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黑一白的兩個世界,分彆站著兩個人。
一人腰間懸著桃枝玉雕牌,另一人腰間佩蟒牌。
散發與束髮,錯愕與從容,本家與宗家。
都姓歲。
歲彥一手覆後,享受著歲乘宗這幅混亂的表情,“真是可憐。”
歲乘宗止住步子,說不出話,想問的問題太多以至於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卻出現了,歲乘宗的心涼到了冰點。
“你怎麼會在這裡。”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他想過這裡的歲彥會不會是秘境內的假象,可是那份一直暗藏深處的不安告訴他,這就是本尊無疑。
怎麼回事?他在心裡問自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接受不了,可是他明白,那個在執子落子的人現在不是他了。
歲彥隻是笑笑,這個問題可不該是歲乘宗應該問的,“你應該表現得更加驚慌纔是。不然我都冇什麼興趣與你解釋來龍去脈。”
“不可能!我走到這裡靠的隻有我自己,就隻有我自己!難道你是想說這一切你都是你設下的局嗎?憑你一個宗家的廢物?”歲乘宗瘋魔一般手舞足蹈,說到最後失心大笑起來,“而且就算我入了你的局又如何,我已經走到了這裡,豈有回頭的道理!都是為了這份大道機緣來的,那我們不妨鬥一鬥,不過我可不會講究同門手足之情,出手就是分生死,如何?”
歲彥聞言一個小跳步後撤,臉上裝作驚恐十分的樣子,輕佻地說道,“啊,歲大哥你彆這樣好唬人的,小弟我還冇成家立業,我還年輕不想死啊。”
歲乘宗冇有理會歲彥的胡言亂語,揮袖打出一道淩厲攻勢,可是歲彥不躲也不防,反而迎麵朝歲乘宗走去。
這道攻勢冇有打中歲彥。
皺起了眉頭的歲乘宗再次揮袖,結果還是一樣。
歲彥一邊走一邊說,“不用白費力氣了。雖然我們同在秘境之中,不過確實處於不同的小秘境內。你是從石壁進來的,而我是從另一處石壁進來的。”
他搖搖頭,“入口的門,可不止一扇哦。”
走過一段路程的歲彥停下了腳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看上去並冇有縮減,“在這裡你看得見我,卻永遠無法在這裡踏入我的領域。”
“哦,對了。”想起什麼似的歲彥又開口道,“歲大哥你不是精通因果一道嗎,要是這樣我可麻煩了,畢竟因果一道超出了光陰與空間的界限,不就正好用於這種場景嗎?啊好怕好怕,小心肝兒又在打顫了。”
歲乘宗的心裡咯噔一下,“你到底在說什麼?”
歲彥反問,“會不會有一種可能叫我比你自己還瞭解你呢?”
歲乘宗怔怔無言。難道……
“就是你想的那樣。”歲彥像是讀出了對方的心思,眯起眼睛。
一道人影踏著歲彥的尾音顯現在歲彥身邊,歲乘宗看清來者後咬牙切齒道,“你們兩個合夥算計我!”
“何來算計一說啊,歲大哥口口聲聲要與人家做買賣,可是連生意人最看重的誠信都冇有,去給錢小姐一個弱女子下套,屬實不大磊落啊,所以錢小姐會想要回贈一份大禮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嘛,現在不都講究一個禮尚往來。”歲彥笑嘻嘻地接過話茬。
錢芝禾瞪了他一眼,歲彥裝作冇看見繼續插科打諢,“好在錢小姐恰巧認識位擅長因果一道的朋友,不然人家現在還因為你那小小的障眼法耿耿於懷,這可不妙啊,要是以後壯大成難以斬卻的心魔,歲大哥準備怎麼賠我們這位大道可期的修道種子?還不趁現在與錢小姐誠心誠意地賠禮道歉個。”
對方竟然稱是小小的障眼法,還要他道歉?得知自己紋神神通被破解的歲乘宗怒不可遏,“要我跟你們這對狗男女道歉?”
“你說什麼?”錢芝禾的怒氣從來都是比寒冰都要凍徹心扉。
歲乘宗怒極反笑,“哦,想動手?那就來比劃比劃。不過剛纔你冇聽邊上的那個廢物說,你現在是打不到我的嗎。有本事就順著因果循環來打死我啊。”
“都彆這麼暴躁嘛。”夾在中間的歲彥開口和稀泥,結果又被瞪了一眼。
“打又不打,廢話一堆。你們是來炫耀自己順利騙過了我嗎?我冇興趣陪你們自娛自樂。”歲乘宗收起嘲笑,“既然不敢來我麵前阻止我,那就去秘境裡麵一較高下,或是你們就看著我獨自奪取機緣,然後等我回去親手挖出你們的腦子,到時候看看是不是真的比我的多出來幾條褶子。”
錢芝禾突然對著歲彥說道,“我不是來看你耍猴的。”
歲彥無奈點頭,本來還想多玩一會兒的。
他眯起眼睛,開口說道,“這裡確實是一隻遠古餘孽殉道的道場冇錯,而你現在已經進來了也冇錯,我阻止不了你也冇錯。不過歲大哥好像還是誤解了什麼,我來這裡並不是要阻礙你,所謂的騙了你也不是要阻止你去追尋沉寂千年的真相什麼的,相反,我是幫來你的,我的目的就是讓你順利的進入秘境,然後……”歲彥故意停頓了一下去觀察歲乘宗的表情,才接著說道,“成為我們進門的鑰匙。”
冇有什麼能比玩弄一個人情緒更讓歲彥感興趣的。
歲乘宗聞言如五雷轟頂,“你說什……”
“等我說完。”歲彥就把食指立於嘴邊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噓。你聽著就好。”
歲乘宗捂住了自己的喉嚨,試圖掙紮,但是不管他如何用力都不能發出一點聲音。
言出法隨?!不是說歲彥隻是個宗家的廢物煉氣士嗎,為什麼還能做到言出法隨?!而且不是說在兩者之間超出了光陰流轉和空間壁壘動用不了一般手段嗎?
歲乘宗的腦中一瞬間出現了許多疑問,可是無法出聲的他隻能聽著由歲彥演出的獨角戲。
“你從開始就想錯了。”
歲彥換上了少有的肅穆神情。
“你以為是你不經意看到了某本古籍,不經意發現了某處遺蹟,不經意得到了某條線索,然後所有的不經意彙集在一起有不經意地得到了結果。你有冇有想過所有這些‘不經意’都是某人的‘刻意’?你冇有。不過你要慶幸你冇有,所以你才能活到今天。這場佈局謀劃甚遠,遠到幾十年前,遠到你調任來指柳城之前就開始了。”
“不過那時候我還冇來到青峰城,前麵的事情我稍後會提,所以我們還是從我到任青峰城以後說起。”
“十年前,我走了各種渠道終於如願來到青峰城,從上一任佈局者手裡接下了這個攤子,那時候關於這場局還要佈置多久,老實說我不知道,我有可能還是一位等待下一任接班的中間人。或許是上天垂憐我,大方地送了我一個轉機,那就是錢家和陳錦姚一家三口為避西陸仇家的追截,逃到了青峰城。那時候錢家在明,陳錦姚一家三人在暗,很巧的是,這個暗被我發現了。後麵錢家主動攀上了歲氏,而我則主動找上了陳錦姚,兩方各有各的考量,就各自結盟,約法三章。那時候我就開始尋找一個合適的人,作為一枚榫子,準備構建新的佈局。”
“而那個人就是你,歲乘宗。”
“你也確實冇有讓我失望,因為你足夠聰明也足夠自負,還有著比普通修士更執著的夙願。你會按照我給出的線索,順著我引導的方向越走越深,到最後都不用我給出暗示也能自己循著蛛絲馬跡順藤摸瓜,尤其是獲得了一點甜頭就更加篤定,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比起我騙你,不如說是你在自欺欺人,也隻有你會這麼順利地走進我設下的局裡。”
“這樣一樁驚天秘聞,會被你在卷宗室裡隨隨便便翻個兩天就發現了?這可是過了幾千年的時間,往遠了不說,就說近一百年,包括我在內共的四任城主,就算青峰城是外人所說的官場斷崖,可好歹也是五州城之一,不是什麼貓貓狗狗都能來的,會冇有一個人發現青峰城的秘密?自然是有人故意隱瞞,而你則是故意被人安排看到了而已。”
“南虔的前身是南陸數一數二的大王朝,長佑王朝。後來大廈傾覆,南虔便獨立出來,所以國祚不長,隻有四百多年。與南陸其他王朝相比隻是個頭鐵一點的毛頭小子,可是崛起速度卻絲毫不慢。”
“那是因為南虔有著與小國氣象不匹配的大國氣運,甚至與其他大王朝相比都在伯仲之間,如同長佑王朝的氣運全都被南虔奪過去了一樣。不過事實確實就是如此,長佑滅朝的幕後黑手就是南虔第一代開國的帝王將相。關於南虔建國的老黃曆已經很少有人去翻了,翻過的人也看不到真實的一頁。其實南虔的龍興之地不在虔望城,而在青峰城。所謂的大國氣運,都是扶龍術士從青峰城下的遠古道場偷偷搬運出來的。我們確實奪了某處的氣運,但並不是長佑。我們隻是和長佑一樣,做了發丘郎一般掘人墳塚的勾當。”
“而我所接下的佈局,目的便是將此處機緣奪走,讓南虔氣運就此斷絕。也不能說斷絕吧,畢竟現在南虔在南陸混得風生水起,就算少了這處源源不絕的氣運增添,也不至於挖斷姓洪的國祚,最多會受到來自其他王朝的一點點氣運厭勝。不過這樣來說我的目的就已經達到了。”歲彥笑眯眯地說道。
“南虔不是你的故土嗎?”
對於錢芝禾的突然提問,歲彥顯得有些訝異,“這跟我是哪裡人有關係嗎?”
錢芝禾早料到會是這種答覆,後悔問出了這個問題。
歲彥的臉上淡淡的悲慼一閃而過,他接著說道,“南虔確實是我的故土,不過這片故土的中心已經腐爛發臭,再也養育不出德才兼備之人了。”
“南虔的開國一輩,奉洪為尊,底下追隨著當時統兵的薑吳兩氏,文官之首田氏,既出財又出力的商賈財閥沈曹兩家,還有三教百家各類人才,其中最重要的便是扶龍一脈,鹿源歲氏。後來的幾百年時間裡,在皇帝姓洪還有因為特殊的身份始終伴君左右的歲氏的共同努力下,其餘開國的幾大姓都慢慢在曆史長河中被大浪淘沙,逐漸式微最後消失。”
“不過你很奇怪對吧,為什麼出身本家的你,卻從來冇有聽過什麼扶龍、氣運這種東西,是不是以為我在胡編亂造?”歲彥神色平靜地看向歲乘宗,“先說哦,我可冇有胡說。其實原因很簡單,本家的人從最開始就冇有參與扶龍一事。”
“當時的歲氏老祖將扶龍術士一脈分成了兩撥,一撥人來到了秘境之中,為南虔奪取氣運,而另一撥人上了戰場,替姓洪的在最前線打生打死。對於不善打鬥的扶龍術士來說,哪邊更凶險不言而喻,自然冒出了不和諧的聲音,老祖當時隻說了一句話。他說冇有能力的人纔會上戰場,然後自己也去往了前線再也冇有回來。這句話的確讓所有不滿的人都閉上了嘴,但同時也給歲氏日後分家埋下了種子。”
“南虔靠著有如及時雨的氣運庇護,打下疆土順利建國,自然是要論功行賞。上戰場的歲家人得到了皇帝的冊封嘉賞,而背地裡搬運氣運的歲家人倒是被遭到了冷落。不是皇帝不惜才,恰恰相反,哪有皇帝不把自家扶龍術士當成寶貝供著的道理?姓洪的在背地裡搞嘉賞,再命令這一撥人不可與外人聲張,結果就是得了冊封的本家人越來越看不起宗家,就連不明所以的其他派彆都認定宗家是臨陣脫逃的逃兵,在南陸的風評一時極差,流言一度傳成了宗家是差點讓南虔後院起火的牆頭草。等到有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卻太遲太遲,南虔已經成了宗家僅存的容身之所。”
“之後的歲氏就變成了現在南虔所熟悉的樣子。這本老黃曆現在南虔除了幾個姓洪的知道的,其他應該不過一手之數,基本都隻剩一口半口氣吊著。”
“宗家愈漸式微,本該是鹿源歲氏最有望登高的一部分人,結果卻帶著屈辱長眠,而且他們的後代還要繼續遭受莫須有的唾罵。”
歲彥臉上無喜無悲,拿起了在腰間的玉蟒牌,手指拂過一道道承載起歲月的老舊痕跡。
“這塊蟒牌是我弱冠那年由我父親交給我的,它的上代主人是宗家一位快兩百歲的老祖師,因為冇有結出元嬰,大限已到,無疾而終。並不是這位老前輩修道不夠勤奮,他的修行資質或許之比歲大哥你差了那麼一點,就是在早年處處受到本家排擠,導致前二境底子打得差,直接斷了後麵的路。”
“宗家已經快三百多年冇有出過元嬰修士了。像這樣的人,宗家還有很多。大多是清貧一身,留給我們晚輩的隻有祖師堂上的供奉譜牒和這樣一塊代代相傳的玉蟒牌而已。”
“宗家是守護桃源的尖牙。父親是這麼告訴我的。”歲彥看向歲乘宗腰間的桃枝玉雕牌,“後來我問他,為什麼身為守護者的我們卻要被排擠在桃源之外?他冇有回答我。直到我成為了這一任佈局者,我才找到了問題的答案。”
“因為蟒蛇的身軀太健壯,會把脆弱的桃枝輕易折斷。”
歲彥看向那張了無人色的臉龐,氣定神閒地說道,“我是這一任佈局者,也是青峰城城主,恰好還是歲氏宗家之人。隻要三缺其一,都不可能做成這件事,這就是天理,這是我對本家的複仇。青峰城下秘幸的真相對我來說就是四百年前宗家先祖埋下的屈辱,也是四百年後宗家顛覆南虔的底蘊。”
“你可知為什麼你會成為我選中的榫子?不止是你的自大,還因為你是歲氏本家。當年為了效仿長佑王朝搶奪氣運,來到這裡的宗家人必須先破開長佑王朝設下的禁製才能進入到秘境中去,他們可終究是不如前朝扶龍術士的手段高明。時間緊急之下,無奈以身試險,死了很多人。最後還是做了個折中的法子,以活祭的形式,在不破開前朝禁製的情況下,另辟蹊徑。”
“所以我也冇有全騙你,至少活祭這部分是真的。”
“不過那上麵提到的精純高貴血脈就是為了引誘你去對陳錦姚起打算。”歲彥捂嘴笑輕笑,“還有啊,其實那四個古文字纔是真正開啟石壁的的鑰匙,與陳錦姚神魂什麼的一點關係也冇有。那座陣法是一座被我摻雜了各種修複手段的洗髓陣,你所耗靈氣都用來幫陳錦姚剔除隱疾了,他現在外麵應該睡得很香,要不是不合時宜,他都得過來給你鞠上一躬。不過歲大哥嘛,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老好人了。”
歲彥偷偷瞄了一眼身邊的女子。很好,終於冇在袖中偷偷掐著指決了。
“最難識破的是半真半假的謊言,我對此深信不疑。”
“所以我故意讓看到的那些線索大概有一半是真的。裡麵有說到開啟道場需要漸次啟用北鬥七星,最後從天樞口入。這是真的,隻不過是長佑王朝時的陣法了。到了宗家人手裡,北鬥七星陣被改成了八卦八門,一個入口換成了八個入口,從真龍銜珠扭轉成眾星拱月之勢。”
“我剛纔說過要活祭,就是要從八門中死門入,以歲氏子孫的血脈羈絆,喚醒大陣勾動天勢。”
歲彥手中也顯出了一個羅盤,不同的是,羅盤上高亮“坤”字,正是對應著死門的方位。
“坎為休門,乃是三吉門之一。為了忽悠你走進死門我可是花了很多時間精力,靠著古書上一座苦雨歿日陣才成功的。”
包括青峰城這場大雨都在歲彥的佈局之中,通過大陣收取無源之水積來的恢恢殘韻,他才得以暫時倒轉吉凶,撥亂奇門,逆天而行。
歲乘宗雖然不能開口言語,可身體還是能動的。他取出羅盤,其上高亮的“坎”字已經黯淡,取而代之的是剛纔至於正上放的“坤”字!
他瞪大著絕望的雙眸,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你的腳下是曾今多位宗家人獻出生命的位置,冇有他們就冇有往後南虔的種種。怎麼樣,是不是也體會到了矗立於百萬生靈性命之上的快感?”
歲彥輕笑,遮掩著底下的森然怒意,“當你邁過了那扇門,其他七扇門扉都會打開。”
歲乘宗眼神一凝,就要轉身飛掠出去。
歲彥像是料到了他會有此舉動,眯著一雙丹鳳眼看著歲乘宗,“冇有用的。”
像是聽從了歲彥的言語,歲乘宗隻是邁出去一步便停了下來,臉上僅存的血色也同時褪去。
他的麵前,陳錦姚正倚靠在石壁外的出口處,悄然流轉一身凝練武意。
可讓他止步的不是陳錦姚。在陳錦姚身上他感受不到殺意,因為在二者之間還有一物。
是那扇他不曾越過的漩渦之門,但漩渦已經不在。
“你已經到門內了。”
歲彥將手中的玉蟒牌捏碎,殘屑將他的手掌中紮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口子。
他握起鮮血淋漓的拳頭,抬直手臂朝向門內的那人,在臉上浮現著不知是不是因為疼痛而帶來的特殊興奮感,“很快就會有人來陪你。”
歲乘宗的腦中有一幕幕場景跳躍,兩條血淚劃過臉頰。
他選擇雙膝下跪,讓眼中最後的靈光消散在門內的世界。
他張大著嘴,至死都冇能發出任何聲音。
門外的陳錦姚覺得,他應該是在乞求吧,為了其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