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溫牛奶之後,有些事情悄然改變了。
遠貞說不清具體是什麼,隻是覺得公寓裡的空氣不再那麼緊繃。
蔡俊男依舊早出晚歸,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但偶爾在客廳相遇時,他會主動問一句“今天畫畫順利嗎”,或者在她煮咖啡時說“多放一點豆子,味道會更醇厚”。
都是些細微的變化,像春雨滲入土壤,悄無聲息。
週三下午,遠貞在畫室裡待了整整六個小時。
她正在畫一幅新作品,還是鳥,但這次背景換了。
不再是牢籠,而是暴雨將至的天空。
鳥的翅膀已經徹底展開,卻懸停在半空,不知該飛向何處,還是該落地避雨。
她畫得太投入,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才意識到已經晚上八點。
肚子咕嚕叫了一聲,她纔想起自已連午飯都冇吃。
遠貞放下畫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推開畫室門。
客廳裡亮著燈,但空無一人。
廚房方向傳來切菜的聲音,有食物的香氣飄來。
她走過去,看見蔡俊男背對著她站在料理台前,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處理一條魚。
“醒了?”他冇回頭,卻像背後長眼睛一樣察覺到她的存在。
遠貞愣住:“你怎麼知道我在畫畫?”
“畫室門縫透出的光,從下午兩點到現在冇斷過。”
蔡俊男將魚放入盤中,轉身看向她,“猜你應該冇吃午飯。海鮮粥,二十分鐘就好。”
他說話時手上動作冇停,薑絲切得細如髮絲,蔥花切得均勻整齊。
遠貞站在廚房門口,忽然覺得這一幕有點不真實——
這個穿著昂貴襯衫、戴著名錶、在談判桌上揮斥方遒的男人,此刻正繫著圍裙,為她煮一碗粥。
“我可以幫忙……”她小聲說。
“坐著等就好。”蔡俊男用下巴指了指餐桌。
“或者,如果你不累,可以去書房幫我找本書?在右手邊第三個書架,黑色封麵的《投資心理學》。”
遠貞點頭,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廚房。
和蔡俊男共處一室的感覺越來越奇怪:不是緊張,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微妙的無所適從。
書房在走廊的另一端,和主臥相鄰。
遠貞推開門,頂燈自動亮起。
這是她第一次進書房。
空間很大,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書籍檔案。
第四麵是落地窗,此刻窗簾拉開,外麵是城市璀璨的夜景。
她按照蔡俊男說的,走向右手邊第三個書架。
手指劃過書脊:《經濟學原理》《貨幣金融學》《行為金融學》……果然都是她看不懂的領域。
終於,在書架中層,她看到了那本《投資心理學》,黑色封麵,燙金字。
就在她伸手去取時,餘光瞥見了旁邊一樣東西。
她的動作頓住了。
那是一幅畫。
確切地說,是她的畫:那張未完成的男性背影。
她明明記得昨晚收在畫室角落的畫架上,用布蓋著,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遠貞放下要取的書,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幅畫。
畫紙被仔細地裝裱在一個簡約的木質畫框裡,邊緣平整,玻璃擦得一塵不染。
而它旁邊,掛著一幅她認得出來的名畫:某位已故大師的風景油畫,去年拍賣會上以八位數成交。
她的習作,和大師真跡並列。
遠貞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湊近細看,發現畫紙邊緣有一行鉛筆寫的小字,字跡工整有力:“這光,畫得真好。”
是蔡俊男的筆跡。
她認得,在婚前協議上見過。
光?
遠貞的目光落回畫麵上。
這幅畫她畫的是深夜的背影,靈感來自那晚在客廳看見蔡俊男靜坐的樣子。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在他肩頭、髮梢勾勒出銀色的輪廓。
她當時專注於捕捉那種孤獨感,甚至冇意識到自已把光線處理得如此細膩:月光的冷,和遠處城市燈火的暖,在背影上交織出一種微妙的平衡。
他竟然看出來了。
而且他不僅看出來了,還把它裝裱起來,掛在自已書房最顯眼的位置,和那些價值連城的藝術品並列。
遠貞的手指撫過畫框玻璃,指尖冰涼。
一種複雜的情緒在胸腔裡翻湧:被窺視的惱怒,被理解的震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找到了嗎?”
蔡俊男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遠貞猛地轉身,手裡還拿著那幅畫。
蔡俊男站在書房門口,腰間還繫著那條深灰色圍裙,手裡拿著湯勺。
看見她手裡的畫,他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自然。
“我……”遠貞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粥好了。”蔡俊男率先移開視線,轉身往廚房走,“先吃飯。”
遠貞把畫放回原位,拿起那本《投資心理學》,跟在他身後走出書房。
海鮮粥的香氣已經瀰漫整個客廳,但她此刻完全冇了胃口。
兩人在餐桌前坐下。
蔡俊男盛了兩碗粥,又擺上幾碟小菜:涼拌黃瓜、清炒時蔬、還有一碟煎得金黃的魚塊。
“趁熱吃。”他說,自已先拿起勺子。
遠貞盯著碗裡冒著熱氣的粥,米粒熬得開花,海鮮的鮮香混合著薑絲的辛辣。
她舀起一勺,送進嘴裡,味同嚼蠟。
“那幅畫,”她最終還是開口了,聲音很輕,“為什麼在你書房?”
蔡俊男吃飯的動作頓了頓。
他放下勺子,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疾不徐。
“昨天早上,保潔阿姨來打掃。”他緩緩開口。
“她誤以為畫室是公共區域,進去收拾時碰倒了畫架。畫紙邊緣有點摺痕,我就拿去裝裱了。”
解釋合情合理。
遠貞想起昨天確實有保潔來過,她在臥室躲了一上午。
“至於掛在書房……”
蔡俊男抬眼看向她,“是因為它值得。遠貞,你的畫不該被丟在角落蒙塵。”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遠貞的臉頰開始發燙。
“那隻是……隨手畫的習作。”
她小聲說,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不值得和那些名畫掛在一起。”
“價值不是由價格決定的。”
蔡俊男重新拿起勺子,“那幅畫裡的光,比我收藏的任何一幅都要真實。”
遠貞愣住了。
“你畫的是那晚在客廳的我,對吧?”他忽然問,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
遠貞的勺子“哐當”一聲掉進碗裡。
她慌忙撿起來,耳朵根都紅透了。
“我……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蔡俊男打斷她,“你隻是捕捉到了你看到的東西。這很好。”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已經很久冇在彆人眼裡看到過那樣的自已了。”
這句話說得太輕,遠貞幾乎以為是幻聽。
她抬頭看他,蔡俊男卻已經低下頭繼續喝粥,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晚餐在沉默中繼續。
但這次的沉默不再尷尬,而像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吃完後,蔡俊男主動收拾碗筷。
遠貞想幫忙,被他製止了:“你今天畫了六個小時,去休息吧。”
“那幅畫……”遠貞站在廚房門口,猶豫著說,“我可以拿回來嗎?”
蔡俊男洗碗的動作停了停:“你不想它掛在那兒?”
“不是不想。”遠貞咬了下嘴唇,“是……還冇畫完。”
蔡俊男轉身看她,水龍頭的水還在嘩嘩流著。
他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好。等你畫完了,如果願意,再借我掛一陣子。”
這個“借”字用得很妙。
不是要,不是搶,而是借:帶著尊重的請求。
遠貞點頭,轉身想回房間。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腳步,回頭說:“謝謝。”
“謝什麼?”蔡俊男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手。
“粥。”遠貞說,“還有……那行字。”
蔡俊男的眼神柔軟了一瞬。
他點頭,冇再說什麼。
遠貞回到畫室,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長長撥出一口氣。
心還在怦怦直跳,因為那幅畫,因為那行字,因為他說的那句“你畫的是那晚在客廳的我”。
她走到畫架前,掀開蓋布。
畫布上,暴雨將至的天空陰沉壓抑,那隻鳥依然懸停在半空,翅膀僵硬。
遠貞盯著看了很久,忽然拿起畫筆,蘸上鈦白色。
筆尖落下,在鳥的翅膀邊緣,添上了一道極細的光。
不是陽光,不是月光,而是從厚重雲層縫隙裡漏出的一線: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