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號房的門是開著的。
眾人衝上三層時,走廊盡頭那盞最暗的壁燈正在來回閃,像快被什麽東西熄掉。許晝跑在最前,心裏一瞬間閃過很多可能: 有人進了自己房間,有人翻了揹包,有人把那半張照片、那張夜間守則或者第一封信拿走了。
可門推開後,屋裏沒有人。
隻有那幅裱在牆上的句子掉在地上,玻璃裂成蛛網,木框一角砸出沉悶的一聲。桌上的揹包還在,抽屜卻被拉開了一半,像剛被誰匆忙翻過。
許晝立刻去看抽屜。
夜間守則還在,半張照片還在,第一封信和銅鑰匙也都在。
少了一樣東西。
那張畫著七間閣樓房號的舊平麵圖不見了。
許晝心口猛地沉下去。
那不是什麽值錢東西,可偏偏是把十年前老宅和這座暮山館連在一起的第一條明確線索。
“丟了什麽?”沈硯站在門邊問。
“沒什麽。”
許晝答得太快,快到連林照微都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不想在這時候把那張平麵圖暴露出來。不是不信人,是這裏任何一個人都可能拿它去補自己的謊。
周既明走到碎裂的相框前,彎腰撿起那張字,掃了一眼,忽然笑了一聲。
“我還以為隻我房裏掛了這種東西。”
“你房裏是什麽?”唐芮立刻問。
“一封退稿信。”周既明抬眼,鏡片後那雙眼冷得發亮,“準確地說,是裴觀止替我改完又署上別人名字的那一封。”
走廊一時很靜。
周既明像是終於懶得再裝,幹脆把話撕開來講:“各位以為自己來這裏,是來寫遺作結局的?別天真了。裴觀止死前把我們一個個叫回來,不是要挑繼承人,是嫌自己活著時結的怨還不夠,想看我們死後也互相咬。”
“那你可以走。”沈硯淡淡說。
周既明一下轉頭看他。
“你真覺得我不敢走?”
“你如果敢,十年前就走了。”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直接砸穿了走廊表麵的平靜。
周既明臉色瞬間陰下來,幾步逼到沈硯麵前。
“你沒資格說這話。”
“我沒資格?”沈硯沒有退,聲音反而更低,“那晚真正拿著鑰匙去開閣樓門的人,不是你?”
林照微猛地抬頭。
唐芮也愣了一下。
顯然,這事並不在所有人的已知範圍裏。
周既明盯著沈硯,像下一秒就要動手。許晝第一次這麽清楚地感覺到,他們之間的積怨不是普通的同門不和,而像兩個人手裏各自握著對方半條命,所以誰都不敢先徹底撕破。
顧湛這時開了口。
“諸位。”
他聲音不大,卻硬生生把這股火壓住了。
“裴先生生前為各位準備的第一頓晚餐已經開始。無論今晚各位想不想繼續留在暮山館,都請先下樓。”
“你他媽還吃得下飯?”韓修難以置信。
“裴先生說,空腹的人容易寫出謊話。”顧湛語氣如常,“而暮山館不歡迎謊話。”
許晝第一次覺得,這個人可怕的地方不在於他說話冷,而在於他總能把最荒謬的話說得像規矩本來就該如此。
樓下餐廳已經點好燈。
長桌比白天看起來更長,桌麵擺著七套餐具,銀器擦得發亮,像等一場舊式而體麵的處決。每個人座位前都壓著一張小卡片,上麵不是名字,而是房間號。
許晝坐七號位,在最末端。
他抬頭一看,座次和十年前閣樓房間分佈幾乎完全一致。
一號靠主位,二號三號在左,四號五號在右,六號七號最靠後,像天然離中心更遠。那張平麵圖雖被偷了,可他腦子裏還記得很清楚。
這不是巧合。
顧湛就是故意把人按過去的位置重新擺回桌邊。
第一道菜是熱湯。
湯端上來時,許晝先聞到一股很淡的胡椒和藥草味,隨後才意識到,自己從進山館起到現在幾乎沒真正吃過東西。可他剛拿起勺子,就看見沈硯麵前的卡片背後寫著一行手寫字。
沈硯顯然也看見了。
他把卡片翻過來,紙背隻有一句。
“你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周既明立刻把自己那張卡片也翻過去。
他的背後寫著:“鑰匙還在你手裏嗎?”
接著唐芮、韓修、林照微都先後翻卡。
每個人背麵都有一句不同的話。
一時間,長桌上沒人再碰餐具,隻剩紙張翻動的細響。
許晝把自己的卡片翻過來。
他的那句隻有五個字。
“今晚別睡太沉。”
他盯著那五個字,喉結緩慢滑了一下。
“顧湛。”林照微把卡片放下,聲音冷得發直,“你解釋。”
顧湛站在主位後方,像個旁觀一切的黑色影子。
“我沒有準備這些字。”
“又不是你準備的。”韓修譏笑,“當然,全是裴觀止準備的。死人今晚真忙。”
顧湛沒有接這句諷刺,隻示意傭人繼續上菜。沒有人再見到所謂傭人是誰,盤子卻總能在適當時候無聲無息地換上來,像這座館本身長著手。
湯喝到一半,周既明先開了口。
“沈硯,我一直想問,你這些年寫得那麽像裴觀止,是因為你真服他,還是因為你根本就沒長出自己的東西?”
這話一出,韓修眼睛都亮了。
沈硯放下勺子,動作很輕。
“總比你強。你寫了十幾年,還活在替人整理舊稿的自憐裏。”
“整理舊稿?”周既明笑了,“你說得真體麵。要不要我幫你翻譯一下?是替老師打掃戰場,順手把不該留下的人名一起掃出去。”
“夠了。”唐芮皺眉。
“你閉嘴。”周既明頭也沒回,“你那些成名短篇裏有多少結尾是改別人的,你自己心裏沒數?”
唐芮臉色一下白了。
韓修不說話了,顯然沒想到周既明會突然撕這麽狠。
林照微卻隻是慢慢擦了擦手,平靜得近乎刻薄。
“既然都坐到這兒了,不如說得徹底點。裴觀止把我們叫來,不就是想聽真話嗎?”
她抬眼看向沈硯。
“那我也想知道,當年蘇縵那份完整母稿,最後是不是先到過你手裏?”
沈硯這次終於沉默了半秒。
這半秒足夠讓桌上空氣變得危險。
“到過。”他說。
許晝心裏一震。
周既明笑出了聲,笑意裏卻全是冷。
“終於肯認了?”
“到過,不代表我拿了。”沈硯看著他,“你們總喜歡把看見過和據為己有混成一件事。”
“可最後擁有名字的人從來不是她。”林照微輕聲說。
她這話不是喊出來的,卻比誰拍桌都更重。
許晝一直沒插話,可此刻還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他忽然明白,林照微今晚的平靜不是因為她無所謂,而是因為她太知道這裏每一句話都可能成為下一頁稿子的材料,所以她更願意讓別人先流血。
顧湛適時開口:“裴先生留下過補充說明。”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從一旁櫃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檔案,當眾展開。
“房間不得更換。座位不得調動。七日內,各位須按指定順序進入手稿室。任何試圖改變位置與次序的行為,都將視為放棄資格。”
“位置到底有什麽意義?”許晝終於問。
顧湛看向他,火光在他眼底壓出一點極深的暗色。
“裴先生認為,故事裏每個人站過的位置,決定了他後來能說出什麽樣的真話。”
“那要是我偏不站原位呢?”韓修冷笑。
顧湛微微側身,示意他現在就可以起身換座。
韓修真站起來了。
他端著酒杯,故意走到林照微旁邊,把她麵前六號位的卡片撥到一邊,自己坐下。
眾人都沒說話。
一秒,兩秒。
第三秒,餐廳上方那盞主燈忽然“啪”地炸了。
玻璃碎片細雨一樣砸下來,韓修肩上一下落滿亮晶晶的渣。他驚得罵了一聲,整個人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與此同時,他麵前那杯紅酒自己翻了,猩紅液體順著桌麵迅速漫開,在白色桌布上鋪出一塊極不吉利的深色。
更瘮人的是,那酒水蔓延的形狀,像極了一隻手。
五指張開,正好停在韓修原本該坐的位置前。
餐廳裏沒人說話。
連周既明都收了聲。
顧湛隻是平靜地把碎燈看了一眼,說:“韓先生,看來裴先生仍然希望您坐回自己的位置。”
韓修臉色鐵青,卻到底沒再逞強,端著杯子重新坐回去。
這一頓晚餐,到這裏纔算真正開始。
可誰都知道,能被嚥下去的已經不是飯了。
是舊賬,是心虛,是明知道桌上每個人都可能知道你最不能被寫出來的那一頁,卻還得坐著把這頓飯吃完。
飯到後半程,顧湛突然宣佈明晨八點,手稿室正式開啟,第一位進入者是三號房,沈硯。
第二位,四號房,周既明。
排位一念出來,兩人對視那一下,簡直像兩把舊刀在桌上直接磕出了火。
散席前,顧湛還補了一句。
“今晚十一點後,請各位不要離開自己房間太久。”
“如果離開了呢?”許晝問。
顧湛看著他。
“那要看,您回來時,還認不認得自己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