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晨光 第12章 “幫我係領帶”

清晨七點，遠貞被窗外漸瀝的雨聲喚醒。

她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雨，這是住進雲頂公寓後養成的習慣。

二十八層的高度，雨聲變得遙遠而模糊，像隔著毛玻璃聽世界哭泣。

洗漱完推開臥室門時，她看見蔡俊男站在玄關的落地鏡前。

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襯衫，配深灰色西裝馬甲，領帶卻鬆鬆垮垮地掛在脖子上，顯然還冇繫好。

聽見腳步聲，他從鏡子裡看見遠貞，轉過身來。

“早。”他說，手指還搭在領帶上，那動作看起來有些笨拙。

遠貞點點頭，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他手指上。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此刻正捏著深藍色的絲綢領帶，卻像對待什麼精密儀器般無從下手。

“領帶……怎麼了？”她問，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微啞。

“釦子掉了。”蔡俊男低頭看了眼襯衫領口，“備用襯衫在乾洗店，這件是最後一件。”

遠貞這才注意到，他襯衫最上麵的釦子確實不見了，留下一小截線頭。

冇有那粒釦子，領帶就係不牢，總會鬆垮下來。

“我幫你縫一下？”話一出口遠貞就後悔了。

她為什麼會主動提出這種提議？

蔡俊男卻似乎認真考慮了這個建議：“你有針線？”

“應該有……”遠貞想起搬家時母親塞給她的小急救包，裡麵好像有針線。

“不用麻煩了。”蔡俊男搖頭，手指在領帶上又嘗試了一下，還是失敗了，“就這樣吧。”

他轉身準備離開，但那條歪斜的領帶實在有些礙眼：對於一個總是衣著得體的男人來說，這簡直是個災難。

“等等。”遠貞聽見自已說。

蔡俊男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我……我可以幫你係一下。”

她說得很小聲，臉頰開始發燙，“隻是暫時固定，至少不會一直歪著。”

空氣安靜了幾秒。

雨聲從窗外滲進來，淅淅瀝瀝的。

“好。”蔡俊男最終點頭，走回鏡子前，“麻煩你了。”

遠貞深吸一口氣，走到他麵前。

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鬚後水味道，能看清他襯衫領口處露出的鎖骨線條，能感受到他呼吸時胸膛輕微的起伏。

她抬起手，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

蔡俊男配合地微微低頭，讓她夠到領口。

這個姿勢讓他的氣息更近地籠罩下來，遠貞幾乎能感受到他脖頸處皮膚散發的熱度。

“先……先把領帶取下來。”她小聲說，聲音乾澀。

蔡俊男照做，將那條深藍色領帶完全解下，遞給她。

絲綢的質感冰涼順滑，上麵有精緻的暗紋，在晨光中泛著細膩的光澤。

遠貞接過領帶，手指無意間擦過他的指尖。

兩人同時頓了一下。

“抱歉。”她說，慌忙收回手。

“沒關係。”蔡俊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很平靜。

遠貞強迫自已集中注意力。

她回憶著曾經在視頻裡看過的係領帶教程：溫莎結，最正式也最複雜的一種。

她父親從來不繫領帶，所以她其實冇有任何實踐經驗。

第一個交叉就錯了。

“反了。”蔡俊男輕聲提醒，但冇有動手糾正，隻是看著鏡子裡的她，“寬的那邊應該在右邊。”

遠貞臉頰發燙，拆開重來。

第二次她小心翼翼，將寬邊繞過窄邊，穿過領口形成的環。

絲綢麵料滑不留手，她笨拙的手指總是抓不穩。

“彆急。”蔡俊男說，聲音離她的耳朵很近，“慢慢來。”

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額發。

遠貞的手指抖得更厲害了，一個簡單的結打得歪歪扭扭。

“我可能……”她幾乎要放棄了。

“你可以的。”蔡俊男忽然說，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篤定，“我相信你。”

這句話像有魔力。

遠貞深吸一口氣，再次拆開，從頭開始。

這次她放慢了動作，每一步都確認無誤。

寬邊繞過，穿過，收緊，再繞一圈，從後麵穿過去，最後從那個複雜的環裡拉出來。

一個雖然不完美但至少端正的溫莎結完成了。

遠貞鬆了口氣，下意識地用手指撫平領結的褶皺。

這個動作讓她離蔡俊男的喉結更近，她能看到他吞嚥時喉結滾動的弧度，能看到襯衫領口下隱約的肌肉線條。

“好了。”她說，聲音有些發緊。

蔡俊男直起身，看向鏡子。

領帶係得還算工整，雖然比不上專業水準，但至少不會再鬆垮下來。

“很專業。”他評價道，轉頭看向她，“什麼時候學的？”

“視頻。”遠貞老實承認，“昨晚……睡不著，搜了一下教程。”

她冇說的是，搜教程是因為想起他每天都要係領帶，而自已可能某天會用上這個技能。

更冇說的是，她看了三遍，還在腦子裡模擬了好幾遍。

蔡俊男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所以你是早有預謀？”

“不是！”遠貞慌忙否認，耳朵紅透，“我隻是……隻是……”

“隻是什麼？”他追問，眼神裡有種她看不懂的情緒。

遠貞答不上來。

她低下頭，盯著自已的腳尖。

拖鞋是淺灰色的，和他的領帶顏色很配，這個發現讓她更加窘迫。

“謝謝。”

蔡俊男最終放過了她，整理了一下西裝下襬，“晚上我會早點回來。天氣預報說有大雨，你如果出門記得帶傘。”

“嗯。”遠貞點頭，依舊不敢抬頭。

蔡俊男走向玄關，換鞋，拿起公文包。

開門前，他停頓了一下，回頭說：“對了，你今天叫我名字了。”

遠貞愣住，這才反應過來，剛纔情急之下，她直接說了“我幫你”，冇有稱呼，也冇有用敬語。

“我……”

“這樣很好。”蔡俊男打斷她，唇角微彎，“保持下去。”

門輕輕合上。

遠貞獨自站在玄關，空氣裡還殘留著他鬚後水的味道，混合著雨天的潮濕氣息。

她抬起手，看著自已的指尖，剛纔觸碰過絲綢領帶，也無意間擦過他手指的指尖。

上麵彷彿還殘留著那種觸感：絲綢的冰涼，和他皮膚的溫熱。

她慢慢走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點敲打著玻璃，發出密集的聲響。

遠貞盯著自已的手，忽然想起昨晚畫的那張素描：浴室門口，隻圍浴巾的他，水珠滑過背脊的線條。

而今天，她觸碰到了真實的他。

雖然隻是領帶，隻是手指無意的擦過。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銀行入賬簡訊。

每月十六萬六千六百六十六元，準時到賬。

遠貞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忽然覺得這錢拿得心虛。

她起身走到畫室，掀開那幅《暴雨將至》的畫布。

鳥的翅膀已經完成，那道雲隙光也添上了，但她總覺得缺了什麼。

現在她知道了。

缺的是勇氣：衝破雨幕，飛向那道光的勇氣。

遠貞拿起畫筆，蘸上最亮的鈦白色。

她在鳥的眼睛處點了一筆高光，很細很小，但足以讓整隻鳥活過來。

那道高光，像極了今晨在鏡子裡，蔡俊男低頭讓她係領帶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