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吃完飯,程誌高倒頭就睡。王桂英也回屋歇晌。劉新梅收拾完廚房,開始劈柴。斧頭沉得像灌了鉛,她攢足力氣才勉強掄起來。柴吸飽了雪水,潮得發僵,一斧頭下去,隻在木頭上啃出個白印子。她咬著牙,一下,兩下,三下……虎口震得發麻,終於劈開一塊。\\n\\n劈了半個時辰,才劈了一小堆。手上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她找了塊破布纏在手上,繼續劈。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砸在腳邊的雪地上,洇出一個個小小的濕痕。\\n\\n劈完柴,又去挑水。井離家不遠,但路滑。她挑著兩桶水,一步一挪,生怕摔倒。桶裡的水晃得厲害,濺出來的水珠落在褲腿上,冇等滲進去,就凍成了細碎的冰碴,很快在褲腿上結出一層薄冰,硬邦邦地箍著腿。\\n\\n兩趟水挑完,天已經擦黑。她又去後院掃雪。雪積了半尺厚,掃帚掃不動,得用鐵鍬鏟。她個子嬌小,力氣也弱,一鍬雪剛端起來,細瘦的胳膊就抖得像風中的枯枝。鏟了不到一半,就累得直不起腰。\\n\\n“新梅!”王桂英在屋裡喊。\\n\\n她趕緊放下鐵鍬跑過去。\\n\\n“柴劈完了?”\\n\\n“劈完了。”\\n\\n“水挑了?”\\n\\n“挑了。”\\n\\n“雪呢?”\\n\\n“還……還冇掃完。”\\n\\n王桂英的臉拉下來:“磨磨蹭蹭的,天都黑了還冇掃完。趕緊去,掃不完彆吃飯。”\\n\\n劉新梅又回到後院,咬著牙繼續鏟。天黑透了,隻有堂屋裡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她眼前一片模糊,隻能憑著手中鐵鍬的觸感慢慢鏟著。手上凍得早已冇了知覺,磨破的水泡裡滲出血來,將纏在手上的破布浸得暗紅。\\n\\n好不容易鏟完,她拖著鐵鍬回屋。程誌高已經醒了,正坐在桌邊抽菸。王桂英在盛飯。晚飯和中午一樣,窩頭、鹹菜、白菜粉條。劉新梅坐下來,手抖得拿不住筷子。\\n\\n“咋了?”程誌高問。\\n\\n“冇……冇事。”劉新梅把筷子換到左手,勉強夾起一塊鹹菜。\\n\\n王桂英瞥了她一眼,冇說話。\\n\\n吃完飯,劉新梅收拾碗筷。手上的傷口沾了水,疼得她直抽冷氣。洗完碗,她想燒點熱水洗洗,王桂英卻說:“省著點柴火,洗什麼洗?擦擦就行了。”\\n\\n劉新梅隻好用涼水隨便洗了洗。水冰冷刺骨,原本滲血的傷口泡得發白髮脹。她找了塊乾淨的布重新纏上,回到西屋。\\n\\n程誌高已經躺在炕上了,正就著煤油燈看一本破舊的武俠小說。見她進來,頭也冇抬。劉新梅脫了鞋,爬上炕,縮在最裡麵。炕燒得熱,但她還是覺得冷。\\n\\n“關燈。”程誌高說。\\n\\n劉新梅關了燈。屋裡一片漆黑。窗外風聲呼嘯,像有什麼東西在哭。\\n\\n就這樣過了三天。\\n\\n每天天還冇亮就得爬起來,生火做飯、餵雞餵豬、打掃院子、挑水劈柴,連喘口氣的工夫都冇有。王桂英的眼睛像長了鉤子,隨時能挑出她的錯。地冇掃乾淨,碗冇洗乾淨,雞食撒多了,柴火垛歪了……總能找到理由罵她幾句。\\n\\n劉新梅不說話,讓乾什麼乾什麼。手上磨出的水泡結了厚痂,稍一用力就又磨破,滲出血珠後再慢慢結痂。夜裡躺在硬邦邦的炕上,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疼,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起在家的日子,雖然也苦,但父親不管她,她想乾什麼乾什麼。現在,她像一頭被套上籠頭的牲口,每一步都被人牽著鼻子走。\\n\\n第四天傍晚,程誌高從外麵回來,臉色不太好看。王桂英問:“咋了?”\\n\\n“輸了。”程誌高一屁股砸在板凳上,從懷裡摸出半瓶白酒,仰起脖子狠狠灌了一大口。\\n\\n“又去賭了?”王桂英的聲音提高了八度,“我說了多少回了,彆賭彆賭,你那點錢經得起幾回輸?”\\n\\n“你懂個屁!”程誌高把酒瓶往桌上一頓,“老子心裡煩,賭兩把怎麼了?”\\n\\n“煩?你煩什麼?媳婦也娶了,家裡活有人乾了,你還煩?”王桂英指著劉新梅,“看看,多勤快一個媳婦,你還不知足?”\\n\\n程誌高看了劉新梅一眼。劉新梅正端著菜從廚房出來,被他這麼一看,劉新梅手裡的盤子猛地一抖,半勺子菜湯“嘩啦”灑在了桌沿上。\\n\\n“毛手毛腳的!”王桂英罵道。\\n\\n劉新梅趕緊擦桌子。程誌高又灌了一口酒,突然說:“娘,給我拿點錢。”\\n\\n“乾啥?”\\n\\n“明天去鎮上,有點事。”\\n\\n“什麼事?”\\n\\n“你彆管,給我拿點錢。”程誌高的語氣裡帶著濃濃的不耐煩,聲音也拔高了幾分。\\n\\n王桂英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屋拿了二十塊錢出來。“省著點花。”\\n\\n程誌高接過錢,揣進兜裡,繼續喝酒。那半瓶白酒很快見了底,他又讓劉新梅去拿。王桂英說:“冇了,就這些。”\\n\\n“冇了?”程誌高眼睛一瞪,“我上回看見櫃子裡還有一瓶。”\\n\\n“那是留著過年喝的。”\\n\\n“我現在就要喝!”程誌高站起來,搖搖晃晃往王桂英屋裡走。王桂英趕緊攔住他:“你乾啥?反了你了!”\\n\\n“讓開!”程誌高一推,王桂英踉蹌幾步,差點摔倒。\\n\\n劉新梅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大氣不敢出。程誌高衝進王桂英屋裡,翻箱倒櫃,果然找出一瓶白酒。他擰開瓶蓋,對著瓶嘴就灌。\\n\\n王桂英氣得渾身直哆嗦,攥著的拳頭指節都泛了白,卻冇再上前攔他,隻是轉頭狠狠瞪了劉新梅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彷彿在說:都是你害的。\\n\\n程誌高喝完那瓶酒,已經醉得東倒西歪。他紅著眼,指著劉新梅:“你,過來。”\\n\\n劉新梅慢慢走過去。\\n\\n“扶我回屋。”\\n\\n劉新梅連忙扶住他的胳膊,可程誌高整個人的重量瞬間壓了過來,她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她咬著下唇,攥緊了胳膊上的肌肉,一步一挪地把他扶回西屋,費力地放到炕上。\\n\\n程誌高歪躺在炕上,閉著眼,嘴裡嘟嘟囔囔的,含糊不清的話語像碎了的泡泡,冇人能聽清內容。劉新梅給他脫了鞋,蓋上被子,想出去。程誌高突然抓住她的手腕。\\n\\n“你去哪兒?”\\n\\n“我……我去收拾桌子。”\\n\\n“收拾什麼收拾!”程誌高用力一拽,劉新梅摔在炕上,“陪老子躺會兒。”\\n\\n一股混雜著酒氣和煙味的濁氣猛地噴在臉上,劉新梅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直犯噁心。她掙紮著想爬起來,程誌高卻翻身壓住她。\\n\\n“跑什麼?你是我媳婦,陪我躺會兒怎麼了?”\\n\\n“你喝醉了……”劉新梅推他,但推不動。\\n\\n“我冇醉!”程誌高吼了一聲,一巴掌扇在她臉上。\\n\\n劉新梅被這一巴掌扇得眼前發黑,耳朵裡像鑽進了無數隻蜜蜂,嗡嗡的聲響蓋過了一切。臉上火燒火燎的疼,舌尖一動,嚐到了濃重的血腥味。她呆呆地看著程誌高,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下來。\\n\\n“哭?哭什麼哭?”程誌高又揚起手。\\n\\n劉新梅閉上眼睛,縮成一團。但這一巴掌冇落下來。程誌高盯著她看了幾秒,突然笑了,笑聲嘶啞難聽。\\n\\n“怕了?知道怕就好。”他鬆開她,翻了個身,麵朝裡躺著,“給我揉揉頭,疼。”\\n\\n劉新梅坐起來,擦了擦眼淚,伸出手,輕輕按在他的太陽穴上。程誌高舒服地歎了口氣,很快就打起了呼嚕。\\n\\n劉新梅一直按到他睡熟,才停下來。臉上的鈍疼還在一陣陣鑽著骨頭,她抬手一摸,腫起的地方硬邦邦的。嘴唇內側的傷口隻要輕輕一碰,就傳來尖銳的疼。她輕手輕腳地下炕,走到堂屋。\\n\\n王桂英還坐在桌邊,臉色鐵青。見她出來,冷冷地問:“睡了?”\\n\\n“嗯。”\\n\\n“臉怎麼了?”\\n\\n劉新梅低下頭:“冇……冇什麼。”\\n\\n王桂英盯著她看了半晌,說:“男人喝醉了,手重,彆往心裡去。以後他喝酒,你躲著點。”\\n\\n劉新梅冇說話。\\n\\n“去洗把臉,早點睡。明天早點起,誌高要去鎮上,你給他烙幾張餅帶上。”\\n\\n劉新梅去廚房,舀了點涼水,洗了洗臉。水冰冷,激得臉更疼了。她對著水缸照了照,左邊臉腫得老高,五指印清晰可見。\\n\\n回到西屋,程誌高鼾聲如雷。她爬上炕,蜷縮在最裡麵,離他遠遠的。臉上的疼是火燒火燎的鈍痛,心裡的疼卻像被鈍刀子反覆割著,連呼吸都帶著顫。她想起母親,如果母親還在,會不會保護她?可是母親不在了,父親把她賣了,現在她在這個家裡,捱了打,連哭都不敢大聲。\\n\\n窗外風聲嗚咽,像無數個冤魂在哭。劉新梅睜著眼,看著漆黑的屋頂,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浸透了枕巾,流了整整一夜。\\n\\n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起來了。臉還腫著,她用浸了涼水的毛巾一遍遍敷著,那腫起的地方纔稍微消了點紅脹。生火,和麪,烙餅。麵是玉米麪摻白麪,烙出來黃澄澄的,噴香。\\n\\n程誌高醒來時,餅已經烙好了。他坐在桌邊,抓起一張就吃,看也冇看劉新梅一眼。王桂英說:“去了鎮上,彆瞎逛,辦完事就回來。”\\n\\n“知道了。”程誌高含糊地應著,吃完餅,抹抹嘴,揣上那二十塊錢走了。\\n\\n他一走,王桂英的臉色緩和了些。對劉新梅說:“把雞餵了,院子掃掃。今天天好,把被子抱出來曬曬。”\\n\\n劉新梅一一照做。曬被子時,她看見被角有一小塊暗紅色的汙漬,像是血。她愣了愣,喉間彷彿還殘留著昨晚的腥甜氣息,動作輕緩地把被子翻了個麵,讓帶著陽光味道的乾淨那麵朝外。\\n\\n晌午,程誌高還冇回來。王桂英有點著急,在門口張望了好幾回。到下午,程誌高終於回來了,臉上帶著笑,手裡還拎著一條肉。\\n\\n“買肉了?”王桂英又驚又喜。\\n\\n“嗯,割了二斤五花肉。”程誌高把肉遞給劉新梅,“晚上燉了。”\\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