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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劉新梅接過肉,入手沉甸甸的。她記不清有多久冇沾過葷腥了,嘴裡不受控製地泛起饞意,喉結悄悄動了動。但心裡卻不安——程誌高哪來的錢買肉?那二十塊錢,割二斤肉就冇了,他難道冇辦正事?\\n\\n晚飯果然有肉。白菜燉五花肉端上桌,油星子在碗沿亮晶晶地滾著,肉香混著白菜的清甜直往鼻子裡鑽。程誌高吃得急,嘴角沾著油星子,滿嘴都是肉香,王桂英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不住地給兒子夾肉。\\n\\n“你也吃。”王桂英破天荒地給劉新梅夾了一塊。\\n\\n劉新梅受寵若驚,用筷子夾著那塊肉,小口小口地抿著。肉香直鑽心底,可她心裡像壓了塊石頭,吃得分外不安。果然,吃完飯,程誌高說:“娘,再給我拿點錢。”\\n\\n王桂英的笑容僵在臉上:“早上不是纔給了你二十?”\\n\\n“花了。”\\n\\n“乾什麼花了?”\\n\\n“你彆管,反正花了。”程誌高不耐煩,“再給我拿點,三十,不,五十。”\\n\\n“五十?”王桂英聲音都變了,“你當咱家開銀行的?哪有那麼多錢?”\\n\\n“怎麼冇有?”程誌高眼睛一瞪,“我爹死的時候,不是留了錢嗎?還有我這些年掙的,不都在你那兒?”\\n\\n“那是留著蓋房子的錢!”\\n\\n“蓋什麼房子?現在不是有房子住嗎?”程誌高站起來,“趕緊拿錢,我有急用。”\\n\\n“什麼急用?你說清楚!”\\n\\n“說不清楚!”程誌高猛地一拍桌子,碗筷震得跳起來,“你到底給不給?”\\n\\n王桂英被他這一拍嚇得一縮,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憋出半句話,又嚥了回去。劉新梅埋著頭,指尖胡亂扒拉著碗筷,瓷碗碰得叮噹響,心裡卻像揣了隻小兔子,怦怦直跳。\\n\\n最終,王桂英還是進屋拿了三十塊錢出來。“就這些,多了冇有。”\\n\\n程誌高接過錢,數了數,不滿地哼了一聲,揣進兜裡,轉身出門了。王桂英癱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死死捂著胸口,臉色白得像窗台上的舊窗紙。\\n\\n劉新梅不敢多問,收拾完廚房,早早回了西屋。夜裡,程誌高很晚纔回來,又是一身酒氣。他倒頭就睡,冇再打她。\\n\\n但劉新梅知道,這隻是開始。\\n\\n往後的日子,程誌高隔三岔五就要錢。要不到就吵,吵急了就砸東西。王桂英開始還攔著,後來也攔不住了,隻能由著他。家裡的錢像被戳了窟窿的米袋,嘩嘩往外漏,卻從冇見程誌高往家拿回過一分錢。\\n\\n臘月三十,除夕。清溪村家家戶戶貼春聯,放鞭炮,準備年夜飯。程家也貼了春聯,是王桂英年前就買的,紅紙黑字,寫著“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n\\n劉新梅從早忙到晚,揉麪、剁餡、擀皮,手腳不停地包著餃子。餡是白菜豬肉的,肉不多,但總算有點葷腥。王桂英坐在堂屋裡剪窗花,手很巧,剪出的牡丹、鯉魚活靈活現。\\n\\n傍晚,程誌高回來了,居然冇喝酒,手裡還拎著一掛鞭炮。王桂英很高興,讓他去放鞭炮。鞭炮劈裡啪啦響起來,炸出一地紅紙屑。劉新梅站在門口看,恍惚間覺得,這個年也許能好好過。\\n\\n餃子下鍋,熱氣騰騰地撈出來。一家三口圍坐在桌邊,王桂英還倒了三杯酒。“來,過年了,喝一杯。”\\n\\n程誌高階起杯,一飲而儘。劉新梅不會喝酒,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咳嗽。程誌高笑了:“冇出息。”\\n\\n這是劉新梅嫁進程家後,第一次見他笑。她心裡微微一鬆,也許,以後會好起來?\\n\\n吃完餃子,程誌高說出去轉轉,很快就回來。王桂英囑咐他早點回家,彆喝酒。程誌高答應了。\\n\\n可這一去,足足兩個時辰冇回來。王桂英坐立不安,隔一會兒就走到門口,伸長脖子往巷子裡張望。劉新梅收拾完廚房,坐在炕上等。快到半夜時,外頭傳來踉蹌的腳步聲,還有男人的吆喝聲。\\n\\n“程誌高!輸了就想跑?門都冇有!”\\n\\n劉新梅心裡一緊,趕緊下炕。王桂英已經衝出去了。院子裡,程誌高被三個男人團團圍住,推推搡搡間腳步踉蹌,滿臉的狼狽。\\n\\n“咋了?這是咋了?”王桂英問。\\n\\n“你兒子欠錢不還!”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說,“輸了五十,說好了年前還,這都除夕了,錢呢?”\\n\\n王桂英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五十?他……他什麼時候欠的?”\\n\\n“臘月二十八,在鎮上賭坊欠的。”男人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白紙黑字,按了手印的。怎麼,想賴賬?”\\n\\n王桂英顫巍巍接過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抖得幾乎要把紙揉碎。她猛地轉頭看向程誌高,程誌高腦袋垂得快貼到胸口,眼皮耷拉著,連餘光都不敢掃向她。\\n\\n“錢……錢我現在冇有。”王桂英聲音發顫,“過了年,過了年一定還。”\\n\\n“過了年?”男人冷笑,“今天就是年關,今天不還,就彆想過這個年!”\\n\\n“你們想乾啥?”王桂英張開胳膊,護在兒子麵前。\\n\\n“乾啥?要麼還錢,要麼……”男人上下打量程誌高,“卸他一條胳膊,抵債。”\\n\\n程誌高嚇得腿肚子轉筋,腳一軟便撲通一聲跪下來,膝蓋磕在地上發出悶響:“娘,娘,救救我,我還錢,我一定還錢……”\\n\\n王桂英老淚縱橫,一咬牙,說:“你們等等,我……我去拿錢。”\\n\\n她踉蹌著轉身進屋,劉新梅立刻快步跟了進去。王桂英一把拉開櫃子門,指尖抖著從最底層的縫隙裡摸出一個藍布手帕包,指甲摳著布邊一層層拆開,裡麵是用橡皮筋紮得整整齊齊的一遝錢。她數了數,正好五十塊。這是家裡最後的積蓄,準備開春買種子化肥的。\\n\\n“娘……”劉新梅想說什麼,被王桂英一眼瞪回去。\\n\\n王桂英拿著錢出去,遞給那個男人。男人數了數,滿意地點點頭:“早這樣不就完了?走了,過年好。”\\n\\n三個人揚長而去。王桂英站在院子裡,看著他們的背影,突然身子一晃,倒了下去。\\n\\n“娘!”程誌高趕緊扶住她。\\n\\n劉新梅也跑過去,兩人把王桂英扶進屋,放到炕上。王桂英臉色慘白,呼吸急促,閉著眼,眼淚順著眼角不住地往下淌。\\n\\n“娘,你冇事吧?”程誌高跪在炕前。\\n\\n王桂英睜開眼,看著他,眼神裡滿是失望和悲哀。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卻什麼也冇說,隻是揮揮手,讓他出去。\\n\\n程誌高低著頭出去了。劉新梅留下來照顧王桂英,給她倒了水,喂她喝下。王桂英喝了水,緩過來一些,看著劉新梅,突然說:“新梅,這個家,完了。”\\n\\n劉新梅不知道該怎麼接話。\\n\\n“錢冇了,開春的種子化肥還冇著落。”王桂英苦笑,“我攢了一輩子,就攢了這點錢,全讓他敗光了。我這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n\\n劉新梅默默聽著。窗外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彆家院裡正守歲團圓,滿是喜慶。可程家宅子裡,隻剩一片死寂。\\n\\n後半夜,王桂英睡著了。劉新梅回到西屋,程誌高坐在炕沿上,悶頭抽著旱菸,見她進來,緩緩抬起頭,雙眼紅得像兔子。\\n\\n“你高興了?”他問。\\n\\n劉新梅一愣。\\n\\n“看我倒黴,你高興了?”程誌高站起來,一步步逼近她,“是不是覺得我冇用?是不是瞧不起我?”\\n\\n“我冇有……”\\n\\n“你有!”程誌高一把抓住她的衣領,“你們都一樣,都瞧不起我!我爹瞧不起我,我娘瞧不起我,你也瞧不起我!”\\n\\n“我冇有,真的冇有……”劉新梅嚇得渾身發抖。\\n\\n“閉嘴!”程誌高揚起手,狠狠扇在她臉上。\\n\\n這一巴掌比上次還重。劉新梅被打得摔在地上,頭撞在桌角,眼前一黑。還冇等她反應過來,程誌高的腳就踹了上來,一下,兩下,三下……\\n\\n“我讓你瞧不起我!讓你瞧不起我!”\\n\\n劉新梅蜷縮在地上,護住頭。拳頭帶著風砸下來,鞋底碾過胳膊和後背,疼,像有無數根針在骨頭縫裡紮,鑽心地疼。她咬緊牙關,不讓自己哭出聲。哭有什麼用?冇有人會來救她。\\n\\n不知打了多久,程誌高累了,停下來,喘著粗氣。他看了劉新梅一眼,眼神冰冷,彷彿在看一條死狗。然後轉身,上炕,躺下,很快就打起了呼嚕。\\n\\n劉新梅躺在地上,好半天才緩過來。她慢慢爬起來,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疼。摸到炕沿,艱難地爬上去,縮在最裡麵。臉上火辣辣的,身上也疼,但她不敢動,怕吵醒程誌高。\\n\\n窗外,天快亮了。新的一年,來了。\\n\\n可對她來說,新年和舊年冇什麼區彆。不,也許更糟。舊年隻是苦,新年,是苦加上疼。\\n\\n她指尖碰到臉頰,腫得硬邦邦的,像塞了塊發酵的麪糰。不用看也知道,身上早已青一塊紫一塊,連碰一下都要倒抽冷氣。但這些都不算什麼,最疼的是心裡。那個窟窿,更深了,更黑了,看不見底。\\n\\n她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的碎髮滑下來,滲進鬢角的褶皺裡,像冰珠子滾過皮膚,涼得刺骨。\\n\\n雞叫了。新的一天,又開始了。\\n\\n正月裡的頭幾天,清溪村還瀰漫著年節的餘味。空氣中還飄著鞭炮燃儘的硫磺味兒,家家戶戶門上的春聯紅得紮眼。孩子們穿著新衣在巷子裡追逐打鬨,兜裡揣著冇放完的鞭炮,不時扔一個,炸出一聲脆響。\\n\\n但程家冇有年味。\\n\\n從除夕那晚起,王桂英就病倒了。說是氣急攻心,躺在床上起不來。劉新梅每天伺候她吃飯吃藥,端屎端尿。程誌高在炕前跪了一上午,王桂英冇理他,他便也懶得再跪,拍拍膝蓋上的灰,出門去了。\\n\\n這一去,又是兩天冇著家。\\n\\n劉新梅身上的傷冇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左邊眉骨被桌角撞破的地方,結了塊暗紅色的痂,眉梢稍微一動就扯得生疼。胳膊和背上青紫一片,夜裡翻身都困難。但她不敢歇著,該乾的活一樣不能少。\\n\\n正月初三早上,她正在廚房熬藥,王桂英在屋裡叫她。她端著藥碗進去,王桂英半靠在炕頭,臉色蠟黃得像曬焦的紙,眼睛深深陷在眼眶裡。\\n\\n“誌高還冇回來?”王桂英問。\\n\\n劉新梅搖搖頭。\\n\\n王桂英歎了口氣,接過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苦味讓她皺緊眉頭,但她還是喝完了。把碗遞給劉新梅時,她說:“你去趟你爹那兒。”\\n\\n劉新梅一愣。\\n\\n“家裡冇糧了。”王桂英說,“米缸見了底,麵也快冇了。你去跟你爹說,借點糧食,開春還他。”\\n\\n劉新梅低下頭,冇說話。她知道,父親不會借的。年前那場雪,把地裡的麥子都凍壞了,今年收成肯定不好,誰家有餘糧借人?\\n\\n“聽見冇?”王桂英催促。\\n\\n“聽見了。”劉新梅低聲應道。\\n\\n“快去快回。”王桂英躺下,閉上眼睛,“我頭疼,想睡會兒。”\\n\\n劉新梅放下藥碗,回到自己屋裡。她找了件稍微乾淨點的棉襖換上,對著水缸照了照。臉上的腫消了些,但眉骨上的痂還在,像一隻僵死的黑蟲子趴在臉上。她捋了捋頭髮,想遮住,但遮不住。\\n\\n算了,遮不住就不遮了。她想著,也許父親看見她這副樣子,會心疼,會幫她。\\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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