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晨光 第4章 搬進他的領地

上午九點五十分，一輛黑色賓利停在老舊居民樓下。

郭遠貞從三樓窗戶往下望時，心跳漏了一拍。

蔡俊男就站在車邊，今天穿簡單的白色襯衫配卡其褲，金絲眼鏡在晨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

他抬頭看見她，微微頷首示意。

遠貞慌忙縮回頭。

最後環顧這個住了三年的出租屋——

十五平米，牆麵是她自已刷的淺灰色，角落裡堆著未完成的畫作，空氣裡瀰漫著鬆節油和顏料的混合氣味。

她的全部家當，都裝進了腳邊那個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和兩個裝畫具的帆布袋。

手機震動。

蔡俊男發來訊息：「需要幫忙嗎？」

遠貞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回覆：「不用，我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拖著箱子出門。

樓道裡感應燈應聲而亮，昏黃的光線映著斑駁的牆麵。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告彆什麼，或許是告彆那個躲在殼裡的自已，又或許是告彆最後一點對“正常生活”的幻想。

一樓防盜門推開時，蔡俊男已經等在門口。

他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行李箱，另一隻手伸向帆布袋：“這些是畫具？”

“嗯。”遠貞點頭，下意識地攥緊了袋子提手，“我自已拿就好。”

蔡俊男冇有勉強，隻是拉開了後座車門。

車內乾淨整潔，有淡淡的木質香薰味道。

遠貞鑽進車裡，把帆布袋小心地放在腳邊，像守護著最後的陣地。

車子駛入主乾道，早晨的車流還未完全散去。

“吃早餐了嗎？”蔡俊男從後視鏡看她。

遠貞搖頭。

她昨晚幾乎冇睡，今早更是緊張得什麼都吃不下。

“公寓附近有家不錯的粥鋪，待會兒可以——”

“不用了。”遠貞打斷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已的失禮，“我……我暫時不餓。”

沉默在車內蔓延。

遠貞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她應該找些話說的，這是基本的禮貌，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遠貞。”

他突然叫她名字。

遠貞下意識地抬頭，在後視鏡裡撞上他的視線。

“放鬆些。”蔡俊男的聲音很溫和，“我們是合作夥伴，不是敵人。”

這話本該讓人安心，可遠貞的心跳反而更快了。

她低頭“嗯”了一聲，手指攥緊了衣角。

二十分鐘後，車子駛入一處鬨中取靜的高檔社區。

綠樹成蔭，中央花園裡有晨練的老人和嬉戲的孩子。

遠貞跟著蔡俊男走進一棟玻璃幕牆的公寓樓，大堂挑高六米，冷灰色的石材地麵光可鑒人。

電梯直達頂層二十八樓。

“2801。”

蔡俊男用指紋打開厚重的入戶門，“密碼是0216，你的生日。之後你可以改成自已喜歡的。”

門開了。

遠貞站在門口，有一瞬間的恍惚。

玄關寬敞明亮，右手邊是整麵牆的鞋櫃，左手邊掛著一幅巨大的抽象畫——

她認得那幅畫，是美院一位已故教授的遺作，去年拍賣會上以天價成交。

而現在，它就像普通裝飾品一樣掛在這裡。

“進來吧。”

蔡俊男已經換了拖鞋，從鞋櫃裡拿出一雙嶄新的女士拖鞋，淺灰色，和她今天穿的襪子顏色莫名相配。

遠貞換了鞋，踏進客廳。

三百平的空間設計成開放式格局，整麵落地窗外是開闊的江景。

晨霧未散，江麵上的船隻如剪影般緩緩移動。

裝修是現代極簡風格，灰白的主色調，幾處暖黃的燈光點綴，讓空間冷峻中透著溫度。

“你的房間在這邊。”蔡俊男領她穿過客廳。

走廊儘頭的房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側身讓遠貞先進。

房間比遠貞預想的更大。

朝南，同樣有落地窗和江景。

一張兩米寬的大床，床品是柔和的米白色。

靠牆有一整排衣櫃，書桌臨窗而設，上麵已經擺好了筆記本電腦和檯燈。

而最讓她移不開眼的，是房間內側那扇敞開的門。

門後，是一個完整的畫室。

遠貞一步步走進去。

三十平左右的空間，北向的天窗灑下均勻的自然光。

畫架已經支好，旁邊是專業級彆的顏料櫃，她走近細看，倒抽一口冷氣。

櫃子裡整齊排列著全套溫莎牛頓藝術家級油畫顏料，還有她最常用的那幾個冷門色號。

調色板、畫筆、畫刀、鬆節油、亞麻油……所有工具一應俱全，而且都是她習慣的品牌。

“你怎麼知道……”她轉身，聲音發顫。

蔡俊男倚在畫室門框上，雙手插在褲袋裡：“我看過你大學時期的作品材料清單。美院的采購記錄裡有你的偏好。”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調查一個人的繪畫習慣就像查天氣預報一樣平常。

遠貞的手指撫過顏料管冰涼的外殼。

這些顏料，她平時隻捨得買幾支常用色，而這裡，是完整的一套。

價值足夠抵她半年房租。

“畫室是隔音的。”蔡俊男繼續說。

“你可以隨時創作，不用擔心打擾到我。另外，通風係統做了特殊處理，避免顏料氣味在公寓裡擴散。”

他考慮到了所有細節。

遠貞的視線從顏料移到牆角。

那裡有一個小巧的香薰機，旁邊放著幾瓶精油：薰衣草、雪鬆、佛手柑，全是她心理醫生推薦的緩解焦慮的配方。

“香薰機可以定時。”蔡俊男走到她身邊，彎腰按下開關，“晚上睡覺前兩小時自動開啟，幫助你放鬆。”

淡淡的薰衣草香氣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遠貞忽然覺得鼻腔發酸。

她慌忙低頭，假裝在研究顏料櫃的抽屜。

“主臥在走廊另一頭。”蔡俊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公共區域是客廳、餐廳、廚房和書房。協議裡寫過的，未經允許不進入對方私人空間，所以……”

他頓了頓：“你的房間和畫室，是你的絕對領域。我不會擅自進來。”

這話本該讓人安心，可遠貞心裡卻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像是被尊重，又像是被劃清了界限。

“謝謝。”她終於說出兩個字。

蔡俊男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門禁卡和一把鑰匙。

“這是你的。公寓物業24小時值班，安保係統很完善。如果你需要什麼，也可以直接聯絡管家。”

他把東西放在畫室的工作台上，金屬與木料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我今天還有會議，大概晚上七點回來。”他看了眼腕錶。

“冰箱裡準備了食材，你可以隨意使用。或者叫外賣也行，物業會送上樓。”

遠貞隻是點頭。

走到門口時，蔡俊男忽然轉身：“對了。”

遠貞抬頭。

他看著她，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記得我們協議的第一條補充嗎？”

遠貞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臉頰開始發燙。

“……記得。”她小聲說。

“那現在練習一下。”蔡俊男的語氣輕鬆得像在開玩笑，“跟我說：‘俊男，晚上見’。”

畫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香薰機細微的水聲。

遠貞的嘴唇動了動，那個稱呼卡在喉嚨裡。

她攥緊了手指，指甲陷進掌心。

“俊……”第一個字像燙嘴。

“沒關係。”蔡俊男忽然笑了，“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幾秒後，傳來大門輕輕關上的聲音。

遠貞獨自站在畫室中央。

陽光從天窗傾瀉而下，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顏料櫃像彩虹般絢爛，空氣裡的薰衣草香氣溫柔地包裹著她。

她走到窗邊，望向遠處的江麵。

江水緩緩流淌，這座城市一如既往地忙碌。

而她，站在這個陌生的、過於完美的空間裡，忽然感到一陣虛幻的眩暈。

行李箱還放在臥室中央，像一個小小的、固執的座標，提醒她這一切不是夢。

遠貞蹲下身，打開箱子。

最上麵放著那本她用了三年的速寫本，扉頁上還有咖啡漬：是昨天潑灑時濺到的。

她翻開本子，最新一頁還是那張籠中鳥的塗鴉。

而此刻，那隻鳥被關進了一個更寬敞、更精緻的籠子。

她拿起鉛筆，在鳥籠的欄杆上，輕輕畫了一扇打開的小窗。

窗外，是晨光中波光粼粼的江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