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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門時,天陰得像塊浸了水的灰布,像是隨時要飄下雪花。她裹緊棉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西頭走。路上遇到幾個同村的婦人,挎著籃子走親戚。她們看見劉新梅,交頭接耳,指指點點。劉新梅低著頭,快步走過去,假裝冇看見。\\n\\n村西頭的老榆樹下,就是劉家。三間土坯房比程家還破,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的土坯。院門虛掩著,劉新梅推開,院子裡靜悄悄的。\\n\\n“爹?”她喊了一聲。\\n\\n冇人應。她走進堂屋,屋裡一股濃烈的酒氣混著黴味。父親劉達歪在炕上,正睡著,鼾聲震天。炕桌上擺著半瓶白酒,一碟花生米,幾隻空酒瓶滾在地上。\\n\\n劉新梅站在炕前,看著父親。才一個多月冇見,父親像是又老了好幾歲,連鬢角的白髮都添了好些。頭髮亂得像一團枯草,鬍子碴子硬邦地支棱著,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嵌進泥粒。身上的棉襖油亮得發亮,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出黢黑的棉絮。\\n\\n“爹。”她又叫了一聲,聲音大了些。\\n\\n劉達動了動,冇醒。劉新梅伸手推了推他:“爹,醒醒。”\\n\\n劉達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劉新梅,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新梅?你咋回來了?”\\n\\n“我……我回來看看。”劉新梅說。\\n\\n劉達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啥時候來的?”\\n\\n“剛來。”劉新梅頓了頓,說,“爹,我有點事想跟你說。”\\n\\n“啥事?”劉達摸過酒瓶,喝了一口,又抓了把花生米扔進嘴裡。\\n\\n劉新梅看著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那些攢了一路的話,那些壓在心底的委屈,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在父親漫不經心的表情麵前,全堵在了喉嚨口,半個字也吐不出來。\\n\\n“說啊。”劉達催促。\\n\\n“爹,”劉新梅咬了咬牙,“程誌高他……他打我。”\\n\\n劉達嚼花生的動作停了停,看了她一眼:“打你?為啥打你?”\\n\\n“他喝酒,賭錢,輸了錢心情不好,就拿我出氣。”劉新梅的聲音有些抖,“除夕那天晚上,他把我打得……”\\n\\n她話冇說完,喉嚨裡像是堵了團濕棉花,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幾個轉,眼看就要掉下來。\\n\\n劉達沉默了一會兒,又喝了口酒:“男人嘛,喝點酒,脾氣大點,正常。你忍著點,彆惹他。”\\n\\n“我冇惹他!”劉新梅的眼淚“吧嗒吧嗒”掉下來,“他無緣無故就打我,往死裡打。爹,你看看我的臉,你看看……”\\n\\n她撩開頭髮,露出眉骨上的傷。\\n\\n劉達瞥了一眼,眼神閃了閃,但很快又恢複了淡漠。“這點傷,不算啥。我年輕的時候,跟你爺爺下地乾活,磕了碰了,比這嚴重多了。女人家,彆那麼嬌氣。”\\n\\n劉新梅的心像被浸在冰水裡,一點點涼下去。她以為父親至少會心疼,會安慰她,哪怕隻是說一句“受苦了”。可是冇有,什麼都冇有。父親的眼神,和看一隻受傷的貓狗冇什麼區彆。\\n\\n“爹,”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平靜下來,“家裡冇糧了,婆婆讓我來……借點糧食。”\\n\\n“借糧?”劉達的眉頭皺起來,“我家哪有糧借你?我自己都揭不開鍋了。”\\n\\n“就借一點,開春就還。”劉新梅哀求道,“婆婆病了,家裡實在冇吃的了。”\\n\\n“病了?”劉達冷笑,“我看是裝的吧?想從我家摳糧食?門都冇有。我告訴你,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現在是程家的人,是死是活,跟我沒關係。糧食我冇有,有也不借。”\\n\\n劉新梅直愣愣地看著父親,眼睛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不敢相信這些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這是她的親生父親啊,把她養大的父親,為了還賭債把她賣了的父親。她以為,至少,至少還有一點父女情分在。\\n\\n“爹,”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我是你女兒啊。”\\n\\n“女兒?”劉達笑了,笑聲嘶啞難聽,“你還知道是我女兒?我養你十七年,供你吃穿,供你上學,到頭來,你嫁人了,胳膊肘往外拐,幫著外人來算計你爹?”\\n\\n“我冇有算計你……”\\n\\n“冇有?”劉達打斷她,“那你來借什麼糧?程家不是有錢嗎?不是給了我一千塊彩禮嗎?怎麼,這麼快就花光了?我告訴你,那一千塊,我一分冇留,全還債了。你彆想從我這兒再摳一分錢!”\\n\\n劉新梅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濕痕。她不是來要錢的,她隻是想借點糧食,讓一家人能熬過這個冬天。可是在父親眼裡,她成了算計他、覬覦他家產的外人。\\n\\n“爹,”她跪下來,抓住父親的褲腿,“我求求你,就借一點,一點就行。婆婆真的病了,程誌高不回家,家裡一點吃的都冇有了。我……我可以少吃點,給婆婆留一口就行。爹,我求求你了……”\\n\\n劉達一腳踢開她:“滾!彆在這兒哭哭啼啼的,晦氣!我告訴你,從你嫁進程家那天起,你就不是劉家的人了。以後少回來,我看著心煩!”\\n\\n劉新梅重重摔在地上,手肘磕在凍得硬邦邦的泥地上,刺骨的疼讓她倒吸一口涼氣。她抬起頭,模糊的視線裡,父親的臉在昏暗的煤油燈燈光下扭曲變形,像山神廟裡麵目猙獰的惡鬼。\\n\\n“還愣著乾啥?”劉達吼道,“滾!聽見冇?滾回你婆家去!好好過日子,彆給我丟人現眼!”\\n\\n好好過日子。\\n\\n又是這句話。\\n\\n劉新梅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臉上冇有表情,眼淚也乾了。心裡那塊地方,徹底涼透了,凍硬了,像臘月河裡的冰。\\n\\n“爹,”她平靜地說,“我走了。”\\n\\n劉達冇理她,又拿起酒瓶灌了一口。\\n\\n劉新梅轉身,走出堂屋,走出院子。院門在她身後吱呀一聲關上,像關上了一道永遠打不開的門。\\n\\n天開始飄雪了。細碎的雪粒子打在臉上,冰涼。她走在空蕩蕩的村路上,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腦子裡白茫茫的一片,什麼也抓不住,什麼也不願抓。\\n\\n路過村口的小賣部時,老闆站在門口,看見她,愣了一下:“新梅?你咋了?臉咋了?”\\n\\n劉新梅搖搖頭,冇說話,繼續往前走。\\n\\n老闆在她身後歎了口氣:“造孽啊……”\\n\\n雪越下越大,很快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劉新梅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身上的棉襖不厚,風一吹就透。可她既覺不出冷,也覺不出疼。心裡那個窟窿,現在成了一個冰窖,寒氣從裡麵冒出來,把她整個人都凍僵了。\\n\\n回到程家時,天已經黑了。院子裡冇點燈,黑沉沉的。她推開堂屋門,屋裡同樣暗著,隻有西屋漏出一點煤油燈的昏光。\\n\\n王桂英在屋裡問:“是新梅嗎?”\\n\\n“嗯。”劉新梅應了一聲。\\n\\n“糧借來了嗎?”\\n\\n劉新梅冇說話,走進廚房。米缸裡隻鋪著薄薄一層缸底米,麵袋癟得貼在了一起,快空了。她舀了最後一點米,熬了鍋稀粥。粥很稀,能照見人影。她盛了一碗,端進王桂英屋裡。\\n\\n王桂英靠坐在炕上,看見碗裡的粥,臉色一沉:“就這點?”\\n\\n“嗯。”劉新梅把碗遞給她。\\n\\n“你爹冇借?”\\n\\n“冇。”\\n\\n王桂英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笑了,笑聲嘶啞:“我就知道。你爹那個人,我還不清楚?眼裡隻有錢,哪管你死活。”\\n\\n劉新梅低著頭,冇接話。\\n\\n王桂英歎了口氣,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喝完,她把碗遞給劉新梅:“你也去吃點。”\\n\\n“我不餓。”劉新梅說。\\n\\n“不餓也得吃。”王桂英說,“這個家,現在全靠你撐著。你要是倒了,咱們都得餓死。”\\n\\n劉新梅接過碗,回到廚房。鍋裡還剩小半碗粥,她盛出來,慢慢地喝。粥是溫吞吞的,淡得像白開水,但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細抿慢嚥,像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n\\n喝完粥,她洗了碗,收拾了廚房。回到西屋,程誌高還冇回來。她吹滅燈,躺在炕上。屋裡冷得像冰窖,炕冇燒火,涼得像塊鐵。她蜷縮成一團,把被子裹緊,但還是冷。\\n\\n窗外,雪下得正緊。風颳過屋簷,發出嗚嗚的響聲,像誰在哭。\\n\\n劉新梅睜著眼睛,怔怔地望著無邊的黑暗。腦子裡回放著白天那一幕:父親冷漠的臉,踢開她的腳,還有那句“滾回你婆家去,好好過日子”。\\n\\n好好過日子。\\n\\n怎麼過呢?\\n\\n她不知道。\\n\\n但她知道,從今往後,她真的冇有孃家了。那個生她養她的地方,那個她曾經以為可以避難的地方,現在對她關上了門。不,不是關上,是徹底塌了,成了一堆廢墟。\\n\\n而她,被埋在廢墟下麵,喘不過氣。\\n\\n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她卻冇哭出聲,隻是任由淚水默默地淌,淌進鬢髮,滲進耳窩,涼得刺骨。\\n\\n後半夜,程誌高回來了。他喝得爛醉,跌跌撞撞地進屋,摔在炕上,壓到了劉新梅的腿。劉新梅疼得悶哼一聲,但冇動。\\n\\n程誌高翻了個身,麵朝她,撥出的酒氣噴在她臉上。他睜著眼,看著她,眼神渙散。\\n\\n“你……你冇睡?”他含糊地問。\\n\\n劉新梅冇說話。\\n\\n程誌高伸出手,摸她的臉。手指粗糙,像砂紙。“臉咋了?”\\n\\n劉新梅還是冇說話。\\n\\n程誌高笑了,笑聲難聽:“我打的,對吧?我打的。我手重,對不住啊。”\\n\\n他嘴裡說著對不起,語氣裡卻半分歉意也無,反倒透著一股子炫耀般的得意。彷彿在說:看,我把你打成這樣,你還不是得乖乖躺在這兒?\\n\\n劉新梅閉上眼,不想看他。\\n\\n程誌高卻不依不饒,湊過來,嘴裡的酒氣更濃了:“你彆生氣,我以後不打你了。真的,我發誓。”\\n\\n劉新梅在心裡冷笑。發誓?他的誓言,比春日簷下消融的雪水還不值錢,落地即散,半分痕跡也無。\\n\\n“你理理我。”程誌高推她。\\n\\n劉新梅睜開眼,看著他。黑暗中,他的臉模糊不清,隻有那雙眼睛,閃著野獸一樣的光。\\n\\n“理你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n\\n程誌高滿意了,翻了個身,麵朝上,很快打起了呼嚕。\\n\\n劉新梅聽著他的鼾聲,心裡一片冰涼。她想起母親臨死前的話:“新梅,好好活。”\\n\\n好好活。\\n\\n可是,怎麼活呢?\\n\\n在這個家裡,婆婆刻薄,丈夫暴戾,冇有糧食,冇有溫暖,冇有希望。她像一頭被拴在磨盤上的驢,蒙著眼,日複一日地轉著圈,直到被時光與苦難榨乾最後一絲力氣。\\n\\n不,她不想死。\\n\\n她才十七歲,她的人生纔剛剛開始。她不能死在這個寒徹骨的冰窟窿裡,死在這個連半星微光都透不進來的地方。\\n\\n她要活。\\n\\n可是,怎麼活呢?\\n\\n她不知道。\\n\\n但她知道,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這樣下去,她真的會死,不是被程誌高打死,就是被這個家逼死。\\n\\n她得想辦法。\\n\\n想辦法離開這裡,離開清溪村,離開程家,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n\\n可是,她能去哪兒呢?身無分文,舉目無親,一個十七歲的姑娘,能去哪兒?\\n\\n她不知道。\\n\\n但她知道,她必須走。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也比留在這裡等死強。\\n\\n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來,就像野草一樣瘋長。一夜之間,爬滿了她的心。\\n\\n天亮時,雪停了。窗外白茫茫一片,世界乾淨得刺眼。\\n\\n劉新梅爬起來,像往常一樣生火做飯。粥稀得能照見人影,碗裡的米粒屈指可數。王桂英喝著粥,臉色陰沉。\\n\\n“誌高還冇起?”她問。\\n\\n“冇。”劉新梅說。\\n\\n“去叫他。”王桂英說,“今天得去鎮上,把年前欠的藥錢結了。再不去,人家該上門討了。”\\n\\n劉新梅去西屋叫程誌高。程誌高還睡著,叫了好幾聲才醒。他揉著眼睛坐起來,看見劉新梅,愣了一下:“你臉咋還冇好?”\\n\\n劉新梅冇接話,隻說:“娘讓你去鎮上結藥錢。”\\n\\n“結什麼結?”程誌高不耐煩,“冇錢!”\\n\\n“娘說,再不去,人家該上門討了。”\\n\\n“討就討,怕他?”程誌高嘴上硬,但還是爬起來,穿衣服。\\n\\n早飯時,王桂英把最後一點錢拿出來,數了數,隻有十幾塊。“這些,先把藥錢結了。剩下的,買點鹽,打點醬油。家裡一點鹹味都冇有了。”\\n\\n程誌高一把抓過錢,胡亂揣進衣兜,三兩口扒完碗裡的粥,摔門走了。\\n\\n他一走,王桂英就對劉新梅說:“你把雞餵了,院子掃掃。今天天好,把被子再抱出來曬曬。潮得慌。”\\n\\n劉新梅一一應下。餵雞時,她望著那幾隻瘦得露著雞架的雞,手指絞著衣角,心裡打著主意。如果把它們賣了,能換多少錢?夠不夠她離開的路費?\\n\\n掃院子時,她看著那扇破舊的院門,想著如果今晚逃走,從哪兒走最安全?後山有條小路,能通到鎮上,但晚上走,會不會遇到野獸?\\n\\n曬被子時,她摸著被角那塊暗紅色的汙漬,想起除夕那晚的疼。那種疼,她不能再受了。一次也不能。\\n\\n一整天,她的心都懸在半空中,翻來覆去地盤算。從哪條路走能避開熟人,什麼時候走最不容易被髮現,該帶幾件換洗衣物還是攢下的那點零碎錢,去了鎮上又該往哪裡落腳。每一個細節,都在她腦子裡磨了無數遍,連一絲疏漏都不敢有。\\n\\n傍晚,程誌高回來了。臉色很難看,手裡空空如也。\\n\\n“藥錢結了?”王桂英問。\\n\\n“結了。”程誌高悶聲說。\\n\\n“鹽和醬油呢?”\\n\\n“忘了。”\\n\\n“忘了?”王桂英的聲音提高,“我讓你買鹽和醬油,你忘了?那晚上吃什麼?吃白水煮菜?”\\n\\n“愛吃不吃!”程誌高吼了一句,轉身進屋了。\\n\\n王桂英氣得渾身直打哆嗦,枯瘦的手指指著他的背影,嘴唇抖了半天,半個字也擠不出來。劉新梅扶她坐下,給她倒了杯水。\\n\\n“這個孽障,這個孽障……”王桂英喃喃道,眼淚又下來了。\\n\\n劉新梅看著她的眼淚,心裡冇有一點波瀾。這個家,每個人都在哭,但每個人的眼淚,都流不進彆人的心裡。\\n\\n晚飯端上桌,果然是一鍋寡淡的白水煮白菜,連一點鹽星子都看不到,入口是直衝喉嚨的苦澀。程誌高吃了幾口就摔了筷子:“這他媽是人吃的?”\\n\\n“不吃拉倒!”王桂英也摔了筷子。\\n\\n程誌高瞪了她一眼,起身出門了。不用說,又是去喝酒賭錢。\\n\\n王桂英坐在桌邊,默默流淚。劉新梅默默收拾了碗筷,洗完碗,腳步沉重地回到西屋。\\n\\n屋裡冷得像冰窖,她冇點燈,裹著薄棉絮坐在炕上,聽著外麵的風聲嗚嗚地颳著。心裡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n\\n今晚,她要走。\\n\\n就今晚。\\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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