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話室不大,約莫二十平米。牆壁是單調的米白色,冇有任何裝飾,隻有一麵牆上方掛著一枚國徽,在日光燈的照射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一張長方形的木桌,幾把普通的靠背椅。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維持著一個不冷不熱的溫度。
李默坐在桌子一側的中間位置,麵前放著那杯已經不再冒熱氣的白水。
那包被視為“證據”的牛皮紙檔案袋,此刻安靜地躺在桌子另一端,一位三十多歲、戴著黑框眼鏡、神情嚴肅的女乾部麵前。她是談話的“主談”,姓林,介紹時隻說了職務是“審理室乾部”。
林乾部的左側,坐著一位稍年長的男同誌,負責記錄,麵前攤開著筆錄紙和筆。
右側,則是最初在外麵接手的那位臉色鐵青的領導,姓嚴,職務是“常委、副書記”。嚴副書記冇有坐主位,但他坐在那裡,本身就如同一塊巨大的鎮石,讓整個房間的氣氛都沉重了幾分。
房間角落裡還有一個不起眼的攝像頭,紅色的指示燈亮著,表明一切正在被記錄。
李默低著頭,雙手放在腿上,手指無意識地互相絞著,肩膀偶爾還會不受控製地微微抽動一下,彷彿還未從剛纔門外的崩潰中完全恢複。
但他的大腦,此刻卻異常清醒,像浸泡在冰水中的水晶。
“李默同誌,”林乾部開口了,聲音平穩,不帶什麼感**彩,是一種經過長期訓練的職業腔調,“請再確認一下你的姓名、年齡、工作單位及職務。”
程式開始了。
李默抬起頭,眼睛依舊有些紅腫,聲音帶著哭喊後的沙啞和虛弱:“李默,42歲,東市規劃局辦公室科員。”
林乾部點點頭,示意記錄員記下。“李默同誌,請你平複一下情緒,把你要反映的問題,實事求是、完整地向我們陳述一遍。不要有顧慮,也不要誇大,是什麼就說什麼。我們會對你的陳述負責,也會對反映的問題負責。明白嗎?”
“明白。”李默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似乎想潤潤乾疼的嗓子。他的手在輕微顫抖,水差點灑出來。
嚴副書記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李默臉上,像鷹隼般銳利,試圖穿透他表麵的悲慼,看到底層的真實。
“我……我要反映我們單位副局長,劉建國,嚴重違紀違法的問題。”李默開口了,聲音依舊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晰,帶著一種壓抑的痛苦。
他從三個月前發現妻子趙娜與劉建國的微信聊天記錄開始講起。他冇有立刻展示那些露骨的截圖,而是先描述了自己當時的震驚、痛苦和難以置信,描述了那個曾經溫馨的家是如何一夜之間崩塌,描述了趙娜從抵賴到崩潰跪求的整個過程。
他的敘述很有技巧。他冇有過多渲染自己的憤怒,而是側重於描述那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權力無情碾壓的無力感和恥辱感。
他的語氣時而哽咽,時而停頓,彷彿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繼續往下說。
“我當時……真的覺得天都塌了。十五年……十五年的夫妻啊……”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聲音哽住。
嚴副書記和林乾部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記錄員的筆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當講到劉建國打來那個威脅加利誘的電話時,李默的情緒明顯激動起來:“他……他在電話裡,說得那麼輕鬆!好像我老婆跟他……跟他就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他讓我‘識時務’,說隻要我不鬨,年底考評優秀,科長位置都給我……他還威脅我,說如果我非要鬨,彆說工作,讓我在這個城市都待不下去!”
“原話是怎麼說的?”嚴副書記突然插話,聲音低沉。
李默身體微微一顫,彷彿被這突然的問話嚇了一跳。
他看向嚴副書記,眼神裡帶著一絲畏懼,但很快又低下頭,努力回憶著:“他……他說,‘李默,識時務者為俊傑。趙娜那邊我已經說清楚了,她以後不會再見我。你隻要安分守己,我保你平安無事,甚至還能往上走一走。但如果你非要鬨,彆說工作,我讓你在這個城市都待不下去!’大概……大概就是這樣。”
“有錄音嗎?”嚴副書記追問。
“有……有的。”李默連忙點頭,“我當時……我當時又氣又怕,就按了錄音鍵。錄音筆和聊天記錄的截圖,都……都在那個袋子裡。”他指了指桌上的檔案袋。
嚴副書記示意林乾部。林乾部小心地打開檔案袋,將裡麵的東西一樣樣取出,擺在桌上。聊天記錄的彩色列印件,幾張沖印的照片,一個普通的CD光盤,還有李默手寫的那封舉報信。
林乾部先拿起那疊聊天記錄,快速瀏覽了幾頁。她的眉頭微微蹙起,臉色變得有些難看。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那些露骨直白的對話,衝擊力依然很強。她將材料遞給旁邊的嚴副書記。
嚴副書記接過,看得很仔細,速度比林乾部慢得多。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捏著紙張的手指關節,微微有些發白。
看完幾頁,他將材料放下,目光重新投向李默:“這些聊天記錄,你是怎麼獲得的?”
“是……是用我妻子的舊手機導出的。”李默老實回答,“她換了新手機,舊手機放在家裡。我……我偶然發現的。”
“偶然?”嚴副書記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是……那天我找檔案,用了她的舊手機傳輸……”李默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被揭穿**的難堪,“我知道這……這也不對,但我當時……我真的冇辦法了……”
嚴副書記冇有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糾纏。他拿起那張CD:“這裡麵是錄音?”
“是,有兩段。一段是電話錄音,一段是……是在他辦公室,他當麵又威脅我,還……還許諾給我好處時錄的。”李默的聲音越來越低。
“播放設備有嗎?”嚴副書記問林乾部。
林乾部點點頭,起身從牆邊的櫃子裡取出一台便攜式CD播放機,連接上一個小音箱。她將CD放入,按下了播放鍵。
沙沙的電流聲後,劉建國那熟悉的聲音在安靜的談話室裡響了起來。
第一段是電話錄音,聲音有些模糊,但威脅和利誘的意思清晰可辨。
第二段是在辦公室的錄音,音質好了很多。劉建國那種居高臨下、恩威並施的語氣,甚至帶著一絲不耐煩和輕蔑,被錄音設備忠實地還原出來。尤其是那句“李默,識時務者為俊傑……但如果你非要鬨,彆說工作,我讓你在這個城市都待不下去!”再次出現時,連見多識廣的嚴副書記,眉頭都狠狠地擰在了一起。
錄音播放完畢。談話室裡一片寂靜,隻有空調的嗡鳴聲。
“除了生活作風問題和威脅下屬,你還反映劉建國涉嫌經濟問題,比如與宏宇集團的利益輸送?”林乾部打破了沉默,拿起李默的舉報信,看著他。
“是……是的。”李默坐直了一些,眼神裡多了幾分“豁出去”的決絕,“我發現,劉建國和宏宇集團的負責人,關係非常密切。我們局裡最近重點推動的城南C-07地塊規劃調整,明顯就是為宏宇集團量身定做的!很多程式……我覺得有問題。而且,就在不久前,劉建國還讓秘書調走了一大批二十多年前的老檔案,那些檔案涉及他父親當年可能關照過的項目和公司,我懷疑……他是在掩蓋什麼,或者為宏宇集團現在的動作找‘曆史依據’。”
他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我妻子趙娜,最近突然有了很多來曆不明的錢,開始大手大腳消費。我懷疑……這錢可能跟劉建國有關,是他們之間……權色交易的一部分。”
他提供的資訊,有實(聊天、錄音),有虛(經濟問題線索),虛實結合,既拋出了重磅炸彈,又埋下了引子,引導調查方向。
“你說的這些線索,有證據嗎?比如,劉建國與宏宇集團不正當交往的證據,或者你妻子異常消費的具體記錄?”林乾部問得很仔細。
“我……我冇有他們直接金錢往來的證據。”李默搖頭,顯得無奈又憤懣,“但是,我親眼看到過劉建國和宏宇的人一起吃飯,也聽到過他們通電話。我妻子的消費記錄,我有一些截圖,但具體資金來源,我查不到。這些……這些都需要組織上去查啊!我一個普通科員,哪有那麼大本事?”
他巧妙地將自己定位為一個“發現問題的舉報者”,而不是“掌握全部罪證的調查者”。將追查更深層問題的責任,順理成章地推給了省紀委。
嚴副書記一直沉默地聽著。此時,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壓力:“李默,你舉報的問題,非常嚴重。尤其是生活作風和威脅下屬這兩部分,你提供的證據……比較直接。但是,你要明白,實名舉報,尤其是以這種方式舉報,需要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你舉報的內容,是否全部屬實?有冇有誇大、歪曲,或者摻雜個人恩怨?”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
李默猛地抬起頭,看向嚴副書記,眼神裡充滿了被質疑的委屈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嚴書記!我敢用我的人格,用我的黨性擔保!我說的每一句話,提供的每一份證據,都是真的!如果有半句假話,我願意接受任何處分,坐牢都行!”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帶著哭腔:“個人恩怨?是!我恨他!我恨不得殺了他!他毀了我的家,毀了我半輩子!但是,我舉報他,不僅僅是因為恨!是因為他作為領導乾部,德不配位,以權壓人,目無法紀!是因為我試過其他途徑,根本冇用!是因為我不相信,在這個國家,在黨的領導下,這樣的人還能一手遮天!”
他猛地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椅子腿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他指著桌上那些材料,手指顫抖:
“那些聊天記錄,是他和我老婆親口說的!那些錄音,是他親口說的!這些難道是我能偽造的嗎?如果組織上不信,可以去查!去問我老婆!去問劉建國!去查宏宇集團!去查那些檔案!我李默今天敢來這裡,敢把事情鬨得這麼大,就是把一切都豁出去了!我隻求一個公道!隻求組織上能清除這樣的害群之馬!”
說到最後,他聲音嘶啞,眼眶再次泛紅,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搖晃。
嚴副書記看著他,目光複雜。眼前的這個男人,確實像一個被逼到絕境、不惜魚死網破的受害者。他的情緒、他的控訴、他提供的證據,邏輯鏈條完整,衝擊力極強。
但多年的紀檢工作經驗告訴嚴副書記,事情往往冇有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舉報者的動機、證據的來源、背後是否還有隱情,都需要深入調查。
“你先坐下,冷靜。”嚴副書記壓了壓手。
李默喘著粗氣,緩緩坐了回去,雙手抱住頭,肩膀又開始聳動,發出壓抑的啜泣。
林乾部和記錄員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默同誌,”嚴副書記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你的舉報,省紀委會高度重視。鑒於你反映的問題涉及本市在職領導乾部,且情節嚴重,社會影響惡劣,省紀委會立即成立專門調查組,對你反映的問題進行初步覈實。”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在調查期間,你需要配合我們的工作。同時,為了你的安全,也為了保證調查的順利進行,你暫時不能離開省城,需要保持通訊暢通,隨時接受詢問。明白嗎?”
李默抬起頭,淚眼模糊中帶著一絲希冀:“我明白……隻要能查他,讓我做什麼都行!但是……我母親還在老家,身體不好,我請假出來的,單位那邊……”
“這些情況,我們會協調處理。”嚴副書記打斷他,“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相信組織,配合調查。另外,”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今天在門口發生的事情,已經造成了一定的社會影響。在調查結論出來之前,你不要再接受任何媒體采訪,也不要對外發表任何言論。這也是對你自己的保護。”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會亂說的。”李默連忙點頭。
“好了,”嚴副書記站起身,“林處長,你負責安排一下李默同誌接下來的事宜。筆錄讓他仔細看過,確認無誤後簽字。”
“是,嚴書記。”林乾部也站起來。
嚴副書記最後深深地看了李默一眼,那目光彷彿要將他徹底看穿,然後轉身,大步離開了談話室。
門關上,房間裡隻剩下李默、林乾部和記錄員。
李默癱坐在椅子上,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他知道,第一關,他算是過去了。
但更艱難、更漫長的審查和等待,纔剛剛開始。
他現在,是棋子,也是賭注。
被他自己,親手放在了省紀委這個巨大的棋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