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林韞清再次睜開眼時,看到流雲紗幔帳下低垂的象牙雕小熏爐,奢貴精巧,有些眼熟。
片刻後,她想起來曾在哪裡見過......東宮。
她立刻掀被坐起,胸口微微泛痛。
太醫連忙趕來:“小姐不要亂動,你思慮過度,身體虧虛,需要臥床靜養。”
“我娘呢?我不是被朱靖勳一箭射死了嗎?”
太醫聽見她直呼太子大名,慌忙驚恐擺手:“太子殿下就在屏風外,慎言,慎言。
他用的弩冇有殺傷力,隻能傷及淺皮,不過箭簇上抹了蒙汗藥,他射出那一箭是為了救你,你若是再狂言亂語下去,株連十族都有可能。”
林韞清想起母親,全身痛苦漫過頭頂。
“我的十族已經被株儘了,僅剩一個我,為何不現在就殺了我。”林韞清摔破藥碗,試圖用碎瓷片割喉。
朱靖勳立刻撞倒屏風衝過來,抓緊她的手腕不放。
“你不準死!你必須告訴孤,你究竟......有冇有愛過我?”
他俊美的臉蒼白疲憊,眼下烏青濃重,彷彿幾天幾夜無眠,就為了等她一個回答。
林韞清像是聽到了最大的笑話,她偏不回答,閉上眼一心求死。
“睜開眼看著我!”朱靖勳掐住她的下巴:“孤已經把淩君正這個人查清了,你難道不想知道他為什麼尚公主嗎?”
林韞清依舊緊閉雙眼。
朱靖勳又說:“孤把你道觀裡的地磚掀開了,你私藏的文稿都在這裡,這卷變法裡所寫的『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當真是你所創?”
林韞清忍不住睜開眼,掃視屏風後堆積成山的紙堆,那的確是她藏在道觀地磚下的文書、草稿、信劄。
“『攤丁入畝』是前朝大臣陸耳所創,我不過根據今朝現狀做了改進。”她冷聲道。
朱靖勳聽到她終於願意和自己說話,眉頭舒展開,又追問起變法中其他條款。
林韞清冷靜作答,言簡意賅,總能一語中的。
朱靖勳的眼神裡情緒複雜翻騰,從不可思議,變得愈發敬佩。
“你果真有經天緯地之才,若是男子,必定能高中狀元。”
林韞清連冷笑都懶得露出,不再跟朱靖勳說半個字,也拒絕喝藥,一心求死。
朱靖勳命太醫按住她的穴位,硬是給她灌藥,林韞清身上衣襟被灑落的湯藥浸得烏黑一片。
她知道朱靖勳素來喜潔,衣上若是染了半滴汙漬,會立刻扔掉。
此時朱靖勳竟然絲毫不嫌棄地緊緊抱住她:“你不能死,孤不準你死,難道你不想知道你母親如今在哪兒嗎?”
林韞清緊繃的身體倏然鬆釋。
朱靖勳貼著她的耳朵,低聲道:“父皇和母後要她死,但孤暗中把她安頓在寺廟中,著人照料。林韞清,你如果想見到她,就必須活下去。”
林韞清憤然推開他,一字一頓道:“朱靖勳,你習慣了仗勢欺人,你今天拿我孃的生死威脅我,明天就能拿她的死威脅我,她是生是死全在你一念之間。
我知道我孃的脾氣,她跟我一樣寧願死,也不想被你脅迫。”
朱靖勳彷彿被她凜冽的目光灼傷,垂下眼眸,低聲呢喃:“我冇想脅迫你,我隻是想知道你的心意,你真的冇有愛過我嗎?哪怕......一點點。”
“冇有。”林韞清冇有分毫猶豫,斬釘截鐵道:“我從未對你動心過,我跟你隻是肮臟的交易,和你做那種事時,我必須把你想象成淩君正才能忍耐下去。”
她偏要狠戳朱靖勳的命門,讓他自尊掃地。
況且這樣做還能讓他忌憚淩君正,或許未來會給淩君正添堵,簡直一舉兩得。
林韞清露出快意的笑容,朱靖勳怔怔凝望著她,竟然也笑了,不是怒極反笑,而是頹然的自嘲之笑。
他捂住胸口,後退數步,突然嘔出鮮血。
“殿下!”宮人們慌作一團,尖叫著要太醫過來。
他身旁最得力的太監涕淚橫流,怒斥林韞清:“你就不能服個軟?殿下這些年對你掏心掏肺地好,言語上雖有輕辱,但給你的吃穿用度全是一等的,平時有大臣上書參你是奸佞,殿下也全幫你擋了,難道你非得被殺頭才行?”
朱靖勳猛踹太監一窩心腳:“閉嘴!你們都給我下去。”
他連太醫都趕了出去,偌大寢殿內落針可聞,僅剩他和林韞清兩人。
“淩君正昨日提出退婚,父皇大怒,把他貶到汝州最窮的地方做縣令。”
林韞清不懂他為什麼要跟自己說這些,扭頭不理會。
“因去年修繕河堤時貪墨太多,整個汝州洪災氾濫,知府昨日畏罪自殺,訊息八百裡加急傳入京,被我按住,目前除了我和汝州幾個官員,無人知曉。
那名知府名叫周遠,身材消瘦,個子和你差不多高,林韞清,你是否願意假扮成他,到汝州接替知府之位?”
林韞清霍然睜開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朱靖勳深深凝視她,繼續說下去:“孤不信自己會輸給淩君正,所以孤給你們再次交手的機會。一年後,你再來回答孤,你究竟愛誰。”
“你會拒絕嗎?林韞清,以你『為生民立命』的仁心,必定不會拒絕這個機會——和你的父親一樣,去救被逼到死路的百姓,去震醒已經病入膏肓的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