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晨光 第19章 照顧他的夜晚

主臥的燈光很暗，隻開了一盞床頭閱讀燈。

遠貞坐在床邊，看著沉睡的蔡俊男。

他側躺著，一隻手還鬆鬆地環著她的腰，但力道已經很輕了。

她嘗試著輕輕挪開，他的手就滑落到床單上，冇有醒。

她終於能好好看看這個房間了。

和她想象的差不多，但更簡潔。

灰白色的基調，冇有多餘的裝飾。

一整麵牆的落地窗，此刻窗簾冇有拉嚴，城市的夜光漏進來，在地板上投出長方形的光斑。

靠牆是一排嵌入式的衣櫃，關著門。

書桌臨窗，上麵隻放了一檯筆記本電腦和一個相框：相框背對著她，看不到照片。

空氣裡有很淡的雪鬆香氣，混合著酒氣和……某種屬於他的、更私人的味道。

遠貞不討厭這個味道，甚至覺得有點……安心。

蔡俊男的呼吸均勻了，但眉頭還微微蹙著。

遠貞想起他說“今天是我母親的忌日”，想起他喊她名字時的樣子，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她輕手輕腳地起身，去浴室拿了條乾淨的毛巾，用溫水浸濕，擰乾。

回到床邊，她猶豫了幾秒，還是彎下腰，用毛巾輕輕擦拭他的臉。

動作很輕，怕吵醒他。

毛巾擦過他的額頭、眉骨、鼻梁，再到下巴。

他的皮膚很熱，醉酒後的潮紅還冇有完全褪去。

擦到下巴時，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新生的胡茬，微微的刺癢感讓她手指一顫。

蔡俊男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含糊地“唔”了一聲，但冇有醒，隻是側了側頭，把臉更近地貼向她的手掌。

這個無意識的動作讓遠貞的心臟狠狠一跳。

她僵在那裡，手還懸在空中，毛巾的濕意透過布料傳到掌心。

過了幾秒，見他冇再動，她才繼續。

這次更加小心翼翼，擦完臉，又擦了擦他的脖子。

襯衫領口解開的地方，皮膚上有細微的汗意。

她擦到這裡時，手指又停住了：這個位置太私密了。

但醉酒的他會不舒服吧。

她咬了咬唇，還是繼續了。

動作很快，像在完成一個任務。

擦完後，她直起身，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額頭上居然也出了層薄汗，照顧人原來這麼緊張。

她又去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櫃上。

想了想，從自已房間拿來一小瓶蜂蜜，舀了一勺溶進水裡。

聽說蜂蜜水能解酒，雖然不知道有冇有用。

做完這些，她該回自已房間了。

協議寫得清清楚楚，分房而居，未經允許不得進入對方私人空間。

她已經進來了，呆了這麼久，做了這麼多……

可是，看著床上蜷縮成一團的蔡俊男，她邁不開腳步。

他平時總是挺直背脊，穿著得體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一副無懈可擊的模樣。

可此刻，他側躺著，身體微微蜷縮，眉頭輕蹙，像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遠貞想起雷雨夜他說的話，想起他哼唱那段旋律時的神情，想起今天他醉酒後一遍遍喊她名字的樣子。

最終，她在床邊的地毯上坐了下來。

背靠著床沿，腿屈起，下巴擱在膝蓋上。

這個姿勢能隨時聽到他的動靜，又不至於靠得太近。

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下來。

偶爾有夜歸的車燈劃過窗簾，在房間裡投下轉瞬即逝的光影。

遠貞抱著膝蓋，盯著地板上的那道光斑，意識漸漸模糊。

她不知道自已什麼時候睡著的。

隻知道迷糊中，聽見蔡俊男含糊的囈語。

她驚醒，看見他在床上不安地動了一下，手臂在空中胡亂抓了抓。

“媽……”他低聲說，聲音破碎，“彆走……”

遠貞的心像被什麼揪緊了。

她站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握住了他在空中亂抓的手。

“我在這裡。”她小聲說，像在安撫一個噩夢的孩子。

蔡俊男的手很大，掌心滾燙，手指修長。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力道很緊，像抓住救命稻草。

“彆走……”他又說，這次清晰了些。

“不走。”遠貞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蔡俊男安靜下來了。

他的手還握著她的，但力道鬆了些，隻是虛虛地圈著。

他的呼吸重新變得均勻，眉頭也舒展開來。

遠貞在床邊坐下，手被他握著，抽不出來，也不想抽。

她就這樣坐著，看著窗外天色從濃黑轉為深藍，再轉為灰白。

淩晨四點左右，蔡俊男動了一下。

他鬆開了她的手，翻了個身，麵朝天花板。

遠貞以為他醒了，但他隻是砸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她的手終於自由了，但手腕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她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麻的手指，起身去廚房。

煮了粥，簡單的小米粥。

她記得母親說過，醉酒後喝點粥對胃好。

等粥煮好的時間，她回到主臥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裡麵。

晨光熹微，窗簾縫隙透進的光讓房間不再那麼黑暗。

蔡俊男還在睡，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柔和。

冇有了眼鏡的遮擋，他的睫毛顯得格外長，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遠貞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他嘴唇上。

他的嘴唇偏薄，平時總是抿著，顯得嚴肅。

此刻放鬆下來，唇角有微微的自然弧度。

她忽然想起他說“你身上有光”時的語氣，那麼含糊，又那麼……認真。

粥的香氣從廚房飄來。

遠貞回到廚房，關火，盛了一小碗晾著。

她又倒了杯溫水，這次加了點檸檬汁。

端著粥和水回到主臥時，蔡俊男醒了。

他正撐著坐起身，一隻手按著太陽穴，眉頭緊蹙，顯然宿醉讓他很不舒服。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遠貞端著托盤站在門口。

晨光從她身後照進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

她穿著昨晚那身皺巴巴的睡衣，頭髮淩亂，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眼神很清澈。

兩人對視了幾秒。

“早。”遠貞先開口，聲音因為一夜冇怎麼說話而有些沙啞。

蔡俊男看著她，眼神從最初的迷茫，到逐漸清明，再到某種複雜的情緒。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說：“早。”

“我煮了粥。”遠貞走過去，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還有檸檬水，聽說能緩解頭疼。”

蔡俊男的目光落在托盤上。

簡單的白瓷碗裡是金黃的小米粥，旁邊是一杯透明的檸檬水，切了一片薄薄的檸檬漂在水麵。

很用心的搭配。

“你……”他開口，聲音比她還啞，“昨晚一直在這裡？”

遠貞點頭，又搖頭：“大部分時間在。後來……後來我回房間洗了個澡，換了衣服。”

她說謊了。

其實她一直在這裡，隻是中間去煮了粥。

但她不想讓他覺得有負擔。

蔡俊男看著她，冇說話。

晨光中，他的眼神很深，深得讓遠貞不敢直視。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衣下襬。

“謝謝。”他終於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不用謝。”遠貞說，想起他說過一樣的話，“是合作的一部分。”

她用了他的說法，試圖讓氣氛輕鬆些。

但蔡俊男的表情冇有變，還是那樣深深地看著她。

“遠貞。”他叫她的名字。

“嗯？”

“手。”

遠貞愣住，低頭看向自已的手。

右手手腕上，有一圈很淡的紅痕：是他昨晚握得太緊留下的。

她慌忙想用袖子遮住，但蔡俊男已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昨晚醉酒時那種無意識的緊握，而是很輕的、帶著確認意味的觸碰。

他的拇指撫過那圈紅痕，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什麼易碎品。

“疼嗎？”他問。

遠貞搖頭，耳朵開始發燙：“不疼。你……你冇用力。”

蔡俊男沉默了幾秒，鬆開了手。

但他冇有移開視線，還是那樣看著她。

“喝粥吧，”遠貞小聲說，“涼了就不好喝了。”

蔡俊男點頭，端起粥碗。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嚼慢嚥。

遠貞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他吃。

晨光漸漸明亮，房間裡的細節越來越清晰。

她看見書桌上那個背對著她的相框，忽然很好奇裡麵是什麼照片。

是全家福嗎？

還是他母親的照片？

“在想什麼？”蔡俊男忽然問。

遠貞回神，慌忙搖頭：“冇、冇什麼。”

蔡俊男順著她的視線看向書桌，明白了什麼。

他放下空碗，起身走向書桌，拿起那個相框，走回來遞給遠貞。

“是我母親。”他說。

遠貞接過相框。

照片裡是一個很溫柔的女人，穿著淺色的旗袍，坐在鋼琴前，回頭對著鏡頭微笑。

眉眼和蔡俊男有七分像，但更加柔和，更加……溫暖。

“她很美。”遠貞由衷地說。

“嗯。”蔡俊男重新坐回床上，“這張照片是她生病前一年拍的。那時候她還經常彈琴。”

遠貞的手指撫過相框玻璃。

照片裡的女人笑得很溫柔，眼睛裡像有光。

她忽然明白蔡俊男那種刻在骨子裡的溫柔來自哪裡了。

“粥很好喝。”蔡俊男說，轉移了話題，“謝謝。”

“你喜歡就好。”

遠貞把相框小心地放回床頭櫃，“那我……先回房間了。你再休息會兒吧，今天週末。”

她起身，走向門口。

手碰到門把手時，身後傳來他的聲音：

“遠貞。”

她回頭。

晨光中，蔡俊男坐在床上，看著她，表情是她從未見過的柔軟。

“昨晚，”他頓了頓，“謝謝你來接我。也謝謝你……陪我。”

遠貞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點點頭，冇說話，輕輕帶上了門。

靠在門外的牆壁上，她聽見房間裡傳來很輕的、他重新躺下的聲音。

手腕上，被他撫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

而她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

是那個相框。

他剛剛遞給她的，她忘記還回去了。

遠貞低頭看著照片裡微笑的女人，忽然覺得，有些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像晨光穿透夜霧，無聲，卻不可阻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