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晨光 第13章 雨夜驚雷

傍晚時分，天空開始積壓厚重的鉛灰色雲層。

遠貞站在畫室窗前，看著遠處江麵上漸漸洶湧的波濤。

天氣預報說今晚有強對流天氣，雷暴橙色預警。

她從小就怕打雷：那種毫無征兆的炸裂聲響，總讓她想起一些不愉快的童年記憶。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蔡俊男的訊息：「今晚有應酬，會晚歸。關好門窗。」

簡短的十二個字，卻讓她莫名安心了些。

遠貞回覆了一個「好」字，猶豫片刻，又加了句：「注意安全。」

發送成功後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已這算是在關心他。

手指懸在撤回鍵上，最終還是冇有按下去。

七點，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連成密密的雨幕。

遠貞草草吃了晚飯，收拾完廚房便躲進了畫室。

畫畫能讓她暫時忘記恐懼，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色彩和線條上。

今晚她畫的是雨。

不是溫柔細雨，而是暴烈的、傾盆的雨，像要把整個世界沖刷乾淨。

畫筆在畫布上肆意揮灑，深灰、靛藍、墨黑……她沉浸在創作中，幾乎忘記了時間。

直到第一道閃電撕裂夜空。

慘白的光瞬間照亮整個房間，遠貞手一抖，畫筆在畫布上劃出一道突兀的痕跡。

她還冇來得及反應，轟隆的雷聲便接踵而至：沉悶、厚重，像巨獸在雲層深處咆哮。

遠貞僵在原地，手指冰涼。

閃電再次亮起，這次更近，幾乎就在窗外的天際。

緊接著的雷聲震得玻璃嗡嗡作響，客廳的燈忽明忽暗地閃了幾下。

遠貞丟下畫筆，幾乎是衝出了畫室。

她想回臥室躲進被子裡：這是她從小到大的應對方式。

可剛跑到客廳，所有的燈瞬間熄滅。

整間公寓陷入徹底的黑暗。

應急燈在幾秒後亮起，微弱的光勉強勾勒出傢俱的輪廓。

窗外雷聲隆隆，雨點瘋狂敲打著玻璃，像要破窗而入。

遠貞縮在沙發角落，抱緊膝蓋。

社恐發作時的症狀加上對雷電的恐懼，讓她呼吸困難，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

她閉上眼睛，試圖用心理醫生教她的方法：數呼吸，想象安全的地方……

可下一道雷聲太過巨大，像在頭頂炸開。

遠貞控製不住地尖叫了一聲，隨即死死捂住嘴。

就在這時，玄關處傳來開門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在黑暗中有種令人安心的沉穩。

遠貞抬起頭，看見蔡俊男的身影出現在應急燈的光暈裡。

他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前，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襯衫被雨水浸透，隱約透出肌肉的輪廓。

“停電了？”他問，聲音在雷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遠貞點頭，發不出聲音。

蔡俊男把濕外套扔在椅背上，朝她走來。

每一步都踏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在她麵前蹲下，視線與她齊平。

“怕打雷？”他問，語氣很平靜，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遠貞又點頭，手指緊緊攥著睡衣下襬。

蔡俊男看了她幾秒，忽然起身走向廚房。

遠貞聽見他打開冰箱的聲音，接著是倒水的聲音。

幾秒鐘後，他端著一杯水回來，遞到她麵前。

“溫的。”他說，“喝一點，會好受些。”

遠貞顫抖著接過水杯，指尖觸碰到他溫熱的手指。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水流確實讓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些。

又一道閃電亮起，雷聲緊隨其後。

遠貞的手一抖，水灑出來一些，濺在手上和睡衣上。

“抱歉……”她慌忙說。

“冇事。”蔡俊男接過杯子放在茶幾上，然後在她身邊坐下。

不是緊挨著，而是保持了一拳的距離，足夠近到能讓她感覺到他的存在，又不會讓她感到壓迫。

“我母親也怕打雷。”他忽然開口，聲音在黑暗和雨聲中顯得很輕。

遠貞轉過頭看他。

應急燈的光線從側麵打來，在他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

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映出小片扇形。

“小時候每次打雷，她就會把我抱在懷裡，說‘俊男不怕，媽媽在這裡’。”

蔡俊男頓了頓，“其實是她自已怕，但她不說。”

遠貞靜靜地聽著，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後來她生病住院，有一次半夜打雷，我跑去醫院陪她。”他的聲音更輕了，像在回憶某個遙遠的夢境。

“護士不讓進，我就在病房外的走廊坐了一夜。雷聲很大，但我隔著門聽見她在小聲哼歌，是小時候哄我睡覺的那首。”

雨聲漸密，雷聲暫時停歇了片刻。

公寓裡隻剩下窗外嘩啦的雨聲，和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她哼了一整夜。”蔡俊男說，“直到天亮雷停了，才安靜下來。”

遠貞感覺眼眶有些發熱。

她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最後隻是小聲問：“那首歌……是什麼？”

蔡俊男沉默了幾秒，然後極輕地哼起一段旋律。

很簡單的小調，冇有歌詞，隻是幾個音符循環往複。

在黑暗的、停電的、雷雨交加的夜晚，這旋律溫柔得像一個擁抱。

遠貞不知不覺放鬆下來，身體不再那麼緊繃。

她靠著沙發靠背，聽著雨聲、雷聲、和他哼唱的聲音。

“後來呢？”她問。

“後來她走了。”蔡俊男停下哼唱，語氣平靜得可怕，“再大的雷聲，也吵不到她了。”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輕輕劃過遠貞的心臟。

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麼蔡俊男會在深夜獨自坐在客廳：不是失眠，是在用這種方式，懷念那個會為他哼歌的人。

又是一道閃電，但這次雷聲來得晚了些，沉悶而遙遠。

“還怕嗎？”蔡俊男問。

遠貞搖搖頭，又點點頭：“有一點……但好多了。”

“那我再待一會兒。”他說，冇有看她，而是望向窗外模糊的雨幕，“等你睡著再走。”

“你可以……”遠貞咬了咬嘴唇，“可以就在這裡。不用走。”

說完她就後悔了。

這話太越界，太曖昧。

他們隻是契約關係，她冇資格要求他留下。

但蔡俊男隻是“嗯”了一聲，身體放鬆地靠進沙發裡。

兩人就這樣並肩坐著，在忽明忽暗的應急燈光裡，聽著漸漸轉小的雨聲。

不知過了多久，遠貞感覺眼皮越來越沉。

恐懼退去後，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她迷迷糊糊地想，也許該回房間了，但身體不聽使喚。

半夢半醒間，她感覺有人輕輕抽走了她抱在懷裡的靠枕，然後在她身上蓋了條毯子。

毯子有陽光曬過的味道，很暖和。

“睡吧。”蔡俊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很輕，“我在這裡。”

遠貞想說什麼，但意識已經模糊。

最後的記憶是他哼唱那段旋律的餘音，混合著雨聲，像一首破碎的搖籃曲。

她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在一個近乎陌生的男人身邊，沉入了無夢的睡眠。

而蔡俊男坐在黑暗裡，看著她蜷縮在沙發上的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直到雷聲徹底停歇，直到雨變成溫柔的淅瀝。

他才輕輕起身，將滑落的毯子重新給她蓋好，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

茶幾上，那杯水已經涼透。

旁邊多了一對小小的、海綿做的耳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