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晨光 第6章 第一頓早餐

清晨六點半，遠貞在陌生的床上醒來。

窗簾縫隙漏進一線微光，空氣中飄散著昨晚設置的薰衣草香薰的餘味。

她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才逐漸意識到自已身在何處：雲頂公寓，蔡俊男的領地，她未來三年的“家”。

門外傳來極輕微的動靜。

遠貞豎起耳朵。

是腳步聲，很輕，從主臥方嚮往客廳去。

接著是廚房方向傳來的細微聲響：冰箱門開合，水龍頭打開又關上，瓷器輕碰的清脆聲音。

蔡俊男已經起床了。

遠貞看了眼手機螢幕，六點三十三分。

按照昨晚他說的，他應該在準備早餐。

協議裡寫得很清楚，廚房使用時間需要協調，但這個時間點……她應該繼續待在房間裡，等他用完廚房再說。

可是。

遠貞坐起身，抓了抓睡得淩亂的長髮。

昨天晚餐是他做的，那份精緻的西檸煎三文魚。

雖然他說是“順便多做了一份”，但那份好意她實實在在地接收到了。

而現在，兩人同住一個屋簷下，她總不能永遠縮在房間裡。

或許……或許她可以做點什麼作為回報？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遠貞自已都嚇了一跳。

她幾乎從不下廚，唯一的烹飪經驗是煮泡麪和煎雞蛋，而且後者十次有八次會失敗。

但她還是掀開被子下了床。

輕手輕腳地開門，那張“請敲門”的便簽在門內側安靜地貼著。

遠貞探頭出去，客廳裡隻開了幾盞氛圍燈，光線柔和。

廚房方向傳來煎東西的滋滋聲，空氣裡隱約有培根的香氣。

她深吸一口氣，走了出去。

開放式廚房的中島台前，蔡俊男背對她站著。

他今天穿淺灰色的家居服，頭髮微濕，像是剛洗過澡。

手裡拿著平底鍋的把手，手腕輕輕一抖，鍋裡的煎蛋漂亮地翻了個麵。

遠貞停住了腳步。

她該開口打招呼的，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社恐的本能讓她想轉身逃回房間，但雙腳卻釘在原地。

“早。”

蔡俊男忽然轉身，彷彿背後長了眼睛。

他手裡的動作冇停，另一隻手關掉了灶火，“睡得好嗎？”

“還、還好。”遠貞擠出一句，手指攥緊了睡衣下襬。

蔡俊男將煎蛋盛入盤中，又夾了幾片煎得金黃的培根。

餐盤裡還有烤好的吐司和切好的水果，擺盤精緻得像餐廳出品。

他端起盤子走向餐桌，經過遠貞身邊時停了一下。

“你的那份在廚房保溫。”他說，語氣自然，“還是你想吃彆的？冰箱裡有食材。”

遠貞搖頭，又慌忙點頭：“不、不用……那個就好。”

她走到廚房，果然看見中島台上另一個餐盤，用保溫罩蓋著。

掀開罩子，裡麵是和蔡俊男那份一模一樣的早餐，連煎蛋的熟度都分毫不差：單麵煎，蛋黃半熟，是她喜歡的程度。

他怎麼知道？

遠貞端著盤子走到餐桌邊，在蔡俊男對麵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兩米長的實木餐桌，距離安全得讓人安心。

“謝謝。”她小聲說。

蔡俊男正在看手機上的財經新聞，聞言抬眼：“不用客氣。合租的基本禮儀。”

他用了“合租”這個詞。

遠貞心裡某個緊繃的弦稍微鬆了些。

是啊，這隻是合租，一場交易，不必過度解讀對方的體貼。

她拿起刀叉，開始吃那份完美的煎蛋。

蛋黃在她切下去的瞬間緩緩流出，濃稠度恰到好處。

培根酥脆，吐司烤得外脆內軟，連水果都切得大小均勻。

“很好吃。”她由衷地說。

蔡俊男隻是微微頷首，繼續看他的新聞。

早餐在沉默中進行。

遠貞吃得極慢，一邊吃一邊偷偷觀察對麵的男人。

他吃飯的姿勢很優雅，背脊挺直，咀嚼時不發出一點聲音。

晨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在他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金絲眼鏡後的睫毛在顴骨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這個人，完美得像個假人。遠貞想。

吃完最後一口吐司時，她忽然開口：“明天……明天我來做早餐吧。”

話說出口的瞬間她就後悔了。

她在乾什麼？

主動提出做早餐？

就她那廚藝？？

蔡俊男放下手機，看向她。

鏡片後的眼神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複平靜。

“你確定？”他問，語氣裡冇有質疑，隻是單純的確認。

“嗯。”遠貞硬著頭皮點頭，“不能總是你做。”

蔡俊男看了她幾秒，唇角微彎：“好。那明天早上就麻煩你了。”

他站起身，開始收拾自已的餐盤。

遠貞也慌忙起身想幫忙，他已經端著盤子走向廚房水槽：“你吃完放著就好，我來收拾。”

“我可以——”

“協議裡冇規定誰做家務。”

蔡俊男打斷她，打開水龍頭，“今天你收拾，明天我收拾，這樣公平。”

他說“公平”兩個字時，語氣裡有種奇怪的鄭重。

遠貞怔怔地點頭，坐回椅子上繼續吃水果。

盤子裡的橙子切成了漂亮的月牙形，每一塊都剔除了白色的筋膜。

蔡俊男很快洗好餐具，擦乾手走出廚房。

他看了遠貞一眼，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說：“我今天八點出門。晚上有應酬，不用等我晚餐。”

“好。”遠貞應道。

他轉身走向主臥，幾分鐘後換好西裝走出來。

深藍色西裝，白襯衫，同色係領帶。

走到玄關時，他忽然停住，轉身看向還坐在餐桌邊的遠貞。

“遠貞。”

“嗯？”遠貞抬頭。

蔡俊男看著她，晨光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你是在緊張，還是在怕我？”

問題來得太突然，遠貞一時語塞。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蔡俊男等了幾秒，見她冇有回答，輕輕歎了口氣：“如果是緊張，時間會解決。如果是怕我……”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我希望不是後者。”

說完，他轉身開門，背影消失在門外。

遠貞獨自坐在餐桌邊，手裡的叉子還插在一塊橙子上。

果汁沿著叉子滴落，在白色餐盤上暈開一小片淺黃色。

她是在緊張，還是在怕他？

遠貞不知道。

她隻知道，當蔡俊男看著她的眼睛問出那個問題時，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衝出胸膛。

而當他離開後，這個寬敞的、豪華的、屬於他的公寓，忽然變得空曠得讓人心慌。

窗外，城市的早晨已經徹底甦醒。

車流如織，江麵上的船隻開始忙碌。

遠貞收拾好餐盤，走到廚房水槽邊。

水龍頭流出的水冰涼，她仔細地清洗著盤子、刀叉、杯子。

洗到蔡俊男用過的咖啡杯時，她的手指在杯沿停留了片刻。

杯口有極淡的唇印，是他剛纔喝咖啡時留下的。

遠貞盯著那個印記看了幾秒，忽然像是被燙到般，迅速將杯子放進洗碗機。

烘乾手，她走回自已的房間。

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才覺得呼吸順暢了些。

明天早上要做早餐。

這個念頭像塊石頭壓在胸口。

遠貞走到書桌前，抽出便簽紙，開始列清單：雞蛋、吐司、牛奶、培根……她的字跡因為緊張而歪斜，像小學生初學寫字。

清單寫了一半，她忽然停筆。

或許……或許她可以做點不一樣的？

比如，煎蛋時加點創意？

雖然她十次有八次會煎糊，但萬一成功了呢？

這個想法讓她的心跳稍微平穩了些。

遠貞放下筆，走到窗邊。

二十八樓的高度，整個城市都在腳下。

江麵波光粼粼，晨霧正在散去。

她忽然想起蔡俊男離開前說的那句話：“我希望不是後者。”

希望她不是怕他。

遠貞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玻璃窗，在霧氣上留下一道痕跡。

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漸漸清晰，而她在這個陌生的領地裡，開始嘗試邁出第一步。

哪怕隻是一頓簡單早餐。

哪怕，可能會煎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