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晨光 第18章 醉酒的電話

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手機在床頭櫃上瘋狂震動。

遠貞從淺眠中被驚醒，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

螢幕上是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本市。

她想起下午的“社恐特訓”，蔡俊男教她的拒絕話術在腦海裡回放。

不接。

她想。

如果是推銷，明天再說。

可電話掛斷後立刻又打了進來，固執得不同尋常。

震動聲在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遠貞終於按下接聽鍵，聲音還帶著睡意：“喂？”

“郭小姐嗎？”電話那頭的男聲很急，背景音嘈雜。

“我是蔡總的司機小王！蔡總他……他喝多了，我怎麼勸都不肯回家，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遠貞瞬間清醒。

她坐起身，手指緊緊攥著手機：“他在哪裡？”

“金鼎會所，888包廂。我實在冇辦法了，蔡總平時應酬也有喝多的時候，但從冇像今天這樣……”

司機的聲音壓低了些，“他一直在說‘遠貞，遠貞’，誰都勸不動。”

遠貞的心跳快得發慌。

她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

深夜十一點五十分，她應該睡覺，應該明天還有畫要完成，應該……不管。

可電話那頭傳來隱約的、模糊的聲音，像是蔡俊男在說什麼，但聽不清。

“我馬上來。”她聽見自已說。

掛斷電話，遠貞在黑暗中呆坐了幾秒。

然後她掀開被子下床，胡亂抓起一件外套披在睡衣外，從抽屜裡翻出車鑰匙——

是蔡俊男給她的備用的，說“萬一有急事可以用”，她一次都冇開過。

電梯下降的三十秒裡，她盯著鏡麵裡自已蒼白的臉。

頭髮淩亂，睡衣皺巴巴的，腳上還穿著室內拖鞋。

這幅樣子去會所，簡直是自取其辱。

可她又想起雷雨夜他哼的歌，想起他說“我在這裡”時的聲音，想起他煮紅糖薑茶時低垂的睫毛。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時，遠貞的手還在抖。

深夜的街道空曠，路燈在擋風玻璃上投下飛速後退的光斑。

她開得很慢，很小心，手心全是汗。

金鼎會所是本市最頂級的私人會所之一，遠貞隻在新聞裡見過。

她把車停在門口，穿著製服的門童看見她這身打扮，眼神裡閃過明顯的詫異。

“我找蔡俊男先生。”遠貞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鎮定，“在888包廂。”

門童猶豫了一下，還是領她進去了。

穿過金碧輝煌的大堂，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空氣裡瀰漫著昂貴的香薰和隱約的酒氣。

遠貞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穿著睡衣和拖鞋，頭髮淩亂，像個走錯地方的瘋子。

888包廂的門虛掩著。

遠貞推開門，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

包廂很大，裝修奢華，但此刻一片狼藉。

茶幾上堆滿了空酒瓶，沙發上橫七豎八坐著幾個男人，都已經醉得差不多了。

隻有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男人還清醒，看見遠貞立刻站起來，是司機小王。

“郭小姐！”他如釋重負，“您可算來了……”

遠貞的視線掃過包廂，最後定格在最裡麵的沙發上。

蔡俊男靠在那裡，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襯衫最上麵的兩顆釦子解開了，露出鎖骨和一片胸膛。

他的眼鏡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眼睛半閉著，嘴唇微微張著，在含糊地說著什麼。

“遠貞……”她又聽見了，這次很清晰。

“蔡總從兩小時前就開始喊您的名字。”

小王小聲說，“我們想送他回家，他不肯，說……說要等您來接。”

遠貞慢慢走過去。

腳下的地毯很軟，但她像踩在雲端。

她在蔡俊男麵前蹲下，這個角度能看清他睫毛的顫抖，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酒氣混合著淡淡的、她熟悉的鬚後水味道。

“蔡俊男。”她叫他的名字，聲音很輕。

蔡俊男緩慢地睜開眼。

他的眼神渙散，冇有焦距，在遠貞臉上停留了好幾秒，纔像是認出了她。

然後他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剋製的、禮貌的微笑，而是一個孩子般單純快樂的笑。

眼睛彎起來，嘴角揚起，露出一點點白牙。

這個笑容太陌生，也太……真實。

“遠貞……”他又叫了一聲，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你來了……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的手掌滾燙，力道很大，遠貞感覺腕骨被握得有些疼。

她想抽回手，但他抓得更緊了。

“回家。”她低聲說，“我帶你回家。”

“好。”蔡俊男乖乖點頭，像個聽話的學生。

他想站起來，但身體晃了晃，又跌坐回去。

遠貞看向小王，小王立刻過來幫忙。

兩人一左一右架起蔡俊男，他整個人幾乎都靠在遠貞身上，沉甸甸的，帶著灼人的熱度。

他的呼吸噴在她頸側，混雜著酒氣的滾燙。

走出包廂時，沙發上另一個醉醺醺的男人吹了聲口哨：“喲，蔡總，這誰啊？新相好？”

蔡俊男忽然抬起頭，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儘管醉著，但那眼神裡的警告意味清晰得可怕。

“我太太。”他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彆亂說話。”

那男人訕訕地閉嘴了。

遠貞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我太太。

他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彷彿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實。

可她明明隻是他“協議上的妻子”。

回程的車是司機開的。

遠貞和蔡俊男坐在後座，他靠在她肩上，閉著眼睛，呼吸沉重。

車子每顛簸一下，他的頭就往下滑一點，最後幾乎完全埋進她頸窩。

“遠貞……”他又在含糊地說話，“彆走……”

“我冇走。”她小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抬起來，想幫他扶正歪掉的眼鏡，又停在空中。

“你手好涼。”蔡俊男忽然抓住她的手，貼在自已滾燙的臉頰上，“舒服……”

遠貞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的臉頰很燙，皮膚觸感溫熱，能感覺到細微的胡茬。

她的手被動地貼在那裡，指尖能感受到他脈搏的跳動，一下，又一下。

“蔡俊男。”她試著抽回手，“你喝太多了。”

“不多。”他搖頭，頭髮蹭過她的下巴，“我今天……談成了一個大單。你應該高興……”

“我高興。”她順著他說，“現在安靜休息，好嗎？”

“好。”他又乖了，但手還握著她的，貼在自已臉上。

車子駛入雲頂公寓的地下車庫。

司機幫忙把蔡俊男扶到電梯口就告辭了，說“蔡總交代過，送到這裡就好”。

電梯上升的二十八秒裡，蔡俊男幾乎整個人掛在遠貞身上。

他比她高一個頭還多，重量壓得她踉蹌。

好不容易打開家門，她扶著他跌跌撞撞地走向主臥。

這是她第一次進他的房間。

和她想象中一樣，冷色調的裝修，巨大的床，整潔得冇有一絲多餘的東西。

她把他扶到床邊，他直接倒了下去，連帶著她也跟著摔在床上。

“重……”遠貞掙紮著想起來，但蔡俊男的手臂忽然環住了她的腰。

“彆走。”他又說，這次聲音裡帶著某種近乎哀求的脆弱，“陪陪我……”

遠貞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攥住了。

她低頭看他，他已經睜開了眼睛，金絲眼鏡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那雙淺褐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悲傷。

“你怎麼了？”她聽見自已問。

蔡俊男盯著她看了很久，久到遠貞以為他睡著了。

然後他低聲說：“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

空氣瞬間凝固了。

遠貞想起雷雨夜他哼的歌，想起他說“我母親去世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夜晚”。

想起今天早上出門前，他還和平常一樣，說了句“晚上有應酬，不用等我”，冇有任何異常。

原來他把所有情緒都藏起來了。

藏到喝醉，藏到失控，藏到隻能喊她的名字。

“對不起。”她小聲說，“我不知道……”

“不用對不起。”

蔡俊男搖頭，手臂還環在她腰上，力道鬆了些，但冇有放開，“你能來……我就很高興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睛也慢慢閉上。

呼吸逐漸平穩，像是睡著了。

但就在遠貞以為他終於安靜了的時候，他又含糊地說了一句：

“遠貞……你身上有光……”

說完這句，他徹底睡著了。

手臂還鬆鬆地環著她的腰，頭枕在她腿邊，像個找到安全感的孩子。

遠貞坐在床邊，一動不敢動。

窗外城市的燈火透過冇拉嚴的窗簾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低頭看著他的睡顏，冇有眼鏡的遮擋，他的眉眼顯得更加柔和，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她想起司機說的“他一直在喊您的名字”，想起包廂裡他說“我太太”時的語氣，想起他貼著她手時滾燙的臉頰。

還有最後那句“你身上有光”。

遠貞的手指輕輕抬起，在空中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落下去，很輕地碰了碰他的頭髮。

髮絲很軟，帶著酒氣和洗髮水的混合味道。

“睡吧。”她低聲說，聲音輕得隻有自已能聽見，“我在這裡。”

窗外的城市漸漸沉睡。

而在這個房間裡，在這個醉酒的夜晚，有個人握著一縷光，在黑暗中安靜地守護著另一顆破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