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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搖搖晃晃,像一頭疲憊的老牛,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爬行。車裡瀰漫著嗆人的煙味、酸餿的汗味,還有雞鴨糞便那沖鼻的騷臭,幾種氣味攪在一起,渾濁得讓人喘不過氣。劉新梅靠著車窗,看著外麵飛快倒退的田野和光禿禿的樹木,心裡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n\\n從鎮子到縣城,不過三四十裡路,車卻走了快兩個小時。每停一站,都有人上下,帶著大包小裹,操著各種口音。劉新梅緊緊抱著懷裡的布包,警惕地觀察著每一個人。她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她。這讓她感到一種陌生的安全,也感到一種刺骨的孤獨。\\n\\n縣城比鎮子繁華得多,街道寬闊舒展,鱗次櫛比的樓房直挺挺地立著,比鎮子最高的供銷社樓還要高出半截。汽車駛進一個塵土飛揚的院子,司機扯著嗓子喊:“到了!都下車!”\\n\\n乘客們擁擠著往下走。劉新梅等人都下得差不多了,才慢慢站起來。背上的傷被顛簸了一路,疼得她直不起腰。她咬著牙,一步一步挪下車。\\n\\n車站裡人聲嘈雜。售票視窗排著長隊,扛著行李的人穿梭不息,小販在門口叫賣燒餅、茶葉蛋。劉新梅站在院子裡,茫然四顧。她該去哪兒?\\n\\n懷裡的錢隻剩下八塊三毛——買車票花了兩塊。這點錢,在縣城能活幾天?她不知道。\\n\\n肚子咕嚕嚕叫起來。從昨晚到現在,她一口東西冇吃。她走到車站門口,在一個賣燒餅的攤子前停下腳步。燒餅烤得金黃金黃,芝麻粒在油光裡亮閃閃的,焦香混著麥香一個勁往鼻子裡鑽,勾得肚子裡的饞蟲直翻騰。\\n\\n“燒餅,五毛一個。”攤主是個胖乎乎的中年婦女,繫著圍裙,手上沾著麪粉。\\n\\n劉新梅喉結動了動,狠狠嚥了口唾沫,指尖攥著皺巴巴的五毛錢,遞了過去,買了一個。燒餅還熱著,她咬了一口,外酥裡軟,香得很。她三口兩口就把燒餅吞了下去,肚子裡反而像是空落落的,更餓了。可她攥著口袋裡僅剩的幾塊零錢,咬了咬嘴唇,終究冇敢再開口。\\n\\n吃完燒餅,她有了點力氣。開始在街上走,想找找有冇有招工的地方。縣城比清溪村大,店鋪也多,飯館、理髮店、裁縫鋪、雜貨店……一家挨一家。有些店門口貼著紅紙,寫著“招工”兩個字。\\n\\n她在一家飯館前停下。門麵不大,裡麵擺著四五張桌子,一個服務員正擦桌子。她鼓起勇氣走進去,問:“老闆在嗎?”\\n\\n服務員抬起頭,是個和她年紀差不多的姑娘,紮著馬尾辮,穿著白圍裙。“你找老闆乾啥?”\\n\\n“我……我想找工作。”劉新梅說。\\n\\n“招工?”姑娘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臉上的傷和破舊的棉襖上停留了幾秒,“你等等,我去叫老闆。”\\n\\n老闆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繫著油膩的圍裙,手裡拿著炒勺。他從後廚出來,看了看劉新梅:“你想乾啥活?”\\n\\n“啥都行。”劉新梅說,“洗碗,掃地,端菜,我都會。”\\n\\n“有暫住證嗎?”老闆問。\\n\\n劉新梅心裡猛地一沉,臉瞬間漲紅了,聲音也低了下去:“冇……冇有。”\\n\\n“健康證呢?”\\n\\n“也冇有。”\\n\\n老闆皺起眉頭:“啥證都冇有,不好辦啊。我們這是正規飯館,查得嚴。要不你去彆家看看?”\\n\\n劉新梅道了謝,退出來。她接連問了幾家飯館、理髮店,回答都差不多:都是要證或者看她像跑出來的,不敢要,她像個冇根的人,在這縣城裡寸步難行。\\n\\n天漸漸黑了。縣城的路燈次第亮起,橘黃色的光暈在料峭的寒氣裡慢悠悠地散開。劉新梅又冷又累,背上的傷疼得她直冒冷汗。她得找個地方過夜。\\n\\n旅館是住不起的,最便宜的大通鋪也要三塊錢一晚。她想起在鎮上錄像廳過夜的經曆,便在縣城裡找類似的場所。轉了幾條街,終於找到一家,門口掛著“錄像廳”的牌子,裡麵傳來打鬥聲和叫好聲。\\n\\n她走進去。屋裡比鎮上的那家還要破敗,塑料座位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螢幕上正上演著香港槍戰片,槍火閃爍個不停。老闆是個禿頂老頭,正坐在門口打瞌睡。\\n\\n“看通宵?一塊錢”老頭睜開眼。\\n\\n“嗯。”劉新梅掏出一塊錢。\\n\\n老頭接過錢,撕了張票給她:“隨便坐。廁所出門左拐,冇熱水。”\\n\\n劉新梅找了個角落坐下。屋裡氣味難聞,煙味、腳臭味、食物餿味混在一起。可她顧不上這些了,骨頭縫裡都透著累,一坐下眼皮就沉得抬不起來。\\n\\n但她不敢睡。懷裡揣著錢,萬一被偷了怎麼辦?她強打精神,盯著螢幕。槍戰片很吵,周圍幾個男人看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怪叫。\\n\\n後半夜,她實在撐不住了,眼皮打架。迷迷糊糊中,她感覺有人在碰她。她猛地驚醒,看見旁邊坐著一個瘦削的男人,正伸手想摸她懷裡的布包。\\n\\n“你乾啥?”劉新梅護住布包,厲聲道。\\n\\n男人訕訕地收回手,嘿嘿一笑:“冇乾啥,看你東西掉了,幫你撿撿。”\\n\\n劉新梅瞪了他一眼,把布包抱得更緊。男人見她警惕,挪到遠處去了。\\n\\n這一嚇,她徹底清醒了,再不敢睡。睜著眼熬到天亮,錄像放完了,老闆開始趕人。\\n\\n“散場了散場了!要看下一場的重新買票!”\\n\\n劉新梅拖著沉重的身子走出錄像廳。外麵天剛矇矇亮,街上冇什麼人。她找了個公共廁所,用涼水洗了把臉。水冰冷刺骨,激得她一哆嗦。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烏青,臉上的傷結了痂,像幾條醜陋的蟲子。\\n\\n她整理了一下頭髮,走出廁所。肚子又餓了,但她捨不得花錢買吃的。她在街上像無頭蒼蠅似的晃著,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著,越攥越緊。縣城找不到工作,身上的錢一天天減少,她該怎麼辦?\\n\\n走到汽車站時,她看見售票視窗上方的牌子,寫著發車時刻和目的地。其中一個地名吸引了她:雲州市。\\n\\n雲州,她聽過這個名字。清溪村有人去那裡打工,說是大城市,機會多。可那地方遠在千裡之外,車費更是她攥在手裡的錢中不小的一筆。\\n\\n她走到售票視窗前,問:“去雲州多少錢?”\\n\\n售票員是個年輕姑娘,正在打毛衣,頭也不抬:“十二塊。”\\n\\n十二塊。她的錢不夠。\\n\\n“最便宜的票呢?”她問。\\n\\n“就這一種,冇便宜的。”售票員說。\\n\\n劉新梅退到一邊,心裡盤算。把那隻銀耳環當了,也許能湊夠車費。但她不知道去哪兒當,也怕被人坑。\\n\\n她在車站裡轉悠,看見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在看報紙,麵前擺著個算命攤子,寫著“測字算命,指點迷津”。她猶豫了一下,走過去。\\n\\n“算卦?”男人抬起頭,推了推眼鏡。\\n\\n“我……我想問問,”劉新梅小聲說,“雲州好找工作嗎?”\\n\\n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幾眼,嘴角扯出一抹略帶世故的笑:“想去雲州?小姑娘,雲州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大城市,機會是多,但龍蛇混雜也亂得很。你一個小姑孃家家的,孤身一人去?”\\n\\n劉新梅點點頭。\\n\\n“有親戚朋友在哪兒?”\\n\\n劉新梅搖搖頭。\\n\\n男人歎了口氣:“那我勸你慎重。你一個姑孃家,人生地不熟的,去了容易吃虧。不如在縣城找個活,安穩。”\\n\\n“縣城找不到。”劉新梅說,“都要暫住證,健康證,我冇有。”\\n\\n“那你去了雲州也一樣。”男人說,“大城市查得更嚴。不過……”他頓了頓,“雲州有個勞務市場,在城西,不用證也能找活,就是工資低,活也累。”\\n\\n劉新梅眼睛一亮:“勞務市場?在哪兒?”\\n\\n“具體地址我不清楚,你到了再打聽吧。”男人說,“不過我得提醒你,那兒魚龍混雜,小心點,彆被人騙了。”\\n\\n“謝謝,謝謝。”劉新梅連聲道謝。\\n\\n有了目標,她心裡踏實了些。現在的問題是,怎麼去雲州。\\n\\n她在車站裡轉悠,看見幾個揹著編織袋的民工在等車,便走過去,怯生生地問:“大哥,你們是去雲州嗎?”\\n\\n一個黑臉漢子看了她一眼:“是啊,咋了?”\\n\\n“車票……能便宜點嗎?”劉新梅問。\\n\\n“便宜?”黑臉漢子笑了,“車票是車站賣的,我們說了不算。不過……”他壓低聲音,“你要是膽子大,可以試試扒車。”\\n\\n“扒車?”\\n\\n“就是偷偷爬上貨車,不要票。”黑臉漢子說,“不過危險,被抓住了要罰款,摔下來更慘。”\\n\\n劉新梅心裡一緊。扒車,她不敢。\\n\\n“還有彆的辦法嗎?”她問。\\n\\n黑臉漢子搖搖頭:“冇了。要麼買票,要麼扒車,要麼走路。雲州離這兒兩百多裡,走路得走好幾天。”\\n\\n劉新梅謝過他,走到一邊。買票錢不夠,扒車不敢,走路不現實。她該怎麼辦?\\n\\n她在車站的硬板凳上坐到中午,肚子餓得咕咕直叫,空落落的難受。她攥著五毛錢買了個硬邦邦的饅頭,就著候車室水龍頭裡的涼水,一口一口慢慢啃著。再找不到辦法,她連饅頭都吃不起了。\\n\\n下午,她又在縣城的大街小巷裡兜轉,挨家挨戶問了好幾家店,人家要麼搖著頭說人夠了,要麼連門都不讓她進,終究還是冇人要她。天快黑時,她回到汽車站,坐在候車室的長椅上,又冷又餓,絕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n\\n難道她真的走投無路了?難道她逃出清溪村,隻是為了在另一個地方餓死?\\n\\n不,她不能認命。她得想辦法。\\n\\n她想起那隻銀耳環。也許,該把它當了。\\n\\n她在街上打聽當鋪的位置。一個賣水果的老頭告訴她,縣城西頭有一家。她按著指引找過去,果然看見一個不起眼的小門麵,門口掛著“典當”的牌子。\\n\\n她掀開門簾走進去。屋裡光線昏暗,櫃檯後麵坐著一個戴老花鏡的老頭,正埋著頭劈裡啪啦打算盤。\\n\\n“當東西?”老頭抬起頭。\\n\\n“嗯。”劉新梅掏出銀耳環,遞過去。\\n\\n老頭接過,對著燈光看了看,又用指甲掐了掐。“成色一般,磨損厲害。最多給你十塊錢。”\\n\\n“十塊?”劉新梅急得聲音都發顫,“這是純銀的,是我娘臨死前留給我的……”\\n\\n“純銀是純銀,但不值錢。”老頭把耳環推回來,“十塊,不當拉倒。”\\n\\n劉新梅咬著嘴唇。十塊,加上身上的錢,夠買車票了。但這是母親留給她唯一的念想,她捨不得。\\n\\n可捨不得又能怎樣?不當了它,她湊不夠去雲州的車票,說不定哪天就餓死在這縣城的街頭。\\n\\n“當。”她咬著牙說。\\n\\n老頭數了十塊錢給她,把耳環收進抽屜,開了張當票。“三個月內來贖,過時不候。”\\n\\n劉新梅接過錢和當票,小心地收好。走出當鋪,她心裡空落落的,像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n\\n但來不及傷感,她得趕緊去買票。回到汽車站時,售票視窗前已經排起了長隊。她耐著性子排了半個小時,終於捱到了視窗前。\\n\\n“一張去雲州的票。”她把十二塊錢遞過去。\\n\\n售票員撕了張票給她:“明天早上七點,三號檢票口。”\\n\\n明天早上。她還得在縣城過一夜。\\n\\n她花五毛錢買了兩個饅頭,就著涼水吃了。就在車站等。這一夜,她半點不敢閤眼,就那樣睜著酸澀的雙眼,硬生生熬到了天邊泛起魚肚白。\\n\\n早上六點半,三號檢票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大多揹著行李,一臉疲憊。她默默排在隊尾,心裡像揣了顆亂撞的小鹿,既滿是期待又裹著恐慌——期待著能開啟新的人生,又害怕前路茫茫,不知歸處。\\n\\n七點整,檢票開始。乘客們魚貫上車。劉新梅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車裡很快坐滿了,發動機轟鳴,車緩緩駛出車站。\\n\\n這一次,路更遠,車更快。劉新梅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裡五味雜陳。她離開了清溪村,離開了縣城,現在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城市。那裡有希望嗎?她不知道。\\n\\n車開了四個小時,中途在一個小鎮停了一次,有人上下。劉新梅始終冇敢下車,攥著手裡的車票縮在座位上,生怕自己一離開,車子就會絕塵而去,把她孤零零地扔在這陌生的小鎮。\\n\\n下午一點,車終於駛進雲州市。劉新梅緊緊扒著車窗,目不轉睛地看著外麵的景象,瞬間驚得忘了眨眼。\\n\\n高樓,那麼多高樓,有的十幾層,直插雲霄。寬闊的馬路,車水馬龍,小轎車、公交車、自行車,川流不息。人行道上人來人往,穿著時髦的衣服,行色匆匆。巨大的廣告牌立在街頭,五彩的霓虹燈即便在白天,也亮著晃眼的光,透著股勾人的勁兒。\\n\\n這就是大城市。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比她想象的還要大,還要繁華,還要陌生。\\n\\n車駛進長途汽車站。這個車站比縣城的足足大十倍,裡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嘈雜聲裹著汗味兒,活像個鬧鬨哄的菜市場。劉新梅隨著人流下車,站在熙熙攘攘的站前廣場上,茫然失措。\\n\\n她該去哪兒?勞務市場在城西,可城西在哪兒?她分不清東南西北。\\n\\n她在廣場上站了一會兒,決定先問問。她走到一個賣地圖的小攤前,問:“大哥,勞務市場怎麼走?”\\n\\n攤主是箇中年男人,正在看報紙,頭也不抬:“坐23路公交車,到西關下車,再往前走兩個路口。”\\n\\n“23路在哪兒坐?”\\n\\n“出門右拐,馬路對麵就是車站。”\\n\\n劉新梅道了謝,按照指引找到公交車站。站牌上寫著密密麻麻的站名,她看不懂。等了一會兒,23路車來了。她跟著人群上車,投了五毛錢車票。\\n\\n車裡擠得轉不開身,她被夾在人群裡,指尖死死摳著扶手。車搖搖晃晃,穿行在陌生的街道上。她看著窗外的高樓大廈,商店櫥窗,穿著時髦的行人,心裡既新奇又惶恐。這一切,離她那麼近,又那麼遠。\\n\\n坐了七八站,售票員喊:“西關到了,有下的冇?”\\n\\n劉新梅趕緊下車。這裡比車站那邊破舊些,樓房矮了,街道也窄了。可路上依舊人頭攢動,擺地攤的吆喝著兜售貨物,修自行車的蹲在路邊叮噹敲打著,賣小吃的攤子飄著熱香,鬧鬨哄的滿是煙火氣。\\n\\n她順著人流往前走,走了兩個路口,果然看見一個破舊的大院子,門口掛著牌子:“雲州市勞務市場”。\\n\\n院子裡人山人海,比車站還擠。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擠成一團。有的蹲在牆根,麵前擺著紙牌,寫著“瓦工”“木工”“保姆”“洗碗”。有的三五成群,大聲吆喝:“招搬運工,日結!”“飯店招服務員,包吃住!”\\n\\n劉新梅擠進去,在人群裡穿梭。她看見一箇中年婦女,麵前擺著“招保姆,照顧老人”的牌子,便走過去問:“大姐,您招人?”\\n\\n婦女抬頭看了她一眼:“多大了?”\\n\\n“十七。”\\n\\n“太小了,不要。”婦女擺擺手。\\n\\n劉新梅又問了幾個招工的,不是嫌她年紀小,就是嫌她冇經驗,或者要押金,要擔保。她身上隻剩下三毛錢,連押金都交不起。\\n\\n天漸漸黑了,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少。招工的走了,找活的也散了。劉新梅孤零零地站在空蕩蕩的院子裡,冷風捲著地上的碎紙片打轉,肚子餓得咕咕叫,心裡像被塞進了一塊冰坨子,涼得發疼。\\n\\n難道雲州也容不下她?\\n\\n她走出勞務市場,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城市的夜晚比白天還亮。但她覺得冷,透心的冷。\\n\\n她晃到一個巷子口,鼻尖突然鑽進一股鮮香味,抬頭一看,巷子裡支著個賣餛飩的小攤,大鍋裡的湯水咕嘟咕嘟翻著泡,白氣裹著肉香直往她鼻子裡鑽,饞得她喉頭直動,口水在嘴裡打旋。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指尖隻觸到皺巴巴的三毛錢,連一碗餛飩的錢都不夠。\\n\\n攤主是個老大爺,正在下餛飩。看見她站在那兒,問:“姑娘,吃餛飩?”\\n\\n劉新梅搖搖頭,轉身想走。\\n\\n“等等。”老大爺叫住她,“你是不是冇地方去?”\\n\\n劉新梅回過頭,看著老大爺。老大爺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神溫和。\\n\\n“我……”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n\\n“過來坐。”老大爺指了指旁邊的小凳子,“天冷,喝碗熱湯暖暖身子。”\\n\\n劉新梅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下。老大爺盛了一碗餛飩湯,遞給她:“冇餛飩了,湯是熱的,喝吧。”\\n\\n劉新梅雙手接過碗,蒸騰的熱氣撲麵而來,熏得她眼睛一酸,淚珠在眼眶裡直打轉。她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喝著。湯很淡,但很暖,從喉嚨一直暖到心裡。\\n\\n“謝謝您。”她小聲說。\\n\\n“謝啥。”老大爺笑了笑,“誰冇個難處。姑娘,你是來找工作的?”\\n\\n劉新梅點點頭。\\n\\n“找到了嗎?”\\n\\n劉新梅搖搖頭。\\n\\n老大爺歎了口氣:“這年頭,工作不好找。尤其是外地人,冇親戚冇朋友,更難。”他看了看劉新梅身上的破棉襖,臉上的傷,“你是不是遇到啥難事了?”\\n\\n劉新梅冇說話,隻是低頭喝湯。\\n\\n老大爺也冇再問,等她把湯喝完,說:“往前走過兩個路口,有個小旅館,一晚上五塊錢,便宜。你先去住一晚,明天再說。”\\n\\n劉新梅搖搖頭:“我冇錢。”\\n\\n老大爺從兜裡掏出五塊錢,遞給她:“拿著,先去住下。明天再找工作。”\\n\\n劉新梅看著那五塊錢,眼淚差點掉下來。“大爺,我不能要您的錢。”\\n\\n“拿著吧。”老大爺把錢塞進她手裡,“就當借你的。等你有錢了,再還我。”\\n\\n劉新梅緊緊攥著那五塊錢,指節都在微微顫抖。這是她踏足雲州以來,觸碰到的第一縷實實在在的溫暖。\\n\\n“大爺,您叫啥名字?住哪兒?我以後一定還您。”她說。\\n\\n老大爺擺擺手:“快去吧,天晚了,不安全。”\\n\\n劉新梅站起來,給老大爺鞠了一躬,轉身走了。她按照老大爺說的,找到那家小旅館。門麵斑駁破舊,招牌上的紅漆字早已褪成了淡粉,模糊得辨認不全。她走進去,櫃檯後麵坐著一個胖女人,正在看電視。\\n\\n“住店?”胖女人問。\\n\\n“嗯,最便宜的。”\\n\\n“大通鋪,五塊一晚,押金十塊。”\\n\\n“我……我冇那麼多錢。”劉新梅說。\\n\\n胖女人看了她一眼,不耐煩地說:“冇錢住什麼店?去去去,彆耽誤我看電視。”\\n\\n劉新梅退出來,站在寒冷的街頭。五塊錢,連最便宜的旅館都住不起。她該去哪兒?\\n\\n她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不知不覺又走回了勞務市場附近。這裡晚上冇人,空蕩蕩的。她尋了個能擋風的牆角,蜷起身子縮成一團坐下。徹骨的寒意裹著饑餓和疲憊,一股腦兒壓了上來。但她冇哭,隻是抱緊膝蓋,看著遠處閃爍的霓虹。\\n\\n這個城市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繁華得如同織金的錦緞,卻冇有一寸地方能容下她。\\n\\n但她不信。她逃出來了,走了這麼遠,不能倒在這裡。\\n\\n她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n\\n夜色越來越沉,街上的行人稀稀拉拉,最後隻剩幾盞昏黃的路燈拖著冷清的影子。劉新梅靠在牆上,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裡,她回到了清溪村,程誌高舉著木棍追她,她拚命跑,跑啊跑,卻怎麼也跑不出那個村子。\\n\\n她驚醒了,一身冷汗。背上的傷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紮,疼得她直抽氣,她死死咬著牙,把嗚咽咽回了肚子裡。\\n\\n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又要開始。她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凍僵的身體。懷裡的布包還在,課本還在,當票還在,五塊錢還在。\\n\\n她還有希望。\\n\\n她走出巷子,迎著初升的太陽,深吸了一口氣。1994年的初春,雲州市的風還裹著料峭寒意,可天邊的太陽已經升得老高,光線鋒利得像一把刀子。\\n\\n劉新梅眯起眼睛,看著那陽光,心裡默默地說:我要留下來,在這個城市,活下去。\\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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