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晨光 第5章 楚河漢界

晚上七點十分，入戶門傳來指紋解鎖的提示音。

郭遠貞正蹲在畫室地板上整理顏料，聽見聲音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她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像被按了暫停鍵，耳朵卻豎起來捕捉外麵的動靜。

蔡俊男回來了。

腳步聲在玄關停留片刻，大概是換鞋，接著朝客廳走去。

遠貞聽見廚房方向傳來冰箱門開合的聲音，然後是水流聲，瓷器輕輕碰撞的脆響。

他在準備晚餐。

遠貞低頭看著手中那管鎘紅色顏料，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金屬管身。

她應該出去打個招呼的，這是合租者最基本的禮貌。

可是……

社恐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把她罩在原地。

深呼吸。

她在心裡默數：一、二、三……

數到十的時候，她終於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出畫室。

客廳裡隻開了幾盞氛圍燈，暖黃的光線讓偌大的空間顯得柔和許多。

蔡俊男背對她站在開放式廚房的中島台前，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切什麼東西。

“回來了。”遠貞小聲說。

蔡俊男轉身，手裡還拿著刀。

看見她時，他臉上露出那種慣常的溫和微笑：“嗯。吵到你了？”

“冇有。”遠貞搖頭，手指在身後絞在一起，“我……我在整理畫室。”

“晚餐吃了嗎？”他問，轉身繼續手上的動作。

遠貞這才注意到檯麵上擺著的食材：三文魚、蘆筍、小番茄，還有她叫不出名字的綠色蔬菜。

他動作嫻熟，刀刃落在砧板上的節奏均勻利落。

“還冇。”她實話實說。其實她根本不餓，緊張早就填飽了胃。

“我多做了一份，不介意的話可以一起吃。”

蔡俊男頭也不抬地說，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天氣，“西檸煎三文魚配烤蘆筍，二十分鐘就好。”

遠貞張了張嘴，拒絕的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最終變成：“……謝謝。”

她走到客廳沙發區，選了離廚房最遠的單人沙發坐下。

這個角度能看到蔡俊男忙碌的背影，但又不至於太近。

她像觀察一幅動態畫作那樣觀察他：他係圍裙的動作，調整火候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嘗味道時用乾淨勺子舀起一小勺醬汁的細緻。

這個人，和昨天在咖啡館提出荒唐交易的是同一個嗎？

二十分鐘後，蔡俊男端著兩個餐盤走向餐桌。

遠貞慌忙起身想幫忙，他已經將餐盤放下，轉身又拿來了刀叉和玻璃水杯。

“坐。”他拉開一把椅子。

遠貞猶豫了一秒，在他對麵坐下。

餐盤裡的食物精緻得像餐廳出品：三文魚煎得外酥裡嫩，淋著淡黃色的檸檬醬汁；蘆筍烤得恰到好處，撒著黑胡椒和帕瑪森芝士碎。

“嚐嚐看。”蔡俊男在她對麵坐下，開始切自已盤裡的魚。

遠貞拿起刀叉。

金屬握柄冰涼，她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塊魚肉送進嘴裡。

檸檬的清新瞬間在舌尖化開，混合著魚肉的鮮嫩。

“好吃。”她由衷地說。

蔡俊男抬頭看她一眼，唇角微彎：“那就好。”

接下來是沉默的用餐時間。

隻有刀叉輕碰盤子的聲音，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夜聲。

遠貞吃得極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嚥，與其說是品嚐食物，不如說是在拖延時間，避免需要開口說話的尷尬。

“遠貞。”

他突然叫她名字。

遠貞抬頭，嘴裡還含著一小塊蘆筍。

蔡俊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身體微微前傾：“關於同居的規則，我們需要明確一下。”

遠貞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放下刀叉，手指在桌下收緊。

“協議裡寫了分房而居，但公共區域的使用需要共識。”蔡俊男的語氣很平靜，像在主持會議。

“比如廚房，我一般七點到七點半做早餐，晚上七點到八點做晚餐。這個時間段如果你要用廚房，我們可以協調。”

遠貞點頭。

“書房的書架你可以隨意使用，但我的工作檔案請不要動。”

他繼續說，“客廳電視和音響係統，晚上十點後音量控製在三十以下。這些，你能接受嗎？”

“能。”遠貞輕聲回答。

這些要求合理得過分，甚至體貼地考慮到了她的存在。

“另外，”蔡俊男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的房間和畫室，是你的絕對私密空間。我不會擅自進入，也請你尊重我的主臥。”

“當然。”遠貞連忙點頭。

蔡俊男似乎鬆了口氣，重新拿起刀叉：“那就這樣。如果有其他問題，隨時溝通。”

晚餐在微妙的氛圍中繼續。

遠貞偷偷觀察對麵的男人：他吃飯的姿勢很優雅，背脊挺直，咀嚼時幾乎不發出聲音。

燈光在他金絲眼鏡的鏡片上反射出細碎的光點，讓他的眼神顯得有些難以捉摸。

飯後，蔡俊男主動收拾餐具。

遠貞想幫忙，被他溫和地拒絕了：“你今天剛搬來，先適應環境。這些我來就好。”

遠貞隻好退回自已的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背靠著門板，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和蔡俊男共處一室的感覺太奇怪了——

他明明溫和有禮，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可那種無處不在的、被精心設計過的體貼，反而讓她更加不安。

她在房間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書桌前。

抽屜裡有便簽紙和筆。

遠貞抽出一張淺黃色的便簽，猶豫片刻，用鉛筆寫下三個字：

請敲門

字跡因為手抖而有些歪斜。

她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最終撕下一小截透明膠帶，將便簽貼在了房門內側，這樣從外麵看不見，但開門時一定會注意到。

做完這一切，她才覺得稍微安心了些。

洗漱後躺在床上已經十點半。

陌生的床墊、陌生的枕頭、陌生的空氣味道。

遠貞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失眠像潮水般湧來。

她想起母親，如果知道她真的和蔡俊男“同居”了，會是什麼反應？

想起那每年兩百萬的“合作經費”，第一筆錢會在十五號到賬。

想起畫室裡那套完整的溫莎牛頓顏料，和她最常用的薰衣草香薰。

也想起晚餐時蔡俊男說“你的房間和畫室是你的絕對私密空間”時的表情：那麼坦然，那麼……疏離。

不知過了多久，遠貞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是蔡俊男。

她的神經瞬間繃緊。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大約有兩三秒的停頓。

遠貞幾乎能想象出他看見門上那張便簽時的樣子：他會皺眉嗎？會覺得她多此一舉嗎？還是會……

腳步聲繼續響起，漸行漸遠。

遠貞屏住的呼吸終於鬆開。

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裡。

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銀白色的光帶。

在這個陌生的、豪華的、屬於另一個男人的領地裡，她像一隻誤入的鳥，戰戰兢兢地築起自已脆弱的巢。

而那道門外，那個提出這場交易的男人，此刻在想什麼呢？

遠貞不知道。

她隻知道，楚河漢界已經劃定。

接下來的三年，她將在這條界限內，學習如何與一個溫柔而疏離的“合作夥伴”共處。

也學習如何，在精緻的籠子裡，找到屬於自已的那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