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稿室的門剛合上,裏麵就傳來一聲玻璃碎裂的響。
那聲音不大,卻足夠把走廊上的空氣攔腰截斷。
許晝站在二層盡頭,眼睫都跟著輕輕跳了一下。門是雙開舊木門,門板厚得像專門用來隔絕不該外泄的東西。門縫下壓著一道深色陰影,裏麵明明隻有沈硯一個人,可那一聲裂響之後,所有人都生出一種很不舒服的錯覺,像門後頭不止一個人。
韓修先罵了句髒話。
“顧湛,這就是你說的手稿室?”
顧湛沒應,隻低頭看了一眼懷表。
“每位進入者四十分鍾。時間不到,誰都不能開門。”
“裏麵要是出事呢?”
顧湛抬眼。
“裴先生生前寫過一句話,真正想保命的人,進門前就該知道自己最怕看見什麽。”
韓修被這句堵得臉一青,差點又要發作。周既明卻笑了一聲,笑意很薄。
“你這意思,是誰在裏頭發瘋,都是自找的?”
“我隻是轉述遺囑。”
顧湛站在門邊,平靜得近乎討嫌。走廊另一側那幾扇長窗都釘著黃銅號牌,晨光被老玻璃磨得發白,一塊塊投到牆上,像排版失誤的稿紙。林照微站得離許晝很近,聲音壓得很低。
“你聽出來了嗎?”
“什麽?”
“那不是單純摔了東西。”她盯著門縫,“像有人先往後退,撞翻了什麽。”
許晝沒有立刻接話。
因為他也聽出來了。
那一聲更像椅子腿先擦過地板,接著玻璃才落地。說明沈硯看見門後頭的第一反應不是上前,而是後退。
能把沈硯這種人嚇到後退的,絕不會隻是幾頁舊稿。
時間被拉得很慢。
韓修來回踱步,鞋跟在地板上敲出一種讓人更煩的節奏。唐芮坐在靠牆的長椅上,手一直握著杯子,杯裏熱水已經涼了,她都沒喝一口。最安靜的是那個一直沒怎麽說話的年輕男人,他靠在窗邊,臉色比旁人更蒼白些,像從進山館起就一直在耗著什麽。
許晝終於第一次正眼看他。
男人察覺到視線,也抬起眼。
“祁讓。”他主動開口,聲音很輕,“昨晚忘了自我介紹。”
許晝點了下頭。
“你以前和裴觀止什麽關係?”
祁讓沉默了兩秒,像在選一個最不丟人的詞。
“記錄員。”
周既明在旁邊聽見,冷笑了一下。
“說好聽了叫記錄員,說直白點,就是替老師記誰說過什麽、誰偷過誰、誰該被留、誰該被踢出去的那隻筆。”
祁讓沒反駁,隻把目光轉回手稿室那扇門。
“總得有人記下來。否則你們後來那些清清白白的采訪稿,是怎麽寫出來的?”
這一句不高不低,正好把走廊裏的火往上送了一寸。
許晝盯著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老宅裏那個總坐在角落打字的年輕人。那人存在感很弱,永遠低著頭,敲錄音、抄筆記、整理提綱,像整個工作坊裏最不重要的一張紙。如今看來,最不重要的人,往往知道最多。
“你也參加過那一晚?”許晝問。
“參加過。”祁讓說,“隻不過我那晚站得比你們都遠。”
“遠到什麽都看見?”
祁讓這次沒答。
恰在這時,門裏傳來第二聲響動。
不是摔碎,而像有人用指節狠狠叩了兩下桌麵。咚,咚。
韓修幾乎立刻衝過去,手已經碰到門把手。顧湛比他更快,抬手攔住。
“時間不到。”
“你瘋了?裏頭明顯不對!”
“規則就是規則。”
韓修怒極反笑。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們一個個死在裏麵,好給裴觀止那老東西補個更漂亮的尾聲?”
顧湛沒說話。
可他沒說話,往往比說了更像預設。
時間終於熬到第四十分鍾。顧湛掐著表,抬手開鎖。門剛開一條縫,一股很重的舊紙味就先湧出來,裏頭還混著一點鐵鏽似的腥。
沈硯坐在桌後。
不,準確地說,他是撐在桌邊,像剛剛才勉強把自己穩住。地上碎了一隻細頸玻璃鎮紙,碎片散得滿地都是。他右手食指被割開一道口子,血不多,卻一直順著指節往下淌,在桌角拖出一小道暗痕。
許晝第一眼卻沒去看血。
他看的是桌上攤開的東西。
那不是普通手稿,而是一份簽字確認書。紙已經舊了,邊緣微黃,標題打著四個字:
《共寫計劃》
下麵列著八個名字,前七個還勉強能認,最後一個名字卻被人用鋼筆反複塗黑,隻剩下一個“蘇”字的起筆還露在外麵。
許晝呼吸猛地一沉。
桌上還有第二樣東西。
一隻老式錄音機。
錄音機磁帶還在轉,隻是沒有聲音,像剛剛播完什麽。
顧湛走近,把錄音機關掉。
“你看到了什麽?”
沈硯抬眼,眼底有一層壓得很深的暗色。他平時太穩,這一點暗色反而顯得更刺眼。
“你不知道?”
顧湛道:“我隻知道手稿室會為每位進入者開放不同的內容。”
“不同內容?”周既明在門口笑了,笑得很冷,“裴觀止死了還搞個性化投喂?”
沈硯沒理他,隻把那份《共寫計劃》推到桌前。
“這上麵有我們的名字。”
唐芮臉都白了。
“什麽意思?”
沈硯緩緩道:“意思是,十年前那場寫作工坊,從一開始就不是教課。是裴觀止拿我們每個人的片段、提綱、結尾、人物設想,去拚一部真正想寫的書。誰寫人物,誰寫場景,誰寫語氣,誰負責給別人的句子打磨成裴觀止自己的口氣,全都寫得清清楚楚。”
“不可能。”韓修第一反應就是否認,“這種東西要是存在,當年為什麽沒人說?”
沈硯看著他。
“因為有人簽了字。”
他說這話時,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像在確認誰先開始心虛。
許晝往前一步,看清了簽字頁最下麵那些名字。沈硯、周既明、唐芮、韓修、林照微、許晝、祁讓。前七個都在。第八個名字被劃去,像從計劃裏被生生摳除。
“誰讓你割傷的?”林照微忽然問。
沈硯手指頓了頓。
“不是人。”
韓修嗤了一聲。
“你少裝神弄鬼。”
“我剛進來時,桌上隻有一頁。”沈硯沒有看他,聲音低而穩,“寫著‘請按順序念出共寫者名字’。我唸到第八個,被塗黑的地方下頭夾著刀片。紙一翻,手就破了。”
許晝盯著那份紙。
如果真是這樣,這刀片不是為了傷人,是為了提醒。
提醒他們,第八個名字被抹去這件事,本身就是傷口。
顧湛這時開口。
“紙頁不能帶出原室。”
“你說什麽?”
“遺囑規定,手稿室內原件不得離開。進入者隻能口述,或者摘錄顧湛允許摘錄的部分。”
周既明幾乎要笑出聲來。
“好啊,真好。讓人看見,又不讓人拿走。裴觀止到死都還是這個德行。”
顧湛像沒聽見,轉而看向周既明。
“四號房,該你了。”
周既明站著沒動。
“你確定裏頭這次不會直接擺一具屍體等我?”
“裴先生如果真想那樣做,就不會留四十分鍾。”
“你這人真是適合替死人打工。”
周既明把話撂下,還是推門進去了。門重新關上後,走廊裏比剛才更安靜,像所有人都被那份《共寫計劃》壓了一層灰。
沈硯沒立刻離開。
他站在窗邊包紮手指,血色很快浸透紙巾。許晝看著他,終究還是問:“當年你知不知道這份計劃?”
沈硯係住紙巾,動作很慢。
“知道一半。”
“哪一半?”
“知道老師在收每個人的稿。也知道他想拚一部大東西。”沈硯抬眼,聲音平得可怕,“不知道他從一開始就在做名單。”
“那蘇縵呢?”
沈硯沉默了一下。
“她知道得比我們都早。”
這個答案像冰水直接灌進許晝胸口。
難怪她會在起火前幾小時把稿夾塞給他。
難怪她最後一句不是救命,而是把那頁還給我。
她不是突然翻臉,她是發現自己從來不是參與者,而是被拿去剝皮的那一個。
門裏很快又傳來聲音。
這一次不是碎裂,也不是碰撞,而是一陣極低的錄音雜音,像有人在磁帶另一頭很輕地吸了一口氣。許晝站得近,隱約聽見一個女人聲音從裏麵漏出來,隻有幾個字:
“不要念……”
後麵的聽不清了。
他卻整個人一僵。
那聲線太像蘇縵。
林照微也顯然聽見了。她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手卻無意識攥緊了袖口。祁讓站在更後麵,臉色又白了一點,像有人把舊傷口從胸腔裏翻出來,照著風口晾。
許晝忽然轉頭看向祁讓。
“你聽過這盤錄音,是不是?”
祁讓像被這句釘了一下,肩膀極輕地繃住了。
“聽過片段。”
“什麽時候?”
“火災後第三天。”祁讓聲音低得發啞,“裴觀止讓我整理倖存資料。那盤帶子本來要剪。可我在剪之前,聽到蘇縵說了一句,‘門外那個人不是周既明,門外那個人不該站在那裏。’後麵還有一句,我沒聽完,帶子就被老師抽走了。”
“你為什麽不早說?”林照微猛地看向他。
祁讓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也很難看。
“你們誰給過我能說的機會?我那時候隻是替人抄錄音的人。連我寫下來的字,最後都不是我自己的。”
這句話把走廊又壓靜了。
許晝忽然發現,祁讓這種人最危險的地方不在於他知道很多,而在於他知道得太細,細到許多關鍵處不是觀點,而是原始聲音、原始字句、原始版本。隻要他願意把手一鬆,就能讓很多人賴了十年的說法直接垮掉。
這一次,四十分鍾還沒到,門就從裏麵開了。
周既明不是走出來的。
他幾乎是撞出來的。
眼鏡掉了一邊,呼吸亂得不像平常,臉色灰白,像剛剛在門後頭看見的不是幾頁舊稿,而是自己埋了十年的墓被人當場挖開。
韓修下意識扶了他一把。
“你怎麽了?”
周既明一把甩開他,抬頭第一眼看的卻不是別人,是顧湛。
“錄音帶是誰放進去的?”
顧湛道:“我不知道你聽見了什麽。”
“你會知道的。”周既明盯著他,眼裏一片發紅的冷,“因為裏頭那段錄音裏,有裴觀止,有我,還有蘇縵。她在錄音裏說,‘門外那個人不是周既明’。”
這句話一落,所有人都怔住了。
許晝心裏先是一震,緊接著像有什麽更深的東西慢慢沉下去。
門外那個人不是周既明。
也就是說,十年前他們一直以為的某個關鍵位置,可能從一開始就認錯了人。
沈硯的手在一瞬間收得更緊,剛包好的紙巾又滲出血來。
而許晝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識到,手稿室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它藏著證據。
而在於它不一次給完整答案。
它隻把眾人認定多年的“真相”往旁邊推開半寸,露出底下更黑的一層。
顧湛卻像早就等著這一下。
他重新扣上懷表,淡淡道:
“下一位,六號房,林照微。”
林照微沒動。
她盯著那扇門,半晌才問了一句:
“如果裏麵給我的,不是手稿呢?”
顧湛看著她。
“那多半是你欠下的注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