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滅的那一刻,有人貼著許晝耳邊說了一句。
“你果然沒把那頁寄出去。”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濕紙擦過耳骨,可許晝還是整個人一麻,幾乎本能地朝旁邊一拳揮過去。
拳頭打空了。
長廊裏隻有一片驟然壓下來的黑。
壁爐那頭殘餘的光早被黑暗吞得幹幹淨淨,整座暮山館像被人連根拔進了一口封死的井裏。許晝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上閱稿桌桌角,疼得他立刻清醒過來。黑暗裏有人倒吸一口氣,像也被什麽碰到了。下一秒,林照微的聲音先響起來,繃得很緊。
“誰在那邊?”
沒人答她。
長廊盡頭,那台看不見的打字機又響了一下。
啪。
這一下比剛才更慢,更沉,像故意等他們全都閉嘴。
許晝剛才分明感覺到,自己左耳邊確實有個人。
可那句話不是蘇縵的聲線。
更像一個男人,年紀不輕,咬字很平,像在替別人宣判。十年前也有過這樣一個人,在閣樓盡頭總喜歡用最和氣的口氣說最狠的話,像每一個句號都替你提前決定了命運。
裴觀止。
許晝後背一點點發涼,手卻下意識摸向口袋。手機已經沒訊號了,電筒功能倒還能開。他剛把光按亮,幾束白光就先後刺破黑暗。沈硯、周既明、韓修都開啟了手機燈,幾道光在走廊裏交錯,照得牆紙上的舊花紋像一片片發黴的皮。
顧湛站得最穩。
他就在離許晝不到三步的位置,手裏不知什麽時候多了一隻舊式銅燈。燈罩一開,昏黃火光立起來,把他的臉照得比平時更冷,像一尊專門為遺囑而生的人形器物。
“各位請留在原地。”他說,“打字還沒停。”
唐芮已經發火了。
“顧湛,這是不是你安排的?你最好別告訴我,裴觀止死了還學會了半夜摸到別人耳邊說話。”
顧湛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把銅燈往前提了一寸,燈影晃到長廊盡頭,那台黑色打字機終於在眾人眼裏完整顯形。它孤零零擺在原處,滾軸微微震著,像剛剛真有一雙看不見的手離開鍵盤。
“我沒有安排。”顧湛說,“但裴先生留下過一句話,真正的手稿,從來不會在讀者準備好的時候出現。”
“你少來這一套。”韓修罵道,“剛纔是誰貼著許晝說話?”
許晝沒出聲。
因為所有人都在看他。
林照微站得離他最近,眉眼間那點鋒利被銅燈照得更深。她看了他兩秒,忽然低聲問:“你也聽見了?”
這個“也”字讓許晝心裏輕輕一沉。
“你也?”
林照微抿了下嘴唇。
“剛熄燈的時候,有人貼著我說了一句,‘你從來就不配用她的句子’。”
唐芮臉色一變。
“我這邊也有。”
“說了什麽?”
唐芮像有點不願意開口,可最後還是吐出來:“他說,‘你改掉的不止結尾’。”
周既明這時冷笑了一聲,帶著種壓不住的疲憊。
“那看來裴觀止先生死後,業務比活著時還忙。”
他說得像諷刺,手指卻一直按在門框邊,指節繃得發白。沈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卻像刀鋒碰了一下舊傷。
打字聲又繼續了。
這一回速度比前一頁更快,像打字的人耐心正在被一點點耗光。眾人沒人敢再說話,隻能站在原地等它敲完。許晝卻趁著眾人注意力全在打字機上時,悄悄低頭看了眼地板。
長廊是老木地板,光滑,打過蠟。
如果真有人貼著自己耳邊說話,總該留下點什麽。
可地上沒有腳印,沒有水痕,連地毯邊緣都整齊得像拿尺量過。唯一不對勁的,是閱稿桌下方有一小截細灰,像從舊紙或舊布裏抖落出來。
許晝剛想彎腰去看,打字聲停了。
最後一下落下時,整層樓像都跟著輕微震了震。
“送過去吧。”顧湛說。
他還是那副表情,像今晚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外,卻又偏偏在遺囑規則之內。
這次沒有誰搶著上前。最後是沈硯先走過去,直接把新吐出的第二頁抽了下來。他動作很穩,像在做一件曾經重複過很多次的事。紙剛到手,他眉頭就極輕地皺了一下。
“怎麽了?”周既明問。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向許晝。
那眼神讓許晝心裏先沉了半截。
“寫的是你。”沈硯說。
他把紙遞過來。
許晝接住,剛看第一行,手指就收緊了。
“他獲獎前夜沒有睡。淩晨兩點十六分,舊文印店的後窗被風吹開一條縫,桌上隻亮著一盞藍白色台燈。有人把一頁母稿放到他手邊,說,‘明天起,你該有自己的名字了。’他問,那她呢。對方笑了一下,說,她太快了,太快的人不適合活在這個圈子裏。”
許晝呼吸像被人硬生生攥住。
舊文印店、後窗、藍白台燈、淩晨兩點十六分。
這些細節根本不可能寫出來。
那一夜是他拿獎前最後一晚。他沒有在家,也沒有在酒店,而是躲回當年打過工的舊文印店。那店早關門了,老闆把備用鑰匙給過他,說心煩時可以過去坐坐。淩晨時有人真的來過,把一頁稿紙放在他手邊。那頁紙上有一段被改過的句子,後來成了他那篇成名作最鋒利的一刀。
而關於那一頁,他隻問過一句:“那她呢?”
因為他知道,那一刀本來不是自己寫的。
紙上的字還在往下。
“他最終沒有把那頁退回去。他把燈關了兩分鍾,再開啟時,紙還在。於是他明白,命運有時不是給人選擇,而是給人沉默。第二天,他拿著那段不完全屬於自己的句子,去領了本該讓另一個人站上台的獎。”
韓修看得臉色微妙,像終於聞到一點比流言更值錢的血。
“許老師,這就有意思了。”
“閉嘴。”林照微先冷聲截住。
韓修挑眉。
“怎麽,你也怕寫到你?”
林照微沒有理他,隻盯著紙尾。許晝順著她的視線往下看,整個人更僵了一寸。
紙末最後一句單獨成段,像故意釘給他看的。
“他領獎那天穿的不是新西裝,而是借來的舊黑襯衣,因為真正該穿西裝去台上的人,前一夜已經從名單上被抹掉了。”
許晝記得那件黑襯衣。
他領獎那天確實沒穿後來采訪裏說的“自己精心準備的西裝”,因為衣服前夜被雨水浸壞,他臨時借了文印店老闆兒子的舊襯衣。那是個微不足道到連他自己都快忘了的事實。
可這頁紙知道。
如果說第一稿是寫給所有人的舊案,那第二稿就是直接把刀捅到了他個人身上。
“這不可能。”唐芮喃喃了一句。
周既明卻笑了,笑得很冷。
“怎麽不可能?這地方連死人都能發邀請函,知道一件獲獎前夜的小事又算什麽。”
他話說得刻薄,眼神卻沒有落在許晝身上,而是落在沈硯身上。許晝捕捉到那一下,忽然意識到,周既明不是在諷刺自己,他是在借這個機會看沈硯的反應。
因為十年前那場獎,裴觀止門下真正該被推出去的人,從來不止一個。
顧湛再次示意把第二頁送上閱稿桌。
這回許晝沒有交給別人,自己把紙壓在第一稿旁邊。兩頁紙並排放著,像一把刀的兩麵,一麵切向舊火,一麵切向他自己。
火光下,他忽然發現第二頁邊角印著一塊極淡的指紋痕,不是墨,不是汙,而像有人指腹沾著潮氣碰過。那痕跡的位置太怪,恰好在紙張最末尾。
他心頭一跳,下意識伸手去比。
大小像女人的手指。
林照微看見他的動作,也俯身看了一眼,臉色慢慢白下來。
“你看到了?”
“嗯。”
“這不是機器留下的。”
她剛說完,樓上忽然傳來“咚”的一聲。
像有什麽重東西,在三層最裏麵的房間裏掉到了地上。
許晝和林照微同時抬頭。
那個方向,正是七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