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是從外麵鎖死的。
許晝發現這件事時,天還沒亮。
準確地說,是他根本沒睡著。晚餐後回到七號房,那張寫著“今晚別睡太沉”的卡片就一直壓在桌角,像一枚故意不讓人閤眼的釘子。夜裏一點多,走廊又響過一次極輕的拖拽聲,像有什麽東西貼著牆慢慢過去。許晝強忍著沒開門,直到接近四點,整座館徹底靜下來,他才披上外套,拿著手機電筒下樓。
他本來隻是想去一層再看看那兩頁新稿。
可走到門廳時,他看見正門兩側各立著一道黑色鐵栓,鐵栓外側還穿了一把老式橫鎖。那鎖不隻從裏扣住,門縫外麵竟然也橫著一道粗鏈,鏈條從外牆的鐵環穿過去,把整扇門死死拽成一個整體。
也就是說,這門不是單純“關著”。
是有人在他們進來以後,從外麵和裏麵都做了雙重封鎖。
許晝站在門前,手心一下涼了。
他試著去擰門把手。紋絲不動。
他又把電筒壓低,照向門底縫隙。縫外能看見半截浸濕的石階和一道發黑的鐵鏈陰影,說明這不是幻覺。
“你也睡不著?”
背後忽然傳來聲音。
許晝差點條件反射把手裏的銅製門栓砸過去,回頭一看,是林照微。她披著件深色針織外套,頭發沒完全束好,臉上沒妝,反倒比白天更接近十年前。隻是她眼裏的那點疲色藏不住,像這一夜她也被什麽東西反複叫醒。
“你什麽時候下來的?”
“比你早十分鍾。”林照微走過來,抬了抬下巴,“門我已經試過了,打不開。”
“顧湛知道?”
“他要是不知道,這館裏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兩人正說著,樓上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顯然他們不是唯一睡不著的人。很快,周既明、韓修、唐芮也都下來了,連沈硯都在後麵。
韓修一看門上那兩重鎖,臉色立刻就變了。
“這什麽意思?”
周既明走近看了一眼,笑了一聲,笑意卻很冷。
“意思還不夠明顯?我們不是客人,是被收進稿紙裏的材料。”
“別發瘋。”唐芮聲音都發顫了,“有沒有備用出口?”
“後門。”林照微說,“我剛看過,也鎖著。”
“窗呢?”
“一層所有窗戶都釘了黃銅牌和內嵌鎖,外麵還有鐵欄。”沈硯淡淡接了一句,“這地方從建起來起,就沒打算讓裏麵的人輕易走出去。”
韓修終於忍不住,一腳踹在門板上。
砰的一聲,整座門廳都震了震。
門沒動。
隻有門上方那塊銅牌微微發顫,銅麵在手電光裏反出暗沉的光,像一塊不近人情的墓誌。
“顧湛!”韓修吼了一聲。
空蕩門廳把他的聲音又送回來一點,聽著反倒像更嚇人。
幾秒後,樓梯口傳來穩穩的腳步聲。
顧湛從二層走下來,依舊穿得整整齊齊,像這幾個小時他根本沒有睡,隻是在等這一刻。
“各位起得很早。”
韓修衝過去,一把指向門。
“這怎麽解釋?”
顧湛掃了一眼門鎖,語氣平靜得讓人火更大。
“這是裴先生遺囑裏寫明的安排。”
“安排我們被關在這裏?”
“安排各位在七日結束前,不受外界打擾。”
韓修差點被氣笑。
“你管這叫不受打擾?”
顧湛抬眼。
“如果昨夜各位已經意識到,這裏發生的事情不適合讓外界提前介入,那麽這項安排並不難理解。”
“你是不是有病?”韓修罵道,“半夜有鬼打字,房裏東西被翻,現在門還鎖上了,你跟我說不適合外界介入?”
“昨夜有人進入過七號房?”顧湛忽然看向許晝。
許晝盯著他。
“你不知道?”
“我在確認。”
“少裝。”林照微冷聲說,“你比誰都清楚。”
顧湛沉默兩秒,像預設了這一指控中的一部分,卻又不願給更多解釋。
“我隻能告訴各位,房間分配、夜間守則、鎖門安排,全部來自裴先生生前留下的書麵指示。諸位如果想繼續查,就按規則走到第七天。現在唯一的出口,不是正門。”
“那是什麽?”周既明問。
顧湛看著他。
“手稿室。”
這三個字落下去,比鎖門本身更讓人不舒服。
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他們若想離開,至少先得把裴觀止安排的這場遊戲玩下去。
許晝正要再問,一陣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忽然從餐廳方向傳來。眾人同時轉頭。餐廳門沒關嚴,縫裏透出一點灰白的晨光。像是有人在裏麵動過餐具。
唐芮臉色瞬間發白。
“裏麵有人?”
顧湛沒說話,直接往餐廳走。
眾人跟過去。
長桌還保持著昨夜散席後的模樣,酒漬已經發暗,碎玻璃也還沒清。可原本擺在桌中央的那隻黃銅燭台被移開了,下麵壓著一頁新紙。
不是打字機裏吐出來的那種完整稿頁。
更像從誰的手稿本裏臨時撕下的一頁便箋。
顧湛把紙拿起來,掃過第一行時,眼神終於第一次明顯沉了一下。
“寫什麽了?”沈硯問。
顧湛沒有立刻答,而是把紙遞給許晝。
像是認定這頁理應先讓他看。
許晝接過去。
紙上隻有寥寥幾行字,卻讓他脊背瞬間發緊。
“山門已落鎖。想出去的人,先想清楚自己為什麽來。
第一把鑰匙不在顧湛手裏。
昨夜翻過七號房的人,拿走的不是圖,是名字。”
最後一句下方,還畫著一個很小的方框。
方框裏填著一個數字。
三。
許晝抬頭,剛好撞上沈硯的目光。
三號房。
這張便箋像故意把所有人的懷疑,精準地推向一個人。
韓修立刻就炸了。
“三號房?沈硯,你昨晚是不是進過七號房?”
沈硯麵無表情。
“沒有。”
“那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可能是,寫這張紙的人知道你腦子裏最缺的就是耐心。”
韓修還想再說,周既明已經先笑了。
“不,他腦子裏缺的可能不是耐心,是鑰匙。”
他看著沈硯,語氣裏帶著點幾乎掩不住的陰毒。
“顧湛剛才說得很有意思。第一把鑰匙不在顧湛手裏。那會在誰手裏?在老師最信的人手裏?還是在當年最會替老師善後的人手裏?”
沈硯目光終於冷下來。
“周既明,你要是想把賬提前算,現在就可以。”
“你以為我不敢?”
空氣一下繃到極點。
許晝卻沒去看他們,而是反複盯著便箋上那句“拿走的不是圖,是名字”。這句話太怪,怪得像在提醒他,那張被偷的平麵圖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圖上對應的人與房間。也就是說,對方拿走的不是一張紙,而是某種身份關係。
十年前閣樓七間房,各自住的人,本來就不是隨機分配。
如果暮山館如今也照著那套位置在擺,那七號、三號、一號這些數字背後,恐怕不隻是房間號,而是裴觀止當年給每個人在故事裏預設的位置。
誰靠近中心,誰靠近火源,誰靠近門,誰站在最末尾。
名字和位置,一直綁在一起。
許晝還沒理清,顧湛已經開口。
“八點到了。手稿室先開三號。”
“現在?”唐芮不可置信。
“現在。”顧湛說,“山門既然已經落鎖,諸位更該明白,浪費時間沒有意義。”
沈硯沒再和周既明糾纏,轉身就往二層走。經過許晝身邊時,他停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昨夜不是我進的你房間。”
許晝沒有立刻信,也沒有立刻不信。
因為沈硯的下一句更輕,輕得像根針。
“但我知道,誰會在圖上先找自己的位置。”
說完他就上樓了。
周既明盯著他的背影,眼底那點舊火幾乎壓不住。林照微站到許晝身側,低聲問:“你信他?”
許晝看著便箋上的那個“三”,慢慢把紙折起來。
“我現在隻信一件事。”
“什麽?”
“裴觀止把我們關進來的,不是房子。”
他抬頭看向二層那扇即將開啟的手稿室門。
“是當年每個人都沒說完的那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