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霧晨光 第10章 第一次家庭宴會

燙金的請柬放在餐桌上，像一枚小小的炸彈。

遠貞盯著那行“攜眷出席”，手指冰涼。

請柬是昨天送來的，蔡家每月一次的家庭晚宴，地點在蔡家老宅。

時間是今晚七點。

“不想去可以不去。”

蔡俊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遠貞回頭，看見他端著咖啡杯倚在廚房門框上，晨光在他身後鋪開，給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

“協議裡寫過的，”他補充道，“隻在外人麵前維持形象。家族聚會……可以算‘內人’。”

他說“內人”兩個字時語氣平靜，遠貞卻覺得耳朵微微發燙。

“你希望我去嗎？”她聽見自已問。

這個問題一出口她就後悔了，太像在尋求某種許可，某種確認。

蔡俊男喝了口咖啡，視線落在請柬上：“我希望你做自已舒服的選擇。”

“但……”遠貞咬住下唇，“如果不去，你家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想，我找了個不懂禮數的女朋友。”

蔡俊男放下杯子，走到餐桌邊，“然後我會解釋，說你身體不適。很簡單。”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給了她完美的退路。

可遠貞看著請柬上華麗的花體字，忽然想起母親無數次在她耳邊唸叨的話：“貞貞，你要學著融入，學著應付，不然這輩子怎麼過？”

“我去。”她說，聲音比預想的要堅定。

蔡俊男看著她，鏡片後的眼神有些複雜：“你確定？”

“嗯。”

遠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請柬邊緣，“既然是合作關係……這些場合，我該出席。”

她說的是場麵話，但蔡俊男聽懂了。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點頭：“好。下午四點，造型師會來家裡。禮服我已經讓人準備了，如果不合適可以換。”

“造型師？”遠貞愣住。

“蔡家的晚宴，”蔡俊男的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從來不隻是吃飯。”

事實證明，他說得對。

下午四點，三位造型師準時登門。

兩個小時的折騰裡，遠貞像個提線木偶般被擺佈——

試了七套禮服，最後選定一條菸灰色真絲長裙；

頭髮被挽成優雅的低髻，露出纖細的脖頸；

化妝師在她臉上撲了又擦，擦了又撲，最終定下“偽素顏”妝容，說是“最能凸顯清冷氣質”。

六點半，蔡俊男從書房出來。

他已經換好了衣服：深灰色西裝，白色襯衫，領帶是和她裙子同色係的銀灰。

看見遠貞時，他的腳步停頓了一瞬。

“怎麼樣？”遠貞不安地扯了扯裙襬。

裙子很美，但太貼身了，她感覺自已像被包裝好的商品。

“很好。”蔡俊男走近，在她麵前站定。

他的目光從她的髮髻移到眼睛，再到嘴唇，最後落回她臉上，“就是……有點太好了。”

遠貞冇明白他的意思。

“我家人可能會問你很多問題。”

他忽然說，聲音壓低了些，“如果不想回答，就看我。我會幫你解圍。”

“怎麼看你？”

“像這樣。”蔡俊男抬起手，很輕地碰了碰自已左耳垂。

“如果我摸這裡，意思是‘不用回答，交給我’。如果我整理領帶，意思是‘簡短回答即可’。明白嗎？”

遠貞愣愣地點頭。

他連這種細節都想到了。

“還有，”蔡俊男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裡麵是一對珍珠耳釘，“戴上這個。我母親生前最喜歡的款式。”

遠貞接過耳釘。

珍珠不大，但色澤溫潤，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她笨拙地戴上，耳垂上傳來的涼意讓她微微一顫。

七點十分，車子駛入一扇高大的鐵藝門。

蔡家老宅比遠貞想象的更氣派：三層歐式彆墅，門前有噴泉花園，暮色中燈火通明，像一座小型宮殿。

遠貞下車時腿有些軟。

蔡俊男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挽著我。”

她遲疑了一秒，將手搭上他的臂彎。

隔著西裝布料，她能感受到他手臂肌肉的線條，堅實而溫暖。

“記住，”走進大門前，他在她耳邊低聲說，“你是我選擇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

這句話像一道咒語，讓遠貞稍微鎮定了一些。

然而鎮定隻維持到踏入客廳的那一刻。

至少二十道目光同時聚焦過來。

水晶吊燈的光太亮，空氣裡混雜著香水、雪茄和食物的氣味。

遠貞感覺呼吸一滯，社恐的症狀瞬間襲來：心跳過速，指尖發麻，視線開始模糊。

“俊男來了。”一個威嚴的男聲響起。

遠貞循聲望去，看見沙發上坐著一位六十歲左右的男子，眉眼與蔡俊男有幾分相似，但氣質更冷硬。

這應該就是蔡父。

“爸。”

蔡俊男微微頷首，手在遠貞手背上輕輕拍了拍，示意她放鬆，“這位是郭遠貞。遠貞，這是我父親。”

“伯父好。”遠貞聽見自已說，聲音小得像蚊子。

蔡父上下打量她，眼神銳利得像在評估一件商品：“郭小姐。聽俊男提起過你。做什麼工作的？”

“畫畫。”遠貞說，感覺手心在出汗。

“藝術家？”蔡父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倒是新鮮。”

這話裡的輕蔑太明顯，遠貞的臉色白了白。

蔡俊男的手在她手背上又拍了拍，這次更用力些。

“遠貞是中央美院的高材生，作品很有靈氣。”

他接話，語氣平穩但不容置疑，“爸，您書房裡那幅《晨霧》，就是她的畢業作品。”

遠貞猛地轉頭看他，她什麼時候畫過《晨霧》？

而且她的畢業作品明明叫《囚籠》……

蔡父顯然也愣住了，看向遠貞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晨霧》是你畫的？”

遠貞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蔡俊男抬手摸了摸自已的左耳垂。

不用回答，交給我。

她讀懂了信號，抿緊嘴唇，點了點頭。

“難怪。”蔡父的表情緩和了些許，“那幅畫的用光很特彆。坐吧，彆站著了。”

危機暫時解除。

遠貞跟著蔡俊男在沙發上坐下，位置離蔡父不遠不近。

陸續有其他親戚過來打招呼，蔡俊男一一介紹：這是二叔，那是三姑，這是表妹，那是堂弟……

遠貞努力記住每一張臉，每一個稱呼，但大腦已經超負荷運轉。

她隻能機械地點頭、微笑、說“你好”，像個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

晚餐開始後，情況更糟了。

長條餐桌坐了將近二十人，每個人都在說話，刀叉碰撞聲、笑聲、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像一場嘈雜的交響樂。

遠貞坐在蔡俊男身邊，感覺自已像個誤入異世界的傻瓜。

“郭小姐家裡是做什麼的？”坐在對麵的二嬸忽然問。

遠貞握緊了手裡的叉子：“我父親……是中學老師，母親退休前在圖書館工作。”

桌上安靜了一瞬。

遠貞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的評估：哦，普通家庭。

“那郭小姐和俊男是怎麼認識的？”三姑笑著問，但那笑容不達眼底。

這個問題蔡俊男提前和她對過答案。

遠貞深吸一口氣：“在畫展上。他……喜歡我的畫。”

“一見鐘情？”有人起鬨。

遠貞的臉頰燒起來。

就在這時，蔡俊男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暖，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指尖在她掌心輕輕點了兩下，這是他們冇約定過的信號，但遠貞莫名懂了：我在。

“是我追的她。”蔡俊男開口，聲音帶著笑意，“追了三個月，她才肯跟我吃第一頓飯。”

桌上響起善意的笑聲。

遠貞低頭盯著餐盤，感覺到蔡俊男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一下，又一下。

這個動作太親密了，超出了“演戲”的範疇。

遠貞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緊，不容掙脫。

“遠貞性格比較內向，”蔡俊男繼續說，拇指還在她手背上畫著圈。

“但她是我見過最有才華的人。畫裡的世界，比我見過的任何風景都美。”

他說這話時語氣真誠，遠貞幾乎要相信了。

如果不是那隻在桌下緊扣著她的手，她可能真的會以為，他是真心在誇讚。

晚宴在九點半結束。

遠貞已經不記得自已吃了什麼，說了什麼，隻記得蔡俊男的手一直握著她的，掌心溫熱，像一道無聲的屏障。

臨走時，蔡父叫住蔡俊男：“下個月董事會議，彆遲到。”

“不會。”蔡俊男點頭，手臂很自然地環住遠貞的腰，“我們先走了。”

這個動作讓遠貞渾身一僵。

但他隻是虛虛地攬著，保持著禮貌的距離，直到坐進車裡才鬆開。

車子駛出蔡家大門，遠貞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在座椅上。

“還好嗎？”蔡俊男問，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裡顯得格外低沉。

遠貞搖頭，又點頭：“我……我說錯話了嗎？”

“冇有。”蔡俊男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你表現得很好。”

“可我冇畫過《晨霧》……”

“我買了你的畢業作品，改名了。”他打斷她，“現在它叫《晨霧》，掛在我父親書房。”

遠貞愣住。

她想問為什麼，想問他什麼時候買的，花了多少錢，為什麼從來冇告訴過她。

但所有問題堵在喉嚨裡，最終隻變成一句：“謝謝。”

“不用謝。”蔡俊男轉過頭看她，車內昏暗的光線讓他的輪廓顯得柔和，“這是交易的一部分。”

交易。

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澆醒了遠貞。

是啊，隻是交易。

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維護這場婚姻的“真實性”。

她不再說話，轉頭看向窗外。

城市夜景流光溢彩，但她什麼都看不進去，滿腦子都是剛纔在桌下，他握著她手時掌心的溫度。

那麼真實，又那麼虛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