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畫室的燈還亮著。
遠貞在修改那幅《暴雨將至》。
鳥的翅膀已經添上了那道雲隙光,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光太刻意,太像精心設計的隱喻,少了點真實感。
她放下畫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六個小時了,該休息了。
推開畫室門,客廳一片漆黑。
遠貞摸索著牆上的開關,打算去廚房倒杯水。
走到走廊時,她聽見主臥浴室傳來水聲:蔡俊男在洗澡。
這個認知讓她的腳步頓了頓。
同居兩週,這是她第一次明確意識到,這扇門後麵,那個男人正在淋浴。
水聲嘩嘩,隔著門板變得沉悶,卻在寂靜的深夜裡格外清晰。
遠貞加快腳步走向廚房。
冰箱門打開,冷氣撲麵而來。
她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仰頭灌了幾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澆不滅臉頰莫名其妙升起的溫度。
她一定是太累了。
對,一定是。
喝完水,遠貞輕手輕腳地往回走。
經過主臥門口時,水聲停了。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像做賊一樣加快腳步。
就在她快要走到自已房間門口時,主臥的門開了。
遠貞整個人僵在原地。
蔡俊男站在門口,隻在下身圍了一條白色浴巾。
頭髮濕漉漉地滴著水,水珠順著脖頸滑下,流過寬闊的胸膛,彙入腰腹緊實的肌肉線條。
浴室的熱氣從他身後漫出來,混合著沐浴露清爽的草木香氣。
走廊的感應燈應聲而亮,昏黃的光線落在他身上。
遠貞的視線無處安放:從濕潤的髮梢,到線條分明的鎖骨,再到胸肌和腹肌……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還冇睡?”蔡俊男先開口,聲音因為剛洗完澡而有些低啞。
遠貞猛地回過神,慌忙移開視線,臉頰燙得能煎雞蛋:“我、我剛畫完……”
話冇說完,她發現自已的目光又不受控製地飄了回去。
浴巾鬆鬆地係在腰間,露出人魚線的邊緣。
他的皮膚在燈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水珠在肌肉溝壑間停留,折射出細碎的光。
遠貞感覺自已快要窒息了。
她想逃回房間,可雙腳像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蔡俊男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
“看夠了?”他問,語氣裡有種戲謔的味道,“要不要摸一下?”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劈得遠貞魂飛魄散。
她猛地後退一步,後背撞上牆壁,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聲音抖得厲害,眼睛死死盯著地麵,彷彿那裡有救命稻草,“我隻是……”
“開玩笑的。”蔡俊男打斷她,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溫和,“嚇到了?”
遠貞點頭,又搖頭,最後隻是緊緊咬著下唇,不敢抬頭。
空氣沉默了幾秒。
遠貞能聽見自已劇烈的心跳聲,能感受到他停留在自已身上的目光。
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傳來的、帶著水汽的男性氣息,和平時西裝革履時那種冷冽的木質香不同,此刻的味道更原始,更……危險。
“抱歉。”蔡俊男忽然說,“我不該開這種玩笑。”
遠貞愣住,終於抬起頭。
蔡俊男的表情很認真,冇有戲謔,冇有輕浮,隻有誠懇的歉意。
“協議裡寫過,互不乾涉私生活。”
他繼續說,伸手將浴巾往上提了提,這個動作很自然,卻讓遠貞的臉更紅了。
“我在自已房間,冇有穿好衣服就出來,是我的疏忽。”
“不、不是你的錯……”遠貞結結巴巴地說,“是我……我出來得太晚……”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
蔡俊男看著她,走廊的燈光在他濕漉漉的髮梢上跳躍。
幾滴水珠順著他的額角滑落,劃過眉骨,滴在鎖骨上。
遠貞的視線不自覺地追隨著那滴水珠,直到它冇入胸肌的陰影裡。
“遠貞。”他叫她的名字。
“嗯?”她像受驚的兔子般抬頭。
蔡俊男往前走了一步。
遠貞下意識地後退,後背已經貼緊牆壁,退無可退。
他在她麵前站定,距離很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熱氣,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水汽。
沐浴露的香氣更濃了,混合著某種更本質的、屬於他的味道。
“你在怕我。”他說,不是疑問句。
遠貞張了張嘴,想否認,可發不出聲音。
是啊,她在怕。
但不是怕他會傷害她,而是怕這種陌生的、讓她心跳失控的感覺。
“協議第一條補充,”蔡俊男忽然提起這個,“在外人麵前,要叫我‘俊男’。你記得嗎?”
遠貞點頭。
“那現在,”他的聲音壓低了些,“這裡冇有外人。你可以叫我的全名。”
遠貞怔住。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淺褐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水珠還在他髮梢懸著,欲落未落。
“蔡俊男。”她終於說出口,聲音細若蚊蚋。
他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禮貌性的微笑,而是真正愉悅的、眼角彎起的笑。
“很好。”他說,“以後在私下,就這麼叫。”
說完,他側身讓開路:“去休息吧,很晚了。”
遠貞像得到特赦般,慌忙從他身邊溜過去。
擦肩而過的瞬間,她聞到他身上更清晰的味道:剛沐浴過的清爽,混合著男性荷爾蒙的氣息,讓她頭暈目眩。
她逃回自已房間,砰地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心臟還在狂跳,臉頰燙得嚇人。
遠貞捂住臉,指尖觸碰到的皮膚熱得驚人。
她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呼吸慢慢平複,才摸索著打開床頭燈。
暖黃的光線鋪開,她走到穿衣鏡前。
鏡子裡的人臉頰緋紅,眼睛亮得異常,嘴唇因為緊張而被咬得嫣紅。
浴袍的領口鬆開了些,露出白皙的鎖骨和一小片胸口,那裡的皮膚也泛著粉色。
遠貞慌忙拉緊浴袍腰帶,轉身撲到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
可閉上眼睛,腦海裡還是剛纔那一幕:水珠滑過胸肌的線條,浴巾鬆鬆係在腰間的樣子,他笑著問“要不要摸一下”時眼睛裡細碎的光。
還有他叫她名字時的語氣,“遠貞”,兩個字從他唇間吐出,有種奇異的溫柔。
遠貞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
畫室裡那幅未完成的男性背影畫突然有了具體的參照:寬闊的肩線,緊實的腰背,月光下流暢的肌肉輪廓。
她忽然坐起身,走到書桌前,抽出一張素描紙。
鉛筆在紙上快速遊走,勾勒出一個背影的輪廓。
濕漉漉的頭髮,水珠沿著脊柱滑落的軌跡,浴巾在腰間繫出的褶皺……
畫到一半,她忽然停筆。
紙上的背影,和她在書房看到的那幅裝裱起來的畫,莫名地重合了。
都是他,都是月光(或者說燈光)下的他,都是那種孤獨又性感的姿態。
遠貞盯著素描看了很久,最終輕輕歎了口氣,將紙對摺,再對摺,塞進抽屜最深處。
她關掉燈,躺回床上。
黑暗中,聽覺變得格外敏銳:主臥傳來極輕微的動靜,大概是蔡俊男在吹頭髮。
接著是腳步聲,床墊輕微的吱呀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他睡了。
遠貞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自已的嘴唇。
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剛纔因為緊張而咬過的觸感,又或者,是某種更隱秘的渴望留下的印記。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熄滅。遠貞翻了個身,臉埋在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枕頭上,有她自已的洗髮水香味,有薰衣草香薰的味道,還有……一絲極淡的、從門縫飄進來的、屬於他的沐浴露氣息。
草木的清香,在深夜裡,悄悄漫過楚河漢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