳴劃破寂靜。
李默很早就醒了。長期的機關生活讓他養成了規律的作息,即便身處風暴中心,生物鐘依舊準時。他洗漱完畢,換上賓館提供的乾淨但樣式普通的衣物,坐在窗邊的小桌前,望著外麵蕭索的庭院。
早餐是服務員送到房間的:稀飯、饅頭、鹹菜、一個煮雞蛋。他安靜地吃完,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細,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用以平複內心可能泛起的波瀾。
上午九點整,房間裡的座機電話響了。
是林乾部。她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依舊平穩,聽不出情緒:“李默同誌,上午九點半,請到三號樓201會議室。有一些情況需要向你進一步瞭解。”
“好的,林處長,我馬上過去。”李默放下電話,對著鏡子最後整理了一下衣領和頭髮。鏡中的男人,臉色略顯蒼白,眼下的淡青比昨天更深了一些,但眼神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疲憊和順從。
他知道,新一輪的問詢開始了。這不再是初步接觸,而是正式的調查談話。
三號樓就在主樓後麵,是一棟更不起眼的二層小樓。李默在服務員的指引下,很快找到了201會議室。門開著,裡麵已經坐了四個人。
除了昨天的林乾部和記錄員外,還多了兩張陌生的麵孔。一位是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的老者,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麵容嚴肅,眼神深邃,坐在主位。另一位是四十歲左右、身材精乾、目光銳利的男人,坐在老者旁邊。
“李默同誌,請坐。”林乾部指了指桌子對麵預留的椅子。
李默依言坐下,微微欠身:“各位領導好。”
“李默同誌,這位是省紀委第七紀檢監察室的楊主任,負責本次調查的全麵工作。”林乾部介紹那位老者,“這位是調查組的周組長。”
楊主任?李默心中微微一動。第七紀檢監察室,通常負責聯絡和查處省直機關及部分地市的重要案件。看來,省紀委確實高度重視,直接派出了精乾力量。
楊主任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冇有多餘的話。他透過老花鏡,仔細地打量著李默,那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一種能穿透表象的沉穩力量。
周組長則直接開口,聲音乾脆利落:“李默同誌,昨天你反映的問題,我們初步整理了。今天請你過來,是想就一些細節,以及你提到的其他線索,進行更深入的瞭解。希望你繼續如實陳述,不要有任何隱瞞。”
“我一定配合。”李默點頭。
詢問從生活作風問題開始,但比昨天更加細緻。周組長和林乾部交替提問,問題涉及他和趙娜婚姻的基本情況、何時發現異常、如何取得證據、趙娜的反應、劉建國每次接觸的具體時間、地點、內容……事無钜細,反覆覈對。
李默回答得很謹慎。他知道,細節決定成敗。他儘量回憶真實情況,但在涉及自己“情緒反應”和“取證過程”時,會適當加入符合“受害者”身份的“合理”描述——比如發現證據時的“天旋地轉”,錄音時的“害怕手抖”,麵對威脅時的“徹夜難眠”。
他提供的時間線清晰,與聊天記錄和錄音能夠相互印證。當被問及為何冇有第一時間向單位或市紀委反映時,他再次強調了劉建國的威脅和“上麵有人”的傳聞,以及自己嘗試匿名舉報後石沉大海的絕望。
“所以,你是因為對市裡的處理不抱希望,才最終選擇直接來省紀委,並采取了……比較激烈的方式?”周組長問。
“是。”李默低下頭,聲音艱澀,“我……我當時真的覺得走投無路了。想到他說的那些話,想到他做的那些事,想到我那個家……我實在冇辦法了。我知道那樣做影響不好,給組織添麻煩了,但我……我除了這樣,還能怎麼辦?”
他的回答,再次將個人行為與“被逼無奈”和“舉報無門”掛鉤,弱化了“鬨事”的主觀惡意。
楊主任一直靜靜地聽著,偶爾在麵前的筆記本上記錄幾個字。
接下來,問題轉向了劉建國可能存在的經濟問題。
“你在舉報中提到,劉建國與宏宇集團關係密切,涉嫌利益輸送。除了你看到的他們一起吃飯、通電話,還有冇有其他具體證據?比如,宏宇集團是否通過劉建國獲得過不正當的規劃審批便利?是否有金錢或財物往來?”周組長問道。
“具體的金錢往來,我冇有證據。”李默老實回答,“但是,城南C-07地塊的規劃調整,從啟動到最終方案,速度很快,很多環節我覺得……不太正常。比如,前期的專家評審和公眾意見征詢,好像流於形式。最終的方案,明顯對宏宇集團最有利。另外,”他頓了頓,彷彿下定了決心,“我懷疑劉建國在調閱一批二十多年前的舊檔案,可能和宏宇集團的前身,或者和他父親以前關照過的公司有關。他是不是在幫宏宇集團找‘曆史依據’,或者掩蓋什麼,我不知道,但這很反常。”
“舊檔案?具體是什麼檔案?你怎麼知道的?”周組長的目光銳利起來。
李默將之前發現小吳調檔、以及自己後來“因工作需要”去檔案室偶然看到相關編號空缺的事情說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偷拍的具體過程,隻說“注意到G-98-05係列被調走很多,旁邊同期檔案裡,看到一份‘興華實業’的檔案,上麵有手寫備註提到‘與省廳溝通良好’”。
“興華實業?”楊主任終於開口,聲音低沉,“這家公司和宏宇集團有關係?”
“我不確定。”李默搖頭,“但時間上,興華實業活躍的時候,劉建國的父親劉振邦同誌正在省相關廳局擔任領導。而宏宇集團是近些年纔在本市活躍起來的,但據說其創始人早年也是做建築相關生意起家的。我隻是……覺得有點巧合,提出來供領導參考。”
他冇有給出肯定結論,隻是提供“巧合”和“聯想”。這既是保護自己(避免被指責誣陷),也是引導調查方向——將劉建國父子、舊公司(興華實業)、新公司(宏宇集團)用一條模糊的線串聯起來,讓調查組自己去查證。
楊主任和周組長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線索,顯然引起了他們的興趣。
“你提到的‘興華實業’檔案,具體內容是什麼?那份檔案還在嗎?”周組長追問。
“是一份意向受讓單位名單和評估報價的附件,上麵有手寫備註。檔案應該在檔案室,具體卷宗號我不記得了,但就在G-99-12附近的架子上。”李默回答得很有分寸,既提供了查詢方向,又表明自己冇有私自拿走或複製檔案(他當然不會提照片的事)。
“關於你妻子趙娜近期異常消費和不明資金來源,你有什麼具體資訊?”林乾部接過了問題。
李默提供了幾張消費記錄截圖(來自趙娜銀行卡流水的一部分,他之前通過某些手段獲取的),指出其中幾筆大額轉賬的模糊備註和消費時間、地點。“我問過她,她說不清楚,或者說朋友還錢。但我懷疑……這些錢可能跟劉建國有關係。他們之間,可能不隻是感情問題。”
他再次將生活作風問題與經濟問題進行暗示性關聯。
整個詢問持續了將近三個小時。李默說得口乾舌燥,中間喝了兩次水。調查組的問題環環相扣,既有對已知資訊的反覆確認,也有對模糊線索的深入挖掘,還有幾次看似不經意的“陷阱”式提問,試圖找出李默陳述中的矛盾或破綻。
李默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惕,回答前都會短暫思考,確保邏輯自洽。他將自己定位為一個“發現問題的舉報者”和“被侵害的受害者”,所知有限,但願意提供一切線索。對於不確定或不知道的事情,他絕不胡亂猜測,而是如實說“不清楚”、“需要組織調查”。
他的表現,在調查組看來,基本符合一個長期受壓、憤而舉報的基層乾部形象:情緒化,對劉建國充滿怨恨,掌握部分實錘證據,對更深層問題有所察覺但缺乏實證,舉報方式過激但情有可原。
中午,詢問暫時告一段落。調查組冇有讓李默離開,而是讓他在旁邊的休息室等候,午餐也送了過來。
下午,詢問繼續,但換了一種形式。楊主任冇有再參與,周組長和林乾部開始向李默出示一些他們初步覈實或調取的材料,讓他辨認或說明。
其中包括:劉建國和趙娜部分公開行程的對比(確實有重合);宏宇集團在C-07地塊項目上的相關申報材料;市規劃局內部關於該地塊調整的部分會議紀要;甚至還有劉建國父親劉振邦當年部分工作履曆的影印件。
李默知道,這是調查組在驗證他提供線索的可靠性,同時也是在試探他是否知道更多內情。他表現得既驚訝(對一些材料的出現),又“果然如此”(對行程重合等),同時再次強調自己隻是基於觀察和懷疑,冇有內部訊息。
當看到劉振邦的履曆影印件時,他沉默了一下,然後低聲道:“我之前隻是聽說他父親是省裡老領導……原來真是這樣。”
他冇有趁機大肆抨擊“官二代”、“以權謀私”,隻是陳述事實,將評判的權力留給調查組。
這種“剋製”的態度,反而讓調查組覺得他更加可信——一個真正的舉報者,在涉及更高層級領導時,通常會更加謹慎,甚至畏懼。
傍晚時分,詢問終於結束。周組長合上筆記本,看著李默,語氣比上午緩和了一些:“李默同誌,今天的談話就到這裡。你反映的問題和提供的線索,調查組會認真覈查。在這期間,希望你繼續保持通訊暢通,不要離開賓館,隨時配合調查。有什麼新的情況或想起什麼細節,可以隨時通過林處長聯絡我們。”
“我明白,我一定配合。”李默站起身,因為久坐而有些腿麻,他微微晃了一下。
“另外,”周組長補充道,“關於你個人的工作安排和家庭情況,組織上會酌情考慮。你母親那邊,我們已經通過當地紀委和社區,進行了必要的說明和關照,你不用擔心。”
“謝謝……謝謝組織。”李默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這句關照,不知有幾分真心,幾分是為了穩住他,但至少表明,省紀委暫時將他納入了“保護”範圍。
他被工作人員送回了自己的房間。
關上門,他立刻走到衛生間,用冷水狠狠洗了幾把臉。抬起頭,看著鏡中那雙佈滿血絲卻異常清醒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暫時通過了第一輪正式調查的問詢。他提供的“故事”和“線索”,已經成功引起了省紀委的重視,並將調查引向了更深處。
但這僅僅是開始。調查組接下來會做什麼?他們會去查劉建國,查宏宇集團,查那些舊檔案,也會去查趙娜,查他李默自己。
他必須做好一切準備。包括應對可能來自劉建國的反撲,包括應對趙娜那邊可能出現的變數,也包括……應對調查組可能對他個人進行的更深入背景審查。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逐漸暗淡的天色。薄霧早已散去,省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清晰起來,遠處高樓大廈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一個龐大而複雜的權力叢林。
他點燃了一支菸(賓館裡提供的,很普通的牌子),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緩緩吐出。
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越發冰冷、堅定。
棋盤已經鋪開,棋子正在移動。
而他,這個最初被所有人視為棄子的卒子,已經悄然過河,直逼對方的帥帳。
接下來,就看對方如何應對,以及……這場由他掀起的風暴,最終會颳倒多少亭台樓閣,捲起多少陳年汙穢。
夜色,再次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