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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日複一日的洗刷、擦抹、奔忙裡,像灌了鉛似的,緩慢而沉重地爬著。劉新梅在悅來飯館乾了一個多月,拿到手的,始終是那被層層盤剝後,薄得可憐的三十塊錢。她都攢著,連同之前那點可憐的積蓄,小心翼翼地藏在床板下。夜裡躺下,聽著老鼠在角落裡窸窸窣窣,她會默默計算,距離湊夠贖耳環的錢,還差多少。\\n\\n老李自那晚之後,收斂了些,但眼神裡的東西還在,像黏膩的蛛網,時不時掃過她。劉新梅能避則避,實在躲不開,就裝聾作啞,埋頭乾活。小芳有時會趁老李不在,偷偷跟她說:“新梅,要不你換個地方吧。這飯館不是人待的,趙老闆黑,老李也不是東西。”\\n\\n劉新梅何嘗不想走?可她能去哪兒?冇有證,冇有本地親戚,連個像樣的住處都租不起。雲州市的繁華與她無關,那高樓、那霓虹、那車水馬龍,都隻是她洗碗時,從油膩的後廚小窗偶然瞥見的模糊背景。\\n\\n這天是發工錢的日子。劉新梅拿著那嶄新的三十塊,心裡盤算著。加上之前攢下的,手頭湊夠五十二塊了。她打聽到縣城那家當鋪還在,當票上的期限也快到了。她得趕緊去趟縣城,把母親的耳環贖回來,那是她心裡唯一一點亮光。\\n\\n她心裡打著主意,想請半天假。可當她找到趙老闆,剛說完請假,趙老闆就把眼睛一瞪:“請假?活兒誰乾?你走了,碗堆成山,客人來了用手抓飯吃?”\\n\\n劉新梅咬了咬嘴唇:“我就去半天,下午肯定回來。我把明天的活兒也提前乾出來。”\\n\\n“不行!”趙老闆揮手,像趕蒼蠅,“要乾就老實乾,不乾滾蛋!外麵大把的人等著這口飯!”\\n\\n劉新梅緊緊咬著下唇,垂著頭,腳步沉重地退了出去。她知道,假是請不成了。耳環,可能贖不回來了。那點微弱的希望,像被風吹滅的蠟燭,隻剩一縷嗆人的煙。\\n\\n中午忙過一陣,她蹲在後院水龍頭邊洗抹布。小芳急匆匆跑過來,臉上帶著罕見的興奮,壓低聲音說:“新梅,有個好活兒,你去不去?”\\n\\n劉新梅抬起頭,手上動作冇停:“啥活兒?”\\n\\n“我表姐在廠子招工!”小芳眼睛發亮,“電子廠,在南方,叫什麼……廣東!包吃包住,一個月能拿三百多!還發工作服!”\\n\\n三百多?劉新梅隻覺得腦子“嗡”的一聲,手裡的抹布“啪嗒”掉進盆裡,濺起一片水花。三百多,是她現在工錢的十倍!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n\\n“那還能有假?我表姐親口說的,她們廠子現在訂單多,急招人,尤其是年輕女工,手腳麻利的。人家是正規大廠,不像趙老闆這黑店。”小芳說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看,這是我表姐留的地址和電話。招工的人這幾天正好在雲州,聽說住在火車站那邊的旅館。你去問問,說不定就能行!”\\n\\n劉新梅接過紙條,上麵用圓珠筆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電話號碼,字跡歪歪扭扭。她心動了。電子廠,南方,三百多塊一個月……那是她想都不敢想的日子。有了錢,她不僅能贖耳環,還能租個小房子,買身新衣服,甚至……可以去學點什麼。\\n\\n“可是,我冇證……”她猶豫道。\\n\\n“那邊不要證!”小芳說,“人家是特區,政策不一樣,隻要年輕肯乾就行。我表姐說了,她們廠裡好多都是外地去的,啥證冇有,不也乾得好好的?廠裡還幫忙辦暫住證呢!”\\n\\n劉新梅的心跳加速了。這個機會,像黑暗裡突然打開的一扇門,門縫裡透出耀眼的光。她看看手裡的紙條,又看看小芳興奮的臉,最後,目光落在自己凍得通紅、佈滿細小裂口的手上。\\n\\n“招工的人……啥時候走?”她問。\\n\\n“好像就這兩天。你快去,晚了人家招滿了就走了。”小芳催促道。\\n\\n劉新梅攥緊了紙條。一個聲音在心底呐喊:去!抓住它!離開這個黑店,離開老李和趙老闆,去南方,去掙大錢!\\n\\n“我現在就去!”她站起來,抹布也顧不上擰乾,匆匆跑回小屋。她把藏在床板縫隙裡的錢全部抖出來,指尖蹭著冰涼的床板,數了三遍,五十二塊三毛,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指尖抖著抽出一張十塊的,盯著看了兩秒,又咬咬牙抽出一張五塊的,把剩下的錢連同皺巴巴的當票,用那塊洗得發白的布仔仔細細包了三層,摸索著塞回床底下那個牆縫裡。然後,她換上了那件稍微乾淨些的碎花棉襖——這還是她從清溪村穿出來的,袖口磨得更破了。她對著那麵裂了縫的小鏡子,理了理頭髮,深吸一口氣,走出了小屋。\\n\\n經過後廚時,老李正在剔牙,瞥見她急匆匆的樣子,問:“上哪兒去?”\\n\\n劉新梅腳步一頓,冇回頭,含糊地應了聲:“出去有點事。”\\n\\n“早點回來!晚上還一堆碗呢!”老李在後麵喊。\\n\\n劉新梅冇應,加快腳步,走出了飯館。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辨了辨方向,朝著火車站的方向快步走去。心臟在胸腔裡怦怦直跳,既是因為快步行走,更是因為那個近在咫尺的希望。\\n\\n火車站附近比勞務市場那邊更雜亂。旅館一家挨一家,招牌上寫著“住宿”“鐘點房”“有熱水”,門口坐著或站著些神色各異的男女。劉新梅拿著紙條,一家一家地問。有些老闆不耐煩地擺手說不知道,有些則用審視的目光打量她,問她找誰,乾什麼。\\n\\n問了幾家都冇結果,劉新梅有些著急了。天漸漸陰下來,像是要下雨。她站在街邊,看著手裡被汗水浸濕的紙條,心裡那股興奮勁兒慢慢涼了下去。難道小芳的訊息不準?或者,招工的人已經走了?\\n\\n就在她攥著衣角,幾乎要垂頭喪氣地放棄的時候,一個穿著褪色夾克衫、叼著煙的男人從旁邊一家小旅館走出來,瞥了她一眼,停下腳步:“小姑娘,找地方住?”\\n\\n劉新梅搖搖頭,鼓起勇氣問:“大哥,我打聽個人。有個從廣東來招工的,姓……姓什麼我忘了,大概住這片,您知道嗎?”\\n\\n男人眯起眼睛,骨碌碌地上下打量她一番,慢悠悠把煙從嘴上拿下來:“廣東招工的?是不是招電子廠女工?”\\n\\n劉新梅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對對對!就是電子廠!”\\n\\n“巧了,”男人彈了彈菸灰,“我認識。他上午還在這兒呢,這會兒可能出去了。你找他?”\\n\\n“嗯!我想報名!”劉新梅急切地說。\\n\\n男人又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評估什麼。“行,你跟我來,我帶你去找他。他住後麵那棟樓。”\\n\\n劉新梅不疑有他,心裡重新燃起希望,跟著男人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兩邊是老舊的紅磚樓,牆皮剝落,晾衣繩橫七豎八,掛著顏色暗淡的衣物。男人走到一棟樓的單元門前,掏出鑰匙打開鐵門。\\n\\n“在幾樓?”劉新梅問。\\n\\n“三樓。”男人說著,率先走進去。樓道裡很暗,聲控燈壞了,隻有從旁邊窗戶透進來的微弱天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還混著樓下住戶飄上來的濃重油煙味。\\n\\n劉新梅跟著往上走。走到二樓半的拐角,男人突然停下,轉過身。樓道裡光線昏暗,他的臉大半隱在陰影裡,隻露出半截下頜,輪廓模糊得讓人心裡發慌。\\n\\n“大哥,到了嗎?”劉新梅有些不安地問。\\n\\n男人冇說話,往前逼近一步。劉新梅下意識地往後退,後背抵在了冰涼的牆壁上。\\n\\n“小姑娘,一個人來的雲州?”男人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黏稠感。\\n\\n“我……我來找招工的。”劉新梅的聲音有些發顫。\\n\\n“招工?”男人輕笑一聲,“哪有什麼招工。我看你是想找工作想瘋了吧?這年頭,好工作能輪得到你這種鄉下丫頭?”\\n\\n劉新梅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冰錐紮了一下,渾身的血彷彿瞬間凍住了,連指尖都泛起了寒意。她知道自己上當了。“你……你騙我!”\\n\\n“騙你又怎麼樣?”男人又逼近一步,伸手想抓她的胳膊,“跟我走,給你找個‘好工作’,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在電子廠強多了!”\\n\\n劉新梅尖叫一聲,猛地推開他,轉身就往樓下跑。男人反應很快,一把抓住她的棉襖後領。“跑?往哪兒跑!”\\n\\n棉襖的布料發出刺耳的撕裂聲。劉新梅拚命掙紮,腳在樓梯上亂蹬。男人力氣很大,把她往回拖。恐懼像洶湧的冰冷海水,瞬間漫過頭頂,將她整個人死死包裹住,程誌高棍棒加身的疼痛,老李不懷好意的眼神,此刻全都湧了上來。不!她不能被抓走!她好不容易逃出來,不能又掉進另一個火坑!\\n\\n她低頭,狠狠一口咬在男人抓著她胳膊的手上。\\n\\n“啊!”男人吃痛,下意識鬆了手。\\n\\n劉新梅趁這個機會,連滾帶爬地衝下樓梯,衝出單元門,衝進巷子裡。她不敢回頭,拚命往前跑,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自己劇烈的心跳。棉襖被扯破了一個大口子,刺骨的冷風直往懷裡鑽,但她半點也覺不出冷,隻止不住地渾身發抖。\\n\\n她一直跑到大街上,混入熙攘的人流,纔敢停下來,扶著牆大口喘氣。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控製不住地哆嗦,冷汗早把貼身的內衣浸得透濕。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條幽深的巷子,彷彿還能看見那個男人猙獰的臉。\\n\\n招工是假的。小芳……小芳知道嗎?她是被騙了,還是……\\n\\n劉新梅不敢想下去。她隻覺得渾身發軟,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希望破滅了,不僅如此,她還差點被拐走。這城市,果然是步步皆陷阱,哪怕是一絲看似的善意背後,都可能藏著淬了毒的鉤子。\\n\\n雨終於下了起來,先是細密的雨絲,很快變成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在地上。行人紛紛加快腳步,躲到屋簷下。劉新梅冇動,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濕她的頭髮、臉頰、破舊的棉襖。雨水混著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早已分不清是雨的寒,還是淚的熱。\\n\\n不知坐了多久,雨漸漸小了。天色也暗了下來。劉新梅慢慢站起來,拖著沉重的步子往回走。身上濕冷得像浸了冰,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可她實在不想回悅來飯館,不想見趙老闆,更不想見老李。可除了那兒,她竟無處可去。\\n\\n走到飯館那條街時,天已經黑透了。飯館裡亮著燈,傳出喝酒劃拳的喧鬨聲。她繞到後麵,從小門進去。後廚亮著燈,老李正在炒菜,鍋鏟碰著鐵鍋,叮噹作響。\\n\\n“還知道回來?”老李頭也不回,語氣不善,“死哪兒去了?碗堆成山了看不見?趕緊洗!”\\n\\n劉新梅冇說話,默默走到水池邊。那一大摞油膩的碗盤,在昏黃的燈光下,像一座沉啞的小山,沉甸甸地壓得她喘不過氣。她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衝出來。手伸進去,刺骨的寒意讓她打了個哆嗦。\\n\\n她開始洗碗。動作機械,眼神空洞。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下午那一幕:男人陰鷙的眼神,昏暗的樓道,被撕裂的棉襖,還有那冰冷的、令人絕望的雨水。\\n\\n洗著洗著,眼淚又掉下來,滴進渾濁的洗碗水裡,連個水花都冇泛起,就冇了蹤影。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不能哭,哭了也冇用。這個世界,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n\\n“喂!發什麼呆?”老李端著一盤炒好的菜過來,看見她愣神,用腳踢了踢她的腿,“快點洗!前麵等著用呢!”\\n\\n劉新梅回過神,加快了動作。手上凍得冇了知覺,隻是麻木地重複著刷洗的動作。一個冇拿穩,一個盤子滑脫,“哐當”一聲摔在地上,碎了。\\n\\n老李立刻炸了:“你他媽的!會不會乾活?這盤子從你工錢裡扣!不,扣雙倍!讓你長點記性!”\\n\\n劉新梅看著地上的碎片,冇說話,蹲下去一片一片撿起來。碎瓷邊緣鋒利,劃破了手指,血珠滲出來,她也隻是隨手在圍裙上擦了擦。\\n\\n這一晚,她不知道自己洗了多少碗,拖了多少遍地,倒了多少垃圾。隻是機械地乾著,直到最後一位客人離開,趙老闆鎖了門,她才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回到小屋。\\n\\n屋裡比外頭還要冷上幾分。破窗戶縫裡鑽著刺骨的風,雨水順著窗沿淌下來,打濕了牆角好大一塊。她冇點燈——也捨不得點,摸索著坐到床上。濕透的棉襖緊緊貼在身上,又冷又重。她脫下來,想找件乾的換上,才發現自己根本冇有第二件棉襖。。\\n\\n她隻好把濕棉襖擰了擰,搭在床頭,希望明天能乾。自己則蜷縮在薄被裡,冷得瑟瑟發抖。肚子餓得一陣陣絞痛,但廚房已經鎖了,她連個冷饅頭都找不到。\\n\\n黑暗中,她睜著眼睛,聽著屋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下午的經曆像噩夢一樣在腦海裡盤旋。差一點,隻差一點,她就可能被拖進那個樓道,被賣掉,被扔到一個比清溪村、比悅來飯館更可怕的地方。\\n\\n後怕像條滑膩的冷蛇,纏得她心臟發緊,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寒氣。她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個舉目無親的城市,她孤立無援,脆弱得像狂風中的一片枯葉。冇有人能幫她,冇有人會在意她的死活。趙老闆、老李、勞務市場的招工者、巷子裡的男人……他們要麼想榨乾她最後一點價值,要麼想把她吞得骨頭都不剩。\\n\\n而小芳……她真的不知道那是陷阱嗎?劉新梅不願深想。也許小芳也是被騙的,也許……她不敢再想下去。信任,在這個地方,是奢侈又危險的東西。\\n\\n她想起母親留下的耳環。贖期過了,當鋪不會給她留著了。那點最後的念想,也冇了。\\n\\n一切都像這無儘的雨水,冰冷,絕望,冇有儘頭。\\n\\n但她還是不能倒。倒下去,就真的什麼都冇了。\\n\\n她把手伸到枕頭下,摸到那本破舊的課本。封皮粗糙,邊角捲起。她把它拿出來,抱在懷裡。書頁受潮了,有股淡淡的黴味,但這是她僅有的、屬於“劉新梅”自己的東西了。\\n\\n她閉上眼睛,把臉貼在冰冷的書皮上。心裡有個微弱的聲音在說:活下去。無論如何,活下去。\\n\\n雨還在下,敲打著破舊的窗欞,像無數細小的歎息。這個1994年初春的雨夜,十七歲的劉新梅,在雲州市一家破敗飯館的後屋,抱著她唯一的課本,在寒冷、饑餓和揮之不去的恐懼中,蜷縮著,等待著不知是否還會天亮的明天。\\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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