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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霧晨光 第16章 他的書架有她的畫冊

作者:怪談檔案館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19 18:15:56

生理期的不適持續了三天。

這三天裡,蔡俊男保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他會在早餐時多準備一杯紅糖水;

會在她窩在沙發上看書時調高空調溫度;

會在深夜回房前輕聲問一句“需要熱水袋嗎”;

但從不逾矩,從不追問,也從不表現出過分的關心。

就像他說的,隻是“接受彆人的關心,不是軟弱”。

第四天早晨,遠貞感覺好多了。

腹痛基本消失,隻是腰還有些酸。

她起床時,蔡俊男已經出門,茶幾上留了張便簽,字跡工整有力:「廚房有粥,熱一下再吃。今天降溫,出門加衣。」

遠貞拿著那張便簽看了很久。

紙是普通的便簽紙,但他的字很好看,每一筆都透著力度。

她把便簽對摺,小心地夾進隨身攜帶的速寫本裡。

吃完早餐,她打算去書房找本書。

雷雨夜那晚之後,她對蔡俊男的過去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好奇:不是窺探,而是一種想要更瞭解他的衝動。

書房的門冇鎖。

遠貞輕輕推開,晨光從落地窗灑進來,照亮空氣中的微塵。

三麵頂天立地的書架沉默矗立,像三麵知識的牆。

她按照索引標簽尋找藝術類書籍,指尖劃過一本本厚重的精裝書脊:《西方美術史》《中國繪畫鑒賞》《當代藝術思潮》……

蔡俊男的藏書涉獵很廣,從金融經濟到哲學曆史,從建築設計到詩歌文學。

在最靠裡的書架頂層,遠貞看到了那排藝術類書籍。

她踮起腳尖,想要抽出一本《色彩心理學》,卻碰掉了旁邊一本稍薄的書冊。

書“啪”地掉在地上,攤開了。

遠貞慌忙蹲下撿拾,手指觸碰到書頁的瞬間,整個人僵住了。

攤開的那一頁,是一幅油畫的特寫印刷。

畫麵中央是一隻鳥,羽翼半展,懸在籠門與天空之間:正是她大四畢業作品《囚籠》的區域性。

遠貞的呼吸停滯了。

她顫抖著拾起那本書。

封麵是深藍色的硬殼,燙金的標題已經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認出:《中央美術學院優秀畢業作品集(2019-2020)》。

這是當年學院限量印刷的內部紀念冊,隻發行了不到兩百本,每位入選的學生能得到一本,其餘的贈送給合作機構和資深校友。

她翻開扉頁。

空白的扉頁上,有一行用黑色鋼筆寫下的字跡。

字跡她認得,和蔡俊男留在便簽上的一模一樣,隻是更加青澀些:

“給永遠困在籠中,卻嚮往光的鳥。”

落款日期:三年前,六月。

正是她畢業的那個夏天。

遠貞的手指撫過那行字,指尖冰涼。

三年前……三年前她根本不認識蔡俊男,甚至冇聽說過這個名字。

那時的他,應該還在國外讀碩士,或者在家族企業裡從底層做起。

他怎麼會有這本畫冊?

又怎麼會寫下這樣的話?

她繼續翻動書頁。

畫冊收錄了當年二十位畢業生的作品,她的《囚籠》在第十七頁。

那一頁被翻看得有些舊了,邊角微微捲起,紙張比其他頁更軟。

在畫作說明的文字旁,還有鉛筆寫的批註:

「用色大膽,但過於壓抑。」

「籠子的光影處理得很好,但鳥的眼神……太絕望了。」

「如果是我,會在右上角加一束光。」

最後那句話下麵畫了道橫線,像是強調。

遠貞盯著那些批註,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

這些字跡也是蔡俊男的,她能肯定。

筆觸比現在的更隨意,更像隨手寫下的感想。

她又往前翻了幾頁,發現其他作品旁邊也有類似的批註,但都很簡短,隻有一兩句。

唯獨她的那一頁,密密麻麻寫了七八條,從構圖到色彩,從情緒表達到技法運用……

“在看什麼?”

聲音從門口傳來。

遠貞猛地合上書,像做錯事被抓現行的孩子。

蔡俊男不知何時回來了,他穿著休閒的灰色毛衣和深色長褲,手裡拿著車鑰匙,像是臨時回來取東西。

“我……我在找書。”遠貞的聲音有些發緊,“不小心碰掉了這個……”

她舉起畫冊,卻不敢看他的眼睛。

蔡俊男走進書房,腳步很輕。

他在她麵前停下,接過那本畫冊,動作自然得像接過一杯水。

他翻到扉頁,看到那行字時,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這本啊。”他說,語氣平靜。

“三年前在一個慈善拍賣會上買的。美院的義賣,所得款項捐給貧困藝術生。”

解釋合情合理。

遠貞記得當年確實有這麼一個義賣,她的導師還問過她要不要捐作品,她因為社恐拒絕了,隻同意提供畫冊的電子版。

“這些批註……”她小聲問。

“隨手寫的。”蔡俊男合上畫冊,將它放回書架原處。

“那時候剛回國,對國內的藝術圈很感興趣,買了不少畫冊研究。”

他說得輕描淡寫,遠貞卻注意到他放回畫冊時,手指在書脊上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個很細微的動作,像是撫摸,又像是確認它的存在。

“你從那時候就……”她話說到一半,不知道該怎麼繼續。

就什麼?

就注意到她了?

就研究她的畫了?

就因為一幅畫,三年後精準地找到她,提出一場婚姻交易?

這聽起來太荒唐了。

蔡俊男轉身麵對她,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邊。

他的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聲音很清晰:“遠貞,你知道你的畫最大的特點是什麼嗎?”

遠貞搖頭。

“是誠實。”

他說,“你不美化痛苦,不掩飾脆弱。籠中鳥就是籠中鳥,不會硬給它畫上飛翔的翅膀。這種誠實,在藝術圈很少見。”

他頓了頓,補充道:“在現實生活中,也很少見。”

遠貞感覺臉頰發燙。

她想說謝謝,想說你的批註很有見地,想說那束光我後來真的加上了:在搬到這裡的第一個夜晚,在那幅《暴雨將至》裡。

但她什麼也說不出來,隻是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蔡俊男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彆緊張,我不是在批評你。”

“我知道……”遠貞小聲說,“那些批註,說得很好。”

“是嗎?”蔡俊男挑眉,“那你同意我在右上角加一束光的建議?”

遠貞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話戛然而止。

她想起畫室裡的那幅《暴雨將至》,右上角確實添了一束從雲層縫隙漏下的光。

而他隻在她剛搬進來那天進過畫室,之後再也冇有踏入過。

除非……他通過其他方式看到了。

蔡俊男似乎意識到自已說漏了嘴,但他冇有慌亂,反而坦然承認。

“保潔阿姨打掃時,我讓她拍了張照片給我。想看看那幅畫完成得怎麼樣了。”

這個解釋很合理,但遠貞總覺得哪裡不對。

保潔阿姨為什麼要拍照片給他?

他又為什麼關心一幅畫的進度?

“你……”她鼓起勇氣問,“你為什麼這麼在意我的畫?”

蔡俊男沉默了幾秒。

書房裡很安靜,能聽見窗外隱約的車流聲,和遠處江麵上輪船的汽笛聲。

“因為畫是靈魂的鏡子。”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想看看,和我結婚的那個人,靈魂是什麼樣子。”

遠貞的心臟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那……你看到了嗎?”她問,聲音幾乎聽不見。

蔡俊男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背對著她,望向窗外流淌的江水。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毛衣柔軟的質地讓他看起來比平時溫和許多。

“我看到了一隻鳥。”他說,冇有回頭,“被困在籠子裡,但眼睛始終望著光。”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臉上:“而現在,那隻鳥正在嘗試打開籠門。我很期待看到它飛出去的樣子。”

遠貞的喉嚨發緊。

她想說些什麼,可所有的話語都堵在胸口,化作一陣酸澀的暖流。

“我回來拿份檔案。”蔡俊男率先打破了沉默,走向書桌。

“你繼續找書吧。對了,頂層最右邊有本《藝術家的孤獨》,也許你會感興趣。”

他拉開抽屜取出檔案,轉身離開書房。

走到門口時停頓了一下,回頭說:“晚上我會晚歸,不用等我吃飯。”

門輕輕合上。

遠貞獨自站在書架前,手指還停留在那本深藍色畫冊的書脊上。

她將它再次抽出來,翻到自已的那一頁。

鉛筆批註在晨光中清晰可見。

她指尖撫過那句“如果是我,會在右上角加一束光”,忽然明白了什麼。

也許從一開始,他就不隻是這場交易的甲方。

也許從三年前那場義賣開始,從他在她的畫頁上寫下批註開始,某些東西就已經在暗中生長。

隻是她不知道。

而他,選擇不說。

遠貞將畫冊小心地放回原處,從頂層最右邊抽出了那本《藝術家的孤獨》。

翻開扉頁,裡麵夾著一張便簽,是蔡俊男的字跡:

「第47頁,關於‘創作是自我的囚籠與解放’,寫得很精彩。」

她翻到第47頁,果然看到那段話被用鉛筆輕輕劃了出來。

頁邊還有他簡短的批註:「同意。但解放的前提是,有人願意站在籠外等待。」

遠貞合上書,把它緊緊抱在懷裡。

窗外,晨光正好。

江麵上有白鷺飛過,翅膀在陽光下泛著銀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雷雨夜他哼的那首歌,想起他說“我母親說,音樂比語言更有力量”。

那麼畫呢?

畫是不是也是某種語言?

一種她擅長,而他讀得懂的語言?

遠貞走回畫室,掀開《暴雨將至》的畫布。

那隻鳥依然懸停在半空,翅膀上的光是她後來添上去的。

因為他那句批註,她拿起畫筆,蘸上最淺的鈦白,在鳥的眼睛處,又點了一筆高光。

這一次,不是望向光。

而是看見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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