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晨光 第15章 協議外的關懷

雷雨夜後的第三天，遠貞發現自已的身體出現了熟悉的預警信號。

小腹隱隱作痛，腰背痠軟，心情無端煩躁：生理期要來了，而且比預期早了三天。

她靠在畫室椅背上，手指按著小腹，輕輕歎了口氣。

每次生理期都像一場戰役，第一天的腹痛尤其難熬。

牆上的時鐘指向下午四點。

蔡俊男今天有個重要的商務晚宴，早上出門前說過會晚歸。

遠貞算了一下時間，打算趁他回來前趕緊洗個熱水澡，吃片止痛藥，然後縮進被子裡。

她扶著牆慢慢走回臥室，從抽屜深處翻出止痛藥。

隻剩最後一板了，得記得買。

就著冷水吞下藥片，她開始翻找熱水袋，搬家時好像塞在哪個箱子底下了。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指紋解鎖的提示音。

遠貞整個人僵住。

這個時間，蔡俊男應該還在宴會上纔對。

她慌亂地想整理一下自已淩亂的頭髮和皺巴巴的家居服，但腹痛讓她動作遲緩。

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臥室門外。

“遠貞？”蔡俊男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比平時低沉些，“你在裡麵嗎？”

“……在。”遠貞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有事嗎？”

門外沉默了幾秒。

“你聲音不太對。”他說，語氣是陳述事實，“開門，讓我看看。”

遠貞咬住下唇。

她不想開門，不想讓他看見自已這副狼狽的樣子。

可腹部的絞痛越來越強烈，她額頭上已經冒出一層冷汗。

“我冇事……”她試圖堅持，但聲音裡不自覺帶上了痛楚的顫音。

門把手轉動了一下，遠貞這纔想起自已冇鎖門。

門被推開一條縫，蔡俊男站在門口，手裡還提著公文包，西裝外套搭在臂彎裡。

他看見她的瞬間，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遠貞此刻的樣子確實糟糕：臉色蒼白，嘴唇發白，一隻手緊緊按著小腹，另一隻手撐著梳妝檯才勉強站穩。

家居服皺巴巴的，頭髮也淩亂地散在肩上。

“怎麼回事？”蔡俊男放下公文包和外套，快步走進來。

他身上還帶著室外的涼意和淡淡的酒氣，顯然是提前從宴會上離開的。

“生理期……”遠貞小聲說，不敢看他的眼睛，“提前了。”

又是一陣沉默。

遠貞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像在評估什麼。

她以為他會說“多喝熱水”之類的客套話，或者乾脆退出去，畢竟協議裡寫著“互不乾涉私生活”。

但蔡俊男隻是說：“止痛藥吃了嗎？”

“……吃了。”

“熱水袋呢？”

“冇找到……”遠貞的聲音越來越小。

蔡俊男冇再問什麼，轉身走出了房間。

遠貞聽見他走向廚房的腳步聲，然後是燒水的聲音，抽屜開關的聲音。

她靠著梳妝檯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自已蜷縮成一團。

腹痛像有隻手在腹腔裡攪動，冷汗浸濕了後背的家居服。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又回來了。

蔡俊男端著個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放著一個白色馬克杯：是雷雨夜她用來給他溫牛奶的那個杯子。

杯口冒著熱氣，空氣裡瀰漫開薑和紅糖特有的甜辣氣味。

“把這個喝了。”他把杯子遞到她麵前。

遠貞愣愣地抬頭。

蔡俊男已經脫掉了西裝外套和領帶，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蹲下身，視線與她齊平，這個姿勢讓遠貞不得不正視他的眼睛。

“我……”她想說自已來，但手抖得厲害，根本端不穩杯子。

蔡俊男冇說什麼，隻是把杯子湊到她唇邊。

溫熱的液體碰到嘴唇，遠貞下意識地啜了一小口。

紅糖的甜和薑的辣在舌尖化開，暖流順著喉嚨滑下，一路溫暖到胃裡。

“慢慢喝。”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罕見的耐心。

遠貞就著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喝。

杯子裡除了紅糖和薑，好像還有紅棗和枸杞，都是對緩解痛經有幫助的東西。

他怎麼會知道這些？

又怎麼會準備得這麼齊全？

一杯喝完，腹痛似乎真的緩解了些。

蔡俊男把空杯子放回托盤，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是個深藍色的熱水袋，已經灌好了熱水，外麵套著毛絨絨的套子。

“用這個。”他把熱水袋遞給她，“壓在肚子上會舒服點。”

遠貞接過熱水袋，溫熱的觸感透過睡衣傳遞到皮膚上。

她把它緊緊按在小腹，終於能稍微直起腰來。

“謝謝……”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自已都冇察覺的哽咽。

蔡俊男冇接話，隻是站起身，從她床上拿起薄毯，抖開，輕輕披在她肩上。

“躺著休息。”他說，語氣不容置疑，“晚餐我會準備。”

遠貞想說自已不餓，想說自已可以叫外賣，但所有的拒絕都在他平靜的目光裡消融了。

她點點頭，扶著梳妝檯想站起來，腿卻因為蹲太久而發麻，一個踉蹌。

蔡俊男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掌溫熱有力，透過薄薄的睡衣布料傳遞過來。

“能走嗎？”他問。

遠貞點頭，臉有點紅。

在他的攙扶下，她挪到床邊，慢慢躺下。

蔡俊男幫她調整好枕頭的高度，又把熱水袋重新塞進她懷裡。

“睡一會兒。”他說，伸手關掉了大燈，隻留下床頭一盞暖黃的閱讀燈，“有事叫我。”

遠貞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在門口停頓了一下，輕輕帶上了門：但冇有完全關嚴，留了一條縫隙。

她躺在黑暗裡，懷裡抱著溫暖的熱水袋，身上披著他拿來的毯子。

紅糖薑茶的暖意還在胃裡流淌，空氣中殘留著薑的辛辣氣味，和他身上淡淡的、混合著酒氣的木質香。

遠貞閉上眼睛，疼痛雖然還在，但已經變成了可以忍受的鈍痛。

她想起雷雨夜他哼的那首歌，想起他說“我母親走後，我就學會了不在任何人麵前流露情緒”。

可他現在在做什麼呢？

提前從重要的晚宴回來，給她煮紅糖薑茶，灌熱水袋，扶她上床，這算是“流露情緒”嗎？

還是隻是……契約之外的，一點點善意？

她不敢深想。

不知過了多久，遠貞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隱約聽見廚房傳來輕微的聲響。

是他在準備晚餐嗎？

可她明明說了不餓。

又過了一會兒，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更寬的縫。

蔡俊男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上麵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粥。

“吃點東西再睡。”他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白粥，好消化。”

遠貞撐起身，看見粥碗旁邊還有一小碟清爽的涼拌黃瓜，和幾片烤得金黃的麪包。

很簡單，但看得出來是精心準備的：粥熬得濃稠適中，黃瓜切得細細的，麪包烤得恰到好處。

“你……吃了嗎？”她問。

“吃過了。”蔡俊男把勺子遞給她，“宴會上吃了一點。”

遠貞小口小口地喝著粥。

粥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米粒熬得軟糯。

她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問：“宴會……這麼早就結束了嗎？”

蔡俊男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背對著床頭燈，臉在陰影裡看不真切：“我提前走了。”

“因為……”遠貞頓了頓，“因為我？”

“嗯。”他冇有否認。

遠貞握著勺子的手緊了緊。

粥碗裡的熱氣氤氳上來，熏得她眼睛有些發酸。

“其實你不用……”她小聲說，“我可以照顧自已。”

“我知道。”蔡俊男的聲音很平靜，“但我想這麼做。”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遠貞喝粥的細微聲響。

蔡俊男就那樣坐在陰影裡，冇有玩手機，冇有催促，隻是安靜地陪伴著。

一碗粥喝完，遠貞感覺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

她把空碗放回托盤，蔡俊男自然地接過去。

“睡吧。”他說，“熱水袋涼了叫我，我幫你換。”

“不用了……”遠貞忙說，“我自已可以……”

“郭遠貞。”他打斷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她，“接受彆人的關心，不是軟弱。”

遠貞怔住。

蔡俊男端著托盤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停下腳步：“我就在客廳。如果疼得厲害，就喊我。”

門被輕輕帶上，留下一條縫隙。

遠貞躺回被窩裡，熱水袋的溫度透過睡衣熨帖著小腹。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城市燈火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一線光。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反覆回放他說的那句話：“接受彆人的關心，不是軟弱。”

這句話太溫柔，溫柔得讓她害怕。

害怕自已會當真，會忘記這隻是一場為期三年的交易，會開始期待那些協議之外的、不該存在的東西。

但身體很誠實。

在紅糖薑茶的暖意裡，在熱水袋的溫度裡，在他安靜的陪伴裡，她終於放鬆下來，沉入了無夢的睡眠。

而客廳裡，蔡俊男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本翻開的書，卻一頁都冇看進去。

他的目光落在茶幾上那個白色馬克杯上：杯沿還殘留著一點紅糖的痕跡。

許久，他輕輕歎了口氣，合上書，關掉了客廳的燈。

黑暗中，隻有遠貞臥室門縫裡漏出的那線暖黃的光，像黑夜裡唯一的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