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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走出雲州車站時,一縷刺眼的冬日陽光正好迎麵照射在劉新梅臉上,劉新梅下意識地抬手遮了一下雙眼後,又把手放了下來,直視那刺目的陽光——這是她二十五年來,第一次感覺自己生活在燦爛的陽光下!\\n\\n劉新梅是帶著一身被家暴後的傷,趁著丈夫不注意,千裡迢迢跑到陌生的雲州市的,儘管舉目無親,她卻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n\\n人生地不熟又怎麼樣?舉目無親又怎麼樣?隻要自己踏實肯乾,怎麼樣也能養活自己。至於在這陌生的地方,可能會感到孤獨亦或可能會感覺缺少親情的溫馨,這對劉新梅來說,簡直就是個笑話。\\n\\n她那個從小長大的貧窮家鄉、那個母親早亡的殘破家庭,還有她那個酗酒成性的賭鬼親爹、吃喝嫖賭還性情暴戾的丈夫,以及她那些冷眼旁觀這一些卻無動於衷的冷漠親友,又何曾讓身世可憐的劉新梅感覺到哪怕一絲的溫暖?\\n\\n腦海中的這段時間,不斷襲來。\\n\\n她回憶起去年,1993年冬天,她也是這樣坐在某個地方,渾身冰冷。不過那時不是在錄像廳,是在她自己家的炕頭上。\\n\\n那天也這麼冷,窗玻璃上結著厚厚的霜花。\\n\\n1993年農曆臘月十八,黑山市清溪村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雪從半夜就開始漫天卷落,到天亮時,整個清溪村已經成了一片銀白的世界。劉新梅天不亮就起來,把灶膛裡的火生起來,燒水,熬了一鍋玉米麪糊糊。\\n\\n父親劉達還在裡屋睡著,鼾聲如雷。劉新梅輕手輕腳地把糊糊盛到碗裡,又切了半塊鹹菜。她自己先吃了,然後把父親的飯溫在鍋裡,開始收拾屋子。\\n\\n說是收拾,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三間破舊的土坯房,東屋是她和父親的住處,西屋堆著些冇用的雜物,整個家空曠又冷清。屋裡最值錢的物件,是母親在世時置辦的那台十四寸黑白電視機,如今螢幕上滿是雪花,隻能勉強聽個聲響。\\n\\n掃完地,劉新梅坐在炕沿上補衣服。父親的棉襖袖口磨破了,她找了一塊顏色相近的布,一針一線地縫。屋裡很靜,隻有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犬吠。\\n\\n快到晌午時,外頭傳來腳步聲,還有男人粗啞的咳嗽聲。劉新梅心裡一緊——父親醒了。\\n\\n劉達趿拉著鞋進來,才四十多歲的人,看起來卻像是年過五旬。臉是長期酗酒熬出來的紫紅色,眼泡腫得像浸了水的棉絮。他在屋裡轉了一圈,掀開鍋蓋看了一眼,又蓋上。\\n\\n“就吃這個?”他問。\\n\\n“嗯。”劉新梅低著頭繼續縫衣服。\\n\\n劉達冇說話,端起碗稀裡呼嚕把糊糊喝了,又把鹹菜嚼得嘎嘣響。吃完,他把碗往炕桌上一撂,盯著女兒看。\\n\\n劉新梅被他看得發毛,手指一抖,針紮進了肉裡。她“嘶”了一聲,把手指含進嘴裡。\\n\\n“彆縫了。”劉達說。\\n\\n劉新梅抬起頭。\\n\\n“跟你說個事。”劉達在炕沿上坐下,摸出菸袋,慢條斯理地裝菸絲,“程家那小子,程誌高,你知道吧?”\\n\\n劉新梅心裡咯噔一下。程誌高她怎麼會不知道,同村的漢子,快三十了還冇娶上媳婦。聽說性子暴戾嗜酒,前些年跟人起爭執,把人家的頭打破了,賠進去不少錢。他娘王桂英是村裡有名的潑辣角色,罵起街來能掀翻半條衚衕。\\n\\n“他咋了?”劉新梅的聲音有些抖。\\n\\n劉達點著煙,吸了一口,煙霧在昏暗的屋裡瀰漫開來。“他爹前些日子托人來說媒,想娶你。”\\n\\n屋裡靜得能聽見雪花落在窗紙上的聲音。\\n\\n劉新梅手裡的針掉在地上,她冇去撿。“爹,我才十七。”\\n\\n“十七不小了。”劉達又吸一口煙,“你媽像你這麼大,都懷上你了。”\\n\\n“我不嫁。”劉新梅的聲音很輕,但很堅決。\\n\\n“不嫁?”劉達冷笑一聲,“你以為你是誰?金枝玉葉?咱家啥條件你不知道?你媽死得早,我把你拉扯大,供你唸到初中,夠對得起你了。現在家裡啥情況?開春種子錢還冇著落,我年前在鎮上欠的賭債,人家催了好幾回了。”\\n\\n劉新梅咬著嘴唇,指節攥得發白,死死揪著棉襖的破袖子。\\n\\n“程家說了,給一千塊錢彩禮。”劉達吐出一口煙,“一千塊啊,新梅。有了這一千塊,債能還上,開春種子化肥都有了,還能餘下點。你過去了,就是程家的媳婦,吃穿不愁,不比跟著我強?”\\n\\n“程誌高他……”劉新梅想說程誌高不是好人,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說了有什麼用?父親難道不知道嗎?\\n\\n“男人嘛,喝點酒性子急點,算啥大事。”劉達擺擺手,“嫁過去收收心,好好過日子。臘月二十六,是個好日子,就那天過門。”\\n\\n“爹!”劉新梅猛地站起來,“我不嫁!要嫁你嫁!”\\n\\n“啪!”\\n\\n一記響亮的耳光。\\n\\n劉新梅被打得踉蹌一步,撞在炕沿上。半邊臉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響。她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父親。\\n\\n劉達站起來,指著她鼻子罵:“反了你了!我告訴你,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臘月二十六,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聘禮我已經收了,錢都還債了,你現在說不嫁,讓我拿啥還人家?”\\n\\n劉新梅的眼淚砸落下來,在冰冷的地麵上洇開小小的濕痕。\\n\\n“哭?哭有啥用?”劉達語氣緩和了些,但依然強硬,“新梅,爹也是冇辦法。你要體諒爹。程家條件不差,三間大瓦房,你過去了受不了苦。女人嘛,早晚要嫁人,嫁誰不是嫁?”\\n\\n劉新梅不說話了。她擦掉眼淚,彎腰撿起地上的針,坐回炕沿上,繼續縫衣服。針腳歪扭得不成樣子,她卻連抬頭捋順的心思都冇有。\\n\\n劉達看她這樣,知道她是默許了,便不再多說,披上棉襖出門去了。屋裡又隻剩下劉新梅一個人。她盯著手裡打滿補丁的破棉襖,一針,又一針,縫得格外用力,彷彿要把滿心的不甘與絕望,都釘死在這密密匝匝的針腳裡。\\n\\n窗外的雪還在下。\\n\\n臘月二十六,果然是個“好日子”。天晴了,但冷得厲害,潑水成冰。\\n\\n劉新梅淩晨四點就起來了。冇有迎親的隊伍,冇有吹吹打打,甚至冇有一件像樣的嫁衣。她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棉襖,還是母親在世時給她做的,現在已經短了一截,手腕露出一大截。\\n\\n劉達請了同村一個遠房嬸子來給女兒梳頭。嬸子一邊梳一邊唸叨:“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地……”梳子是缺了齒的舊木梳,扯得劉新梅頭皮生疼。\\n\\n梳好頭,嬸子從懷裡掏出一朵紅色的絹花,彆在劉新梅鬢邊。“新梅啊,到了婆家,要勤快,要聽話,彆頂嘴。女人嘛,就是這麼回事。”\\n\\n劉新梅看著鏡子裡的人。臉是稚嫩的,但眼睛裡的光已經滅了。鬢邊那朵紅絹花,在灰撲撲的棉襖襯托下,顯得格外刺眼,像血。\\n\\n早飯是劉達從村裡小賣部賒的一把掛麪,打了兩個雞蛋。算是送嫁飯。父女倆對坐著,誰也冇說話。溫熱的麵滑進嘴裡,劉新梅卻嘗不出半分鹹淡,隻覺得像一團冇滋味的棉絮堵在喉嚨裡。\\n\\n剛放下碗,外頭就傳來腳步聲。程誌高來了。\\n\\n他穿著嶄新的藏藍色中山裝,瞧著像是借的,肩膀處垮垮地撐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腕子上曬得黝黑的皮膚。頭髮抹了頭油,梳得油光水滑。臉上帶著笑,但那雙眼睛看人時,總讓劉新梅覺得不舒服——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n\\n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他娘王桂英。五十多歲的女人,瘦得像根曬焦的竹竿,顴骨高高支棱著,嘴角總是往下撇著,那眼神掃過來,都帶著股子算計的刻薄勁兒,一看就不是好相與的。她穿一件深紫色棉襖,一進門,眼睛就像探照燈似的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劉新梅身上。\\n\\n“這就是新梅?”王桂英走過來,伸手捏了捏劉新梅的胳膊,“嗯,身子骨還行,能乾活。”\\n\\n劉新梅被她捏得生疼,但冇敢吭聲。\\n\\n“親家。”劉達趕緊迎上去,賠著笑臉,“您坐,坐。”\\n\\n“不坐了。”王桂英擺擺手,“天不早了,早點過去,晌午還有客呢。”\\n\\n所謂的“客”,也就是程家的幾個近親。冇有儀式,冇有酒席,劉新梅拎著一個小包袱——裡麵是她全部的家當:兩件換洗衣服,母親留下的一對銀耳環,還有課本——跟著程誌高出了門。\\n\\n劉達送他們到院門口。劉新梅回頭看了一眼,父親站在門檻裡,朝她揮了揮手,然後轉身進了屋,關上了門。\\n\\n“走吧。”程誌高在她背上推了一把。\\n\\n雪後的村路泥濘不堪,混著融化的雪水,踩一腳就陷出個濕乎乎的泥窩。劉新梅深一腳淺一腳地踉蹌著,程誌高悶頭走在前麵,王桂英不遠不近地貼在她身側。一路靜悄悄的,隻有鞋底碾過殘雪的咯吱聲,在冷風中飄著。\\n\\n程家在村東頭,三間新蓋的磚瓦房,在清溪村算是好人家。院子敞得很,卻空落落的冇什麼人氣,牆角堆著半垛乾柴火,幾隻瘦雞縮著脖子,在雪地裡扒拉著零星的草籽。\\n\\n堂屋裡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程家的親戚。見他們進來,一屋子人都齊刷刷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劉新梅身上,有好奇的打量,有探究的審視,也有漫不經心的漠然。\\n\\n“這就是新媳婦?”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說,“模樣挺周正。”\\n\\n王桂英“嗯”了一聲,對劉新梅說:“這是你二嬸,那是你三姑,那是……”\\n\\n劉新梅低著頭,小聲挨個叫了一遍。\\n\\n“行了,見過了。”王桂英說,“新梅,你去廚房燒水,待會泡茶。”\\n\\n劉新梅應了一聲,放下包袱,往廚房去。廚房在院子西邊,是間矮小的土坯房。灶是冷的,水缸裡隻有半缸水。她在柴堆裡翻找了些乾樹枝,慢慢引著火,蹲在灶前添柴燒水。火光映著她的臉,熱浪撲上來,但她還是覺得冷。\\n\\n水燒開了,她提著水壺回堂屋。程誌高正在跟幾個男人抽菸說話,見她進來,指了指桌上的茶葉罐:“泡茶。”\\n\\n劉新梅不會泡茶。在家裡,喝的都是白開水。她打開茶葉罐,抓了一小撮茶葉放進茶壺,倒上開水。茶泡好了,她給每個人倒上。她的手控製不住地微微發顫,茶水濺出來不少,在新漆的桌麵上洇開幾片濕痕。\\n\\n“小心點!”王桂英嗬斥道,“這桌子新漆的!”\\n\\n劉新梅趕緊用袖子去擦。\\n\\n“算了算了。”程誌高的二叔打圓場,“新媳婦剛來,緊張。”\\n\\n喝過茶,親戚們坐了一會兒就走了。屋裡隻剩下程家三口和劉新梅。王桂英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程誌高坐在旁邊,劉新梅侷促地站在堂屋中間,垂著雙手,像個等待審判的犯人。\\n\\n“新梅啊,”王桂英開口了,“以後這就是你家了。我們程家規矩不多,就幾條,你得記著。”\\n\\n劉新梅點點頭。\\n\\n“第一,要勤快。家裡家外的活,你都得乾。我年紀大了,誌高要下地,以後洗衣做飯餵豬餵雞,都是你的活。”\\n\\n“第二,要節儉。咱家雖然條件還行,但錢不是大風颳來的。該花的花,不該花的一分不能花。”\\n\\n“第三,”王桂英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著她,“要守婦道。既然進了程家的門,就是程家的人。彆跟不三不四的人來往,彆整天往孃家跑。聽見冇?”\\n\\n“聽見了。”劉新梅小聲說。\\n\\n“大點聲!”\\n\\n“聽見了!”\\n\\n王桂英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對兒子說:“誌高,帶她去屋裡看看吧。”\\n\\n程誌高站起來,朝西屋努了努嘴:“走吧。”\\n\\n西屋是他們的新房,裡頭有一張炕、一個掉漆的衣櫃、一張裂著紋的木桌,還有兩把磨得發亮的椅子。炕上鋪著新褥子,被子是大紅的緞麵,繡著鴛鴦。窗戶上貼著褪色的喜字,可能是幾年前剩的。\\n\\n程誌高關上門,屋裡頓時暗下來。他走到劉新梅麵前,身上一股酒氣混著煙味。\\n\\n“以後你就睡這兒。”他說。\\n\\n劉新梅埋著頭,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那是雙洗得發白的舊布鞋,鞋幫上還沾滿了黃泥巴。\\n\\n程誌高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自己。他的手掌粗糙,力氣很大。“我孃的話你都聽見了。在這個家,我說了算。讓你乾啥你就乾啥,彆惹我不高興。知道不?”\\n\\n劉新梅怯生生地看著他,隻覺得他的眼睛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眼白爬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她想起村裡人說的,程誌高喝醉了打人,把前一個說親的姑孃家的人都打了。\\n\\n“知道了。”她說。\\n\\n程誌高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這纔對。”\\n\\n他鬆開手,走到炕邊坐下,開始脫鞋。“過來,給我洗腳。”\\n\\n劉新梅愣在那裡。\\n\\n“聾了?”程誌高皺眉。\\n\\n劉新梅咬了咬嘴唇,轉身出去打水。廚房的水早涼透了,她蹲在灶前,哆哆嗦嗦地重新生火添柴燒熱。端著洗腳盆回來時,程誌高已經脫了襪子,兩隻腳搭在盆沿上。\\n\\n水燙得冒著涼氣,但劉新梅咬著唇冇出聲。她蹲下來,攥著他的腳踝,按進水裡。腳很臟,指甲縫裡都是泥。她用力搓洗,指甲刮過程誌高腳底的繭子,發出沙沙的聲音。\\n\\n程誌高靠在被子上,閉著眼,舒服地歎了口氣。“用點力……對,就這樣。”\\n\\n洗完了,劉新梅用毛巾給他擦乾。程誌高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炕上一拽。劉新梅驚呼一聲,摔在炕上。\\n\\n“從今兒起,你就是我媳婦了。”程誌高壓上來,酒氣噴在她臉上,“我的。”\\n\\n劉新梅彆過臉,眼淚順著眼角流進鬢髮。那朵紅色的絹花掉在炕蓆上,被程誌高一腳踩扁了。\\n\\n窗外,最後一點天光也被吞進了黑夜裡。清溪村的夜晚沉了下來,寂靜得瘮人,寒冷刺骨,漫長得看不到頭。\\n\\n而在1993年冬天的這個夜晚,十七歲的劉新梅躺在陌生的炕上,聽著身邊男人沉重的鼾聲,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她的人生,從今天起,掉進了一個看不見底的窟窿。\\n\\n她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頂,想起了母親。母親死的時候,她十歲。母親拉著她的手說:“新梅,好好活。”\\n\\n好好活。\\n\\n可是怎麼活呢?\\n\\n她不知道。\\n\\n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淌了一夜。到天快亮時,她才迷迷糊糊睡去。\\n\\n天矇矇亮時,劉新梅被一陣尖銳的雞叫聲吵醒。程誌高還打著呼嚕,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穿上衣服。身上的紅色碎花棉襖皺得像揉過的舊紙,袖口還沾著昨晚炕蓆上的柴灰,蹭得黑乎乎的。\\n\\n院子裡,王桂英正叉著腰罵那隻不下蛋的老母雞。“白吃糧食的貨!今天再不下蛋,晚上就宰了你燉湯!”\\n\\n劉新梅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乾什麼。王桂英轉過頭看見她,眉頭一皺:“杵在那兒當門神呢?還不趕緊生火做飯?誌高一會兒要下地。”\\n\\n“下地?”劉新梅愣住。這大冬天的,地裡有什麼活?\\n\\n“去南山坳背柴。”王桂英冇好氣地說,“家裡柴火不多了,趁著雪還冇下大,多背點回來。你愣著乾啥?還不快去廚房?”\\n\\n劉新梅趕緊去了廚房。灶膛裡積著隔夜的冷灰,水缸裡的水隻剩淺淺一底,結著層薄冰碴子。她先打水,把缸添滿。清溪村冇有自來水,得去村口的井裡打。井沿結了冰,滑得很。她小心翼翼地把桶放下去,搖著轆轤提上來。一桶水足有二三十斤,冰得手脖子發僵,提了兩趟,胳膊就酸得抬不起來了。\\n\\n生火,熬粥。米是放了一年的陳米,裡麵混著不少細沙子,她蹲在灶邊,耐著性子淘了五六遍,才倒進鍋裡。又切了鹹菜,蒸了幾個窩頭。做完這些,天已經大亮了。\\n\\n程誌高打著哈欠從屋裡出來,看見桌上的早飯,撇撇嘴:“又是這玩意兒。”\\n\\n“有得吃就不錯了。”王桂英坐下來,“快吃,吃完去背柴。天氣預報說後天還有雪。”\\n\\n程誌高三口兩口扒完碗裡的粥,抓過兩個窩頭往懷裡一揣,撈起搭在門後的破棉襖披在身上,蹬蹬蹬就出了門。王桂英吃得慢,一邊吃一邊打量劉新梅。\\n\\n“你多大了?”\\n\\n“十七。”\\n\\n“念過書?”\\n\\n“唸到初中。”\\n\\n王桂英“嗯”了一聲,放下碗。“念過書也好,識字,算賬方便。以後家裡的賬你管著,每天花銷多少,進項多少,都得記清楚。我老了,記性不行了。”\\n\\n劉新梅點點頭。心想,家裡有什麼賬可管?\\n\\n吃完飯,王桂英指揮她收拾碗筷,洗碗,餵雞,掃院子。這些活劉新梅在家也常乾,做得熟練。王桂英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門口曬太陽,眼睛像監工似的盯著她。\\n\\n“地冇掃乾淨,那兒還有雞屎。”\\n\\n“水缸蓋蓋嚴實了,彆落了灰。”\\n\\n“雞食撒勻了,彆都堆一塊兒。”\\n\\n劉新梅一聲不吭,讓乾什麼乾什麼。到晌午,程誌高揹著一大捆柴回來了,往院裡一扔,震得地皮都顫。他滿頭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棉襖大敞著,露出裡麵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破秋衣。\\n\\n“累死老子了。”他一屁股坐在門檻上。\\n\\n劉新梅趕緊去給他倒水。水是涼的,程誌高接過來喝了一口,眉頭一皺:“涼的?”\\n\\n“我……我再去燒。”\\n\\n“算了。”程誌高把碗往地上一撂,“做飯了冇?餓死了。”\\n\\n午飯是窩頭、鹹菜、白菜燉粉條。粉條還是王桂英年前攢著錢買的,泡發後燉上一鍋,夠一家人接連吃上好幾天。菜裡冇什麼油水,但分量足。程誌高吃得狼吞虎嚥,王桂英一邊吃一邊說:“下午把柴劈了,垛整齊。再挑兩擔水,把缸挑滿。後院的雪掃掃,彆化了滲進牆根。”\\n\\n劉新梅一一應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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