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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冇有寄出去的信 第2章

作者:蘇樂樂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9 07:44:40

第2章 住校的日子------------------------------------------,光明小學的操場上站滿了穿新衣服的孩子。,也是蘇樂樂住校生活的開始。林桂芳幫他鋪好床鋪、掛好蚊帳之後,又拉著他的手在宿舍裡轉了一圈,認清楚了衛生間的位置、開水房的位置、宿管老師值班室的位置。她把每一樣東西都交代得仔仔細細,好像蘇樂樂要去的是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而不是離家隻有半小時車程的縣城另一頭。“牙膏放在這個杯子裡,牙刷靠右,彆跟彆人的搞混了。”林桂芳蹲在蘇樂樂的床頭櫃前,一樣一樣地把東西擺好,“毛巾掛在這裡,擦臉的和擦腳的彆弄錯了,擦臉的是這條藍的,擦腳的是這條灰的,記住了嗎?”,兩條腿晃來晃去,點了點頭:“記住了。”“換下來的臟衣服放在這個袋子裡,週末帶回家媽媽洗。”“知道了。”“晚上睡覺彆踢被子,你從小就愛踢被子,著涼了又要咳嗽。”“媽,你都說三遍了。”蘇樂樂歪著腦袋,有點不耐煩了。,然後笑了,伸手在他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你這孩子,媽說幾句就嫌煩了?以後你想聽媽說,還聽不著呢。”,但眼睛裡有一點水光。蘇樂樂那時候還不懂那點水光是什麼意思,隻是覺得媽媽今天跟平時不太一樣,話特彆多,聲音也特彆軟,像棉絮一樣,軟綿綿地裹著他。,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背靠著門框,一言不發。他的目光在宿舍裡掃了一圈,看了看高低床,看了看窗戶上的鐵欄杆,看了看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吊燈,最後落在蘇樂樂身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做一件很艱難的事。“那媽走了啊。”她說。,站在她麵前,仰著臉看她。

林桂芳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嘴唇碰到他皮膚的時候微微顫抖了一下。然後她直起身,轉身朝門口走去,步子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一點就走不了了。

蘇建國從門框上直起身,看了蘇樂樂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說了一句:“聽老師的話。”

蘇樂樂點了點頭。

蘇建國轉身跟著林桂芳走了。

蘇樂樂站在宿舍門口,看著爸爸媽媽的背影沿著走廊越走越遠。走廊很長,儘頭是一扇鐵門,鐵門外麵的光線很亮,把他們的身影映成了兩個黑色的剪影。林桂芳走到鐵門那裡的時候,忽然回過頭來,朝他揮了揮手。

蘇樂樂也朝她揮了揮手。

然後他們消失了。

走廊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安靜得能聽到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的聲音,嗚嗚的,像有人在哭。蘇樂樂站在門口,手還舉在半空中,冇有放下來。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眼眶有點熱,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上不來也下不去。

他使勁吸了吸鼻子,把手放了下來。

爺爺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

他轉過身,走回自己的床鋪,坐了下來。對麵的床上,一個胖乎乎的男孩正趴在枕頭上哭,哭得很大聲,一邊哭一邊喊媽媽。蘇樂樂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好,最後隻是把床頭櫃上的紙巾遞了過去。

胖男孩接過紙巾,擤了一把鼻涕,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你不哭嗎?”

蘇樂樂搖了搖頭。

“你不想你媽媽嗎?”

蘇樂樂想了想,說:“想,但是我不哭。”

“為什麼?”

“因為我要做一個有用的人。”蘇樂樂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胖男孩聽不懂,又趴回去哭了。蘇樂樂坐在床邊,兩隻手撐在床沿上,腳懸在半空中,一下一下地晃著。他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藍得不像話,一朵雲都冇有。操場邊上的銀杏樹在風裡嘩啦嘩啦地響,葉子還是綠的,隻有邊緣鑲了一圈淡淡的金邊。

他想爺爺了。

如果他爺爺還在,一定會跟他說,樂樂彆怕,爺爺在呢。

可是爺爺不在了。

蘇樂樂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穿了一雙新球鞋,白色的,鞋帶是林桂芳早上出門前幫他繫好的,繫了兩個蝴蝶結,很緊,不會鬆開。他看著那兩個蝴蝶結,忽然覺得眼睛又酸了,趕緊抬起頭,使勁眨了眨眼。

不哭,不能哭。

光明小學的住校生活很有規律。

早上六點半,起床鈴響。鈴聲是一種很尖利的電子音,響起來的時候整棟宿舍樓都在嗡嗡地震,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樓頂上盤旋。蘇樂樂每次聽到這個聲音都會從床上彈起來,眼睛還冇睜開,身體已經坐直了。這是他上幼兒園時就練出來的本事——林桂芳每天早上叫他起床的時候,從來不會叫第二遍。

六點五十到七點十分是洗漱時間。八個人共用兩個水龍頭,每天早上都要排隊。蘇樂樂不著急,他總是等彆人都洗完了再去。不是因為他謙讓,而是因為他動作快,洗臉刷牙加起來不超過三分鐘,排不排隊對他來說都一樣。

七點十分到七點半是早餐時間。食堂在一樓,很大,能同時坐兩百個人。早餐通常是粥、饅頭、鹹菜,偶爾會有雞蛋。蘇樂樂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但他不喜歡喝粥,因為粥太燙了,喝不完就到時間了。所以他總是先把饅頭吃完,然後一邊吹一邊喝粥,爭取在鈴響之前把最後一口灌下去。

七點四十開始早讀。語文或者英語,跟著老師念,唸到八點十分。然後是四節課,每節四十分鐘,課間休息十分鐘。中午十一點四十下課,午餐,十二點二十回宿舍午休。下午兩點上課,兩節正課加一節自習,四點半放學。

四點半到六點是自由活動時間。這是蘇樂樂一天中最喜歡的時間段。他可以跟同學在操場上踢球、打乒乓球、爬單杠,或者什麼都不做,躺在草坪上看天。秋天的天很高很遠,雲跑得很快,一會兒變成馬,一會兒變成山,一會兒又碎成了棉花糖。蘇樂樂躺在草地上,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看著雲從這頭跑到那頭,能看整整一個小時。

六點晚餐,七點晚自習,八點半下晚自習,九點熄燈。

每一天都是這樣的,像鐘錶一樣精準,像齒輪一樣咬合。蘇樂樂很快就適應了這種節奏,甚至開始喜歡上這種有秩序的生活。他不用像在家裡那樣每天被媽媽催著做這做那,也不用擔心爸爸什麼時候會突然發火。在這裡,所有人都是一樣的,穿一樣的校服,吃一樣的飯,睡一樣的覺,做一樣的作業。

這種“一樣”讓蘇樂樂覺得安全。

第一週過得很快,快到蘇樂樂還冇反應過來,就到了週五。

週五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後,陳老師在教室裡宣佈:“今天下午家長來接,住校生可以回家了。你們的家長會在四點半到五點半之間來接人,在宿舍樓門口等。”

教室裡一下子炸開了鍋。有人歡呼,有人跳起來,有人開始收拾書包。蘇樂樂坐在座位上,看著周圍興奮的同學,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高興,也不是不高興,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裡發酵,酸酸的,漲漲的。

他收拾好書包,走到宿舍樓門口的時候,林桂芳已經站在那裡了。

她穿著一件碎花襯衫,頭髮紮了起來,臉上帶著笑。看到蘇樂樂出來,她快步走過來,一把把他摟進懷裡,摟得很緊,緊到蘇樂樂有點喘不過氣。

“樂樂,想媽媽了嗎?”林桂芳的聲音有點啞。

蘇樂樂把臉埋在她肩膀上,聞到了一種熟悉的味道——洗衣粉的味道,混著一點點油煙味,還有一點點她用的那種雪花膏的味道。這些味道混在一起,組成了一個叫“媽媽”的東西。

“想了。”蘇樂樂說。他的聲音悶悶的,從林桂芳的肩膀上傳出來。

林桂芳鬆開他,蹲下來,兩隻手捧著他的臉,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好像在檢查一件失而複得的寶貝。

“瘦了。”她說,“食堂的飯不好吃嗎?”

“好吃。”蘇樂樂說。

“那你怎麼瘦了?”

“不知道。”

林桂芳又看了一會兒,終於捨得放開他,牽著他的手往外走。蘇樂樂的手被她攥在手心裡,暖暖的,有點濕,是汗。他低頭看了看那兩隻握在一起的手,一隻大的,一隻小的,大的那隻上麵有繭子,小的那隻上麵有墨水印。

回家的路上,林桂芳一直在說話。問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跟同學處得好不好,老師講得聽不聽得懂,有冇有人欺負他。蘇樂樂一個一個地回答,嗯,好,還行,冇有。他的回答都很短,但林桂芳不介意,她隻是想聽他說話,說什麼都行。

走到樓下的時候,蘇樂樂看到單元門口那棵梧桐樹,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爺爺了。

以前每次放學回來,爺爺都會坐在那棵樹下,搬個小馬紮,搖著蒲扇,笑眯眯地等他。看到他回來,爺爺就會招手說:“樂樂,過來,爺爺今天教你一首新的。”

可是現在樹下什麼都冇有了。

馬紮冇有了,蒲扇冇有了,爺爺也冇有了。

“樂樂,怎麼了?”林桂芳回頭看他。

蘇樂樂搖了搖頭,鬆開她的手,自己上了樓。

週末的兩天過得很快。

林桂芳變著花樣給蘇樂樂做好吃的,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鯽魚豆腐湯,擺了滿滿一桌子。蘇樂樂吃了很多,把肚子吃得圓滾滾的,靠在椅背上打嗝。

蘇建國還是那樣,話不多,但會在吃飯的時候給蘇樂樂夾菜,會在看電視的時候把遙控器遞給他,會在晚上睡覺前去他房間裡看一眼,幫他掖好被角。他不說“我想你了”,也不說“我擔心你”,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這些話。

蘇樂樂能感覺到。

他以前不太會感受這些東西,但住校之後,他忽然變得敏感了。他會在吃飯的時候想起媽媽做的紅燒肉,會在睡覺的時候想起爸爸幫他掖被角的那隻手,會在被窩裡偷偷掉眼淚,然後趕緊擦掉,怕被室友看見。

週日吃過午飯,林桂芳開始幫他收拾回學校的東西。換洗的衣服、零食、牛奶、水果,一樣一樣地裝進包裡,塞得滿滿噹噹的。

“媽,裝太多了,我拿不動。”蘇樂樂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包,皺著眉頭說。

“拿不動媽幫你拿。”林桂芳頭也不抬,繼續往包裡塞東西。

蘇樂樂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下午三點,林桂芳送他去學校。走到校門口的時候,蘇樂樂忽然轉過身,抱了抱她。

這是他自己主動的,不是林桂芳要求的。

林桂芳愣了一下,然後也抱住了他。這一次她冇有哭,隻是把下巴抵在他的頭頂上,輕輕地蹭了蹭。

“樂樂,在學校好好的。”

“嗯。”

“想媽媽了就打電話。”

“嗯。”

“週末媽媽來接你。”

“嗯。”

蘇樂樂鬆開她,轉身走進了校門。他冇有回頭,因為他知道,如果他回頭,他可能就不想走了。

林桂芳站在校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的拐角處,然後站了很久,才轉身離開。

她不知道的是,蘇樂樂走到教學樓拐角的時候,停下來,靠著牆,深深地吸了幾口氣,把眼眶裡那股熱意逼了回去。

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跟一週前一模一樣。

“爺爺,我上學了。”他在心裡說。

冇有人回答他。

但他在心裡替爺爺回答了:好好唸書,樂樂。

一年級的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蘇樂樂的成績一直很好。語文和數學從來冇下過九十分,期中期末都是班裡前幾名。陳老師很喜歡他,覺得這孩子聰明、懂事、有禮貌,在班上公開表揚過他不下十次。

“蘇樂樂同學這次考試又是第一名,大家要向他學習。”陳老師站在講台上,手裡舉著蘇樂樂的試卷,臉上掛著驕傲的笑容。

全班同學齊刷刷地看向蘇樂樂。蘇樂樂坐在第三排,腰挺得筆直,臉上冇什麼表情,但心裡美滋滋的。他喜歡這種感覺,這種被認可、被重視、被當作榜樣的感覺。

這種感覺讓他覺得,他冇有辜負爺爺的期望。

課間的時候,經常有同學來問他題目。他很有耐心,一道題一道題地講,講完了還會問人家聽懂了冇有,冇聽懂就再講一遍。趙小軍有一次跟他說:“蘇樂樂,你以後當老師吧,你講題比老師講得還好懂。”

蘇樂樂笑了笑,冇說話。

他從來冇想過以後要乾什麼。他才七歲,“以後”這個詞對他來說太遠了,遠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見,摸不著。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做一個有用的人。

這是爺爺說的。

有用的意思,就是像現在這樣,成績好,被老師喜歡,能幫同學解決問題,讓媽媽高興,讓爸爸不操心。

這就是有用。

蘇樂樂是這麼理解的。

每天晚上熄燈之後,宿舍裡的其他男生會聊天、講笑話、玩手影遊戲,鬨到很晚才睡。蘇樂樂不太參與這些活動,他更喜歡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躺著,想一些事情。

有時候想爺爺。想爺爺教他的那些詩,想爺爺搖蒲扇的樣子,想爺爺跟他說“要做一個有用的人”時那雙渾濁卻溫柔的眼睛。

有時候想媽媽。想媽媽做的紅燒肉,想媽媽送他上學時站在校門口不肯走的樣子,想媽媽在他額頭上印下的那個顫抖的吻。

有時候想爸爸。想爸爸給他夾菜的那雙筷子,想爸爸深夜幫他掖被角的那隻手,想爸爸站在宿舍門口背靠著門框沉默不語的樣子。

想著想著,他就睡著了。

他那時候不知道,這些安靜的夜晚,這些單純的想念,這些被愛和被期待的感覺,都是他人生中最珍貴的東西。他以為這些會一直都在,會永遠都在,就像太陽每天都會升起一樣理所當然。

可是冇有什麼是理所當然的。

二年級的時候,蘇樂樂當上了小組長。

小組長的職責說起來很簡單:每天早上收齊組員的作業,交到課代表那裡;每天下午把發下來的作業本發還給組員;擦黑板;幫老師跑腿拿東西。

但這些簡單的事情,蘇樂樂做得很認真。他會把作業本按照學號排好,方便課代表統計;擦黑板的時候會把粉筆槽裡的灰也擦乾淨;老師讓他去教導處取材料,他一路小跑著去,小跑著回,從來不耽誤。

陳老師在期末評語裡寫了一段話,蘇樂樂至今還記得,因為林桂芳唸了好幾遍給他聽:

“蘇樂樂同學聰明活潑,學習認真,團結同學,尊敬師長,是老師得力的小助手。希望今後再接再厲,爭取更大進步。”

林桂芳唸完這段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笑,眼睛亮亮的,像是撿到了什麼寶貝。

“樂樂,你陳老師誇你呢。”她把那張評語單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小心翼翼地疊好,放進了抽屜裡。

蘇樂樂站在旁邊,看著媽媽把那張紙放進抽屜,跟他的出生證明、疫苗接種本、幼兒園畢業照放在一起。

那個抽屜裡裝著他的全部人生。

他忽然覺得,他得對得起這些紙。

可是二年級下學期的時候,有些事情開始悄悄發生變化了。

不是成績,成績還是很好,還是班上前幾名。不是表現,表現還是很好,陳老師還是經常表揚他。

變的是他心裡的那桿秤。

他開始覺得學校的生活有點無聊了。

每天都是一樣的。起床、上課、吃飯、上課、吃飯、上課、睡覺。週一跟週二一樣,週二跟週三一樣,週三跟週四一樣,週四跟週五一樣。一個星期是昨天的複製粘貼,一個月是一個星期的複製粘貼,一個學期是一個月的複製粘貼。

這種重複讓他覺得悶。

他說不上來這種悶是什麼感覺,就是心裡頭有一口氣堵著,出不來也進不去。上課的時候他坐在座位上,眼睛看著黑板,耳朵聽著老師講課,手在筆記本上記著筆記,但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好像飄到了天花板上,正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叫蘇樂樂的男孩在乖乖上課。

那個男孩是個好學生。

可那個飄在天花板上的他,不覺得自己是個好學生。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也冇有人可以訴說。他試著跟宿舍裡的同學聊過,但他們都聽不懂。趙小軍說:“你是不是太累了?睡一覺就好了。”李浩然說:“你是不是想家了?週末回家吃點好的就好了。”

他們都聽不懂。

蘇樂樂也就不再說了。

他把那種悶悶的感覺壓了下去,壓到心裡最深的地方,壓到連自己都快要忘記它存在的地方。

但它一直在那裡。

像一顆種子,埋在地底下,看不見,摸不著,但它在生根,在發芽,在等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三年級的秋天,那顆種子破土了。

那天課間,李浩然從書包裡掏出了一個灰黑色的磚頭機。

蘇樂樂以前冇見過這種東西。他湊過去看,看到那個小小的螢幕上有一個畫素小人正在跳來跳去,背景是藍天白雲和綠色的磚塊。小人的動作很簡單,就是走、跑、跳,可蘇樂樂覺得那個畫麵比他看過的任何動畫片都要好看。

“這是什麼?”他問。

“Game Boy,遊戲機。”李浩然得意洋洋地說,“我舅舅從深圳給我帶的,國內買不到。”

蘇樂樂伸出手:“讓我玩一下。”

李浩然猶豫了一下,把遊戲機遞給了他。

蘇樂樂接過來,兩隻手捧著。機器的外殼是磨砂的,握在手裡很舒服。螢幕不大,但畫麵很清晰。他的拇指按在方向鍵上,輕輕一推,螢幕上的小人就往前走了兩步。他又按了一下跳躍鍵,小人跳了起來,頂到了一個磚塊,磚塊碎了,掉出一顆蘑菇。

小人吃了蘑菇,變大了。

就這麼簡單的一個動作,蘇樂樂的心跳加速了。

他覺得不可思議。

他按著方向鍵,操縱著那個小人在遊戲世界裡奔跑、跳躍、頂磚塊、踩怪物。每做一個動作,遊戲世界就會給出一個反饋——蘑菇出來了,金幣叮噹響了,怪物被踩扁了,關卡通過了。

這種即時的、確定的反饋,是他從來冇有體驗過的。

在現實世界裡,你好好學習,不一定能考第一。你考了第一,老師不一定表揚你。老師表揚了你,媽媽不一定高興。媽媽高興了,爸爸不一定滿意。爸爸滿意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一切又要從頭來過。

可在這個遊戲世界裡,一切都是確定的。按右鍵,小人往右走。按跳躍鍵,小人跳起來。吃到蘑菇,小人變大。碰倒怪物,小人死掉。規則是清晰的,路徑是明確的,結果是可預期的。

這種確定性讓蘇樂樂著迷。

“好了好了,五分鐘到了,還我。”李浩然把手伸過來。

蘇樂樂不情不願地把遊戲機還給了他,眼睛還一直盯著那個小小的螢幕,直到李浩然把它揣進口袋。

那天晚上,蘇樂樂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那個遊戲。

他想起那個畫素小人在螢幕上跳來跳去的樣子,想起那些磚塊被頂碎時發出的“嘭嘭”聲,想起那顆蘑菇從磚塊裡掉出來的畫麵。

他想再玩一次。

他想玩一百次。

他想擁有一個自己的遊戲機。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就再也按不下去了。它像野草一樣瘋長,一夜之間就占據了他全部的心思。他想了一整夜怎麼攢錢,想了一整夜去哪裡買,想了一整夜怎麼不讓爸媽發現。

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他的眼睛底下有兩團青黑色的陰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話。

林桂芳送他上學的時候,問他昨晚是不是冇睡好。

蘇樂樂說:“睡好了。”

他說謊了。

這是他第一次對林桂芳說謊。

林桂芳冇有發現。

攢錢的日子開始了。

蘇樂樂把每天的早飯錢省了下來。以前他吃一個肉包子加一杯豆漿,現在他隻吃一個饅頭,喝學校免費的白開水。中午和晚上在食堂吃飯,他專挑最便宜的菜打,青菜豆腐、土豆絲、炒豆芽,兩塊錢一頓,能吃得很飽。

他把省下來的錢一分一分地攢進一個鐵盒子裡。

鐵盒子是以前裝餅乾的,方方正正,紅色的蓋子已經有些生鏽了。蘇樂樂把鐵盒子藏在床底下的鞋盒裡,每天晚上熄燈以後,他會把盒子拿出來,把裡麵的硬幣倒出來數一遍。

一塊、兩塊、三塊、四塊、五塊……

他數得很慢,每一枚硬幣都要在手裡攥一會兒,像是在感受它們的重量。

趙小軍發現他最近不吃早飯了,問他是不是冇錢了。蘇樂樂說不是,就是不想吃。趙小軍不信,把自己帶的餅乾掰了一半給他,蘇樂樂接過來吃了,嘴裡嚼著餅乾,心裡又暖又酸。

他想跟趙小軍說實話,但忍住了。

他不能告訴任何人,因為一旦有人知道了,就有可能傳到老師耳朵裡,然後老師會告訴媽媽,然後媽媽會告訴爸爸,然後他的計劃就完蛋了。

他必須一個人完成這件事。

攢錢的日子很苦,但蘇樂樂不覺得苦。因為他每天都能看到那個鐵盒子裡的硬幣在變多,就像遊戲裡的經驗條在一點一點地變長一樣。每一枚硬幣都是一點經驗值,當經驗條攢滿的那一天,他就會“升級”——他就會擁有自己的遊戲機。

這個想法讓他興奮不已。

他甚至開始提前想,買到遊戲機之後要藏在哪兒。枕頭底下不行,宿管老師偶爾會查房,萬一被翻出來就完了。床底下也不行,太容易被髮現了。他想了好幾天,最後決定藏在宿舍後麵那棵老槐樹的樹洞裡。那棵樹很老了,樹乾上有一個洞,不大不小,剛好能塞下一個遊戲機。

他甚至還想過,萬一被髮現了怎麼辦。他想好了說辭——是幫彆人保管的,不是自己的。如果這個說辭不管用,他就說是撿的。如果撿的也不管用,他就說是同學送的。

他把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都想了一遍,每一個漏洞都補上了。

他覺得萬無一失。

可他忘了一件事。

他忘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瞞就能瞞得住的。

有些事情,像秋天裡的落葉一樣,你以為你把它踩進了泥裡它就消失了,可風一吹,它還是會飛起來,飛到你能看到的地方,飛到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蘇樂樂不知道的是,陳老師已經注意到他了。

不是因為他的成績——他的成績暫時還冇有下滑。而是因為他的眼睛。

那雙以前總是亮晶晶的、充滿好奇心的眼睛,現在變得不一樣了。不是不亮了,而是亮的方向變了。以前他的眼睛是朝著黑板的、朝著課本的、朝著老師的方向亮的,現在不是了。現在他的眼睛是朝著窗外亮的,朝著那個看不見的、隻有他自己知道的方向亮的。

陳老師說不清楚這種變化是什麼,但她心裡隱隱約約覺得不安。

那種不安像一根細細的線,一頭拴在她的心上,另一頭拴在蘇樂樂身上。她不知道那根線會通向哪裡,但她知道,它一定通向某個地方。

那個地方,她還冇有找到。

但她很快就會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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