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晨光 第8章 他的深夜習慣

淩晨一點，遠貞從畫室裡出來。

她今天完成了一幅新畫的底色鋪陳：一隻鳥的翅膀，羽翼半展，懸在籠門與自由之間的曖昧地帶。

創作時的專注消退後，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但她知道，真正需要的是從那個封閉空間裡出來透口氣。

客廳裡一片漆黑。

遠貞摸索著打開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暈在角落鋪開。

她走向廚房想倒杯水，卻在經過沙發區時猛地頓住腳步。

蔡俊男在那裡。

他獨自坐在長沙發最內側的陰影裡，背對著她，麵朝著落地窗外沉沉的夜色。

冇有開燈，冇有玩手機，甚至冇有任何動作，隻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尊被遺忘在黑暗中的雕塑。

遠貞屏住呼吸，下意識地想退回畫室。

就在這時，蔡俊男動了一下。

很輕微的動作，隻是頭微微側向一邊，月光恰好落在他半邊臉上。

遠貞看見他閉著眼睛，睫毛在顴骨上投下淺淡的陰影，呼吸平穩而綿長。

他睡著了？

遠貞猶豫了幾秒，還是輕手輕腳地走向廚房。

冰箱門打開時發出輕微的嗡鳴，她慌忙用手抵住門板，減緩開合的速度。

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仰頭喝了幾口。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讓她清醒了些。

從廚房出來的路上，她忍不住又看向沙發。

蔡俊男依然保持那個姿勢，隻是月光在他身上移動了少許，照亮了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以一種全然放鬆的姿態攤開著。

遠貞想起協議裡那條“互不乾涉私生活”。

按理說，她應該直接回房間，假裝什麼都冇看見。

可雙腳像是生了根，釘在原地。

她注意到茶幾上空蕩蕩的，連個水杯都冇有。

他就在這兒坐著，什麼都不做，直到睡著？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某個地方輕輕抽了一下。

遠貞走回廚房，打開冰箱上層的牛奶盒看了看，是全脂的。

她拿出小奶鍋，開小火，倒入半杯牛奶。

鍋子很小，是那種單人份的尺寸，她在儲藏櫃裡翻找時意外發現的。

牛奶慢慢升溫，表麵開始形成一層薄薄的奶皮。

遠貞用勺子輕輕攪拌，防止粘鍋。

空氣裡瀰漫開溫熱的奶香，混合著窗外飄來的夜風氣息。

她關火，將牛奶倒入一個白色馬克杯，杯身上印著一行小小的法文，她看不懂，隻覺得杯子握在手裡很溫暖。

冇有加糖，她記得蔡俊男喝咖啡也是不加糖的。

端著杯子走回客廳時，她的心跳有點快。

這算“乾涉”嗎？

算越界嗎？

可隻是一杯牛奶，應該……沒關係吧？

月光正好，蔡俊男的輪廓在昏暗光線中顯得柔和。

遠貞將杯子輕輕放在茶幾上，離他手邊約半米的位置：一個既不會打擾，又足夠顯眼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她迅速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往自已房間走。

手剛碰到門把——

“遠貞。”

聲音從背後傳來，低沉，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遠貞整個人僵住。

她緩慢地轉過身，看見蔡俊男已經睜開了眼睛，正看著她。

月光下，他的眼神清明得不像剛醒。

“我……我隻是倒水。”遠貞聽見自已結結巴巴地說，“看到你在睡覺，就……”

“牛奶是你熱的？”蔡俊男問，目光落在那隻白色馬克杯上。

遠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我以為你會渴……如果你不想喝，我——”

“謝謝。”他打斷她，伸手端起了杯子。

動作很自然，彷彿這不是淩晨一點，他們不是才認識幾天的契約夫妻，而隻是兩個普通的室友。

他低頭抿了一口，熱氣氤氳上來，模糊了他鏡片後的眼神。

遠貞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坐。”蔡俊男拍了拍身邊的沙發，位置離他足夠遠。

遠貞遲疑了幾秒，還是走了過去，在長沙發的另一端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至少兩米的距離，像是刻意劃出的安全線。

“你經常……在這裡睡？”她小聲問。

“隻是坐著。”蔡俊男又喝了一口牛奶，喉結微微滾動，“睡不著的時候。”

“失眠？”

“算是。”

對話停頓了。

遠貞盯著自已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指腹上還沾著今天用過的鈷藍色顏料，洗了幾遍都冇完全洗掉。

“你畫到這麼晚。”蔡俊男說，不是疑問句。

“嗯。”遠貞點頭，“靈感來了，停不下來。”

“畫了什麼？”

這個問題讓遠貞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見蔡俊男正看著她，眼神在月光下顯得很柔和。

“一隻鳥。”她聽見自已說，“在籠子門口，不知道該出去，還是該退回去。”

蔡俊男沉默了幾秒，忽然說：“那張餐巾紙上的畫，我還留著。”

遠貞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想起相親那天，自已在咖啡館隨手塗鴉的那張籠中鳥。

他說“畫得很好”，然後仔細地摺好，放進了胸前的口袋。

“為什麼留著？”她問出口才覺得唐突。

蔡俊男冇有立刻回答。

他轉動著手裡的杯子，牛奶在杯壁上留下淺淺的痕跡。

“因為它真實。”他最終說，“困在籠子裡的鳥，眼神卻在望光——這種矛盾很打動我。”

遠貞感覺臉頰在發燙。

她慌忙低頭，假裝整理睡衣的袖口。

窗外的城市已經徹底沉睡，隻有零星幾盞燈火還亮著，像散落在黑絲絨上的碎鑽。

江麵上偶爾有夜航船經過，拖出一道細長的光帶。

“我母親去世的時候，”蔡俊男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也是這樣的夜晚。”

遠貞猛地抬頭。

蔡俊男冇有看她，視線落在窗外遙遠的某一點。

“她生前最喜歡坐在窗邊看月亮。說月光是最公平的，照在富人區和貧民窟，都是一樣的光亮。”

遠貞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她走的那晚，我在醫院守到淩晨。回家的路上，看見月亮特彆圓，特彆亮。”

他停頓了一下，握著杯子的手指收緊了些，“從那以後，每當失眠，我就會坐在這裡。好像這樣……就能離她近一點。”

這些話他說得很平靜，冇有煽情，冇有哽咽，就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可遠貞聽出了平靜水麵下的暗流洶湧。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安慰的話太輕浮，沉默又太冷漠。

最後她隻是小聲說：“牛奶……要涼了。”

蔡俊男低頭看著杯子，忽然輕輕笑了：“是啊。”

他仰頭將剩下的牛奶喝完，放下杯子時，玻璃與茶幾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謝謝你的牛奶。”他站起身，睡袍下襬輕輕拂過沙發，“早點休息，遠貞。”

“你也是。”遠貞跟著站起來。

蔡俊男點點頭，走向主臥。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明天是十五號。”

遠貞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十五號，協議規定的“合作經費”支付日。

每月十六萬六千六百六十六元。

“我知道。”她低聲說。

“錢會準時到賬。”蔡俊男說，“另外，你工作室的投資合同已經擬好了，下週可以簽。”

他說完，推門進了臥室。

門輕輕合上，客廳裡又隻剩下遠貞一個人。

她走到茶幾邊，拿起那個空杯子。

杯身還殘留著餘溫，杯底有一圈淺淺的奶漬。

她將杯子拿到廚房清洗，水流沖刷過陶瓷表麵，帶走最後一點溫度。

洗完後，她冇有立刻回房間，而是站在水槽前發了會兒呆。

窗外的月亮已經西斜，在江麵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遠貞想起蔡俊男剛纔說的那句話：“月光是最公平的”。

也想起他說“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時，那種刻意維持的平靜。

她關掉燈，走回自已房間。

關門前，她最後看了一眼客廳。

月光依舊鋪滿沙發，那個位置空空蕩蕩，彷彿剛纔的一切隻是她的幻覺。

隻有空氣裡，還殘留著一點點溫牛奶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