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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史未必假 趙氏孤兒:滅門慘案背後的權力遊戲

作者:王磊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7 15:20:01

晉景公三年,公元前597年,晉國都城絳城內一片混亂。人們瑟瑟發抖地躲在屋子裡,豎起耳朵緊張地聽著下宮方向傳來的喊殺聲,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下宮,是趙氏家族居住的地方。這個曾經執掌晉國朝堂二十多年的超級家族,已經迎來了自己的滅頂之災。在晉國其他大家族的聯合絞殺下,強盛一時的趙氏慘遭滅門。

當然,嚴謹地說也不能算“滅門”,還有一個趙家人活了下來,是一個剛出生不久的男嬰。

這個孩子的母親叫趙莊姬,是晉景公的親姐姐[1]。此刻她正抱著繈褓中的兒子躲在弟弟的宮殿裡。

趙莊姬知道,自己畢竟是國君的姐姐,外麵的人不會拿她怎麼樣,但懷裡的兒子就未必了。那些圍剿趙家的人為了斬草除根,哪怕是無辜的嬰兒也不會放過的。

這不,怕什麼就來什麼。

趙莊姬得到訊息——晉國司寇屠岸賈,也是這次趙家滅門案的始作俑者,已經帶人闖入宮中,目的就是要搜捕自己的孩子。

萬般無奈之下,趙莊姬隻能把兒子藏在自己的脛衣[2]裡。古人的衣服寬鬆肥大,藏個嬰兒還真看不出來。但這孩子又不是塊木頭,他要是一哭鬨,那也就露餡了。

趙莊姬強裝鎮定,在心裡默默祈禱:兒啊,如果老天爺要保全趙家,你就彆出聲!如果天要亡趙家,那你就扯著嗓子號吧。

結果屠岸賈帶人來搜查的時候,這孩子竟然真的一聲不吭,成功躲過了搜捕。後來這個劫後餘生的孩子長大了,在小夥伴的支援下成功手刃仇人,不但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還帶領趙家實現了中興,最終奠定了韓趙魏三家分晉的基礎。這個故事被稱為“趙氏孤兒大複仇”,故事的主角,那個大難不死的趙氏孤兒,叫趙武。

春秋戰國時代,在政治鬥爭中落敗被殺光一戶口本的家族比比皆是。像趙武這樣的“倖存者”實在不多,能在跌落穀底後帶領家族逆襲成功的案例那更是絕無僅有。“趙氏孤兒”的故事後來被改編成文學作品,並數次搬上大銀幕,成了家喻戶曉的經典傳說。

但是這樁滅門慘案的背後,卻隱藏著更多的謎團。

上麵說的是司馬遷在《趙世家》中寫的版本。但《左傳》中卻記錄著一個從案發時間、作案動機、sharen凶手到受害者名單都不一樣的另一個版本。

《左傳》版的“趙氏孤兒”發生在晉景公十七年,即公元前583年,比上一個故事的時間推遲了十幾年。更詭異的是,這個版本中滅門案的凶手並不是外人屠岸賈,而是趙武的親孃趙莊姬。

趙武的親爹趙朔死得早,老孃趙莊姬年紀輕輕就守了寡。當時趙家說了算的是趙朔的三個叔叔——趙同、趙括和趙嬰齊。冇想到趙莊姬竟然和老公的小叔趙嬰齊產生了親密接觸。

這樁侄媳婦和叔叔間的醜事很快被人發現了,趙嬰齊被趙同、趙括流放到齊國,不久就死了。趙莊姬聽說情夫死訊後惱羞成怒,直接誣告老趙家要謀反,這才導致了滅門案的發生。

一個是捨身救兒的單親母親,一個是**歹毒的黑心毒婦。同一個老趙家,同一個趙莊姬,這做人的差距咋就這麼大呢?

其實這並不矛盾。

隻要我們搞清楚一件事——趙莊姬要護的“趙家”和她要毀的“趙家”,並不是一個概念。

為了搞清楚老趙家這樁撲朔迷離的滅門案,還得從趙氏家族的崛起開始說起。

趙氏和晉國的深度綁定始於晉文公時代。

晉文公重耳是大器晚成的代表,從青年時代開始流亡,到了快退休的年紀才登上晉國的君位。你彆看晉文公前半輩子事業運不咋地,但桃花運卻是好得可以,基本上每到一個地方就有人給他介紹對象。

他流亡到狄人的地盤時,狄人國君就送給了他一對姐妹花。晉文公娶了妹妹,把姐姐轉手送給了自己的得力乾將趙衰。這個姐姐給趙衰生下了長子趙盾。

多年後晉文公回國繼位,又把自己的一個女兒趙姬嫁給了趙衰,君臣之間從連襟升級為翁婿。趙姬給趙衰生下了三個兒子,分彆是趙同、趙括和趙嬰齊。

按理說趙姬作為國君的女兒,身份尊貴,理應是正妻,她生的兒子也應該是繼承家業的嫡子。但趙姬卻讓出了正妻之位,把不是自己親生的趙盾立為嫡子。

不得不說趙姬還是非常有智慧的。當時晉國國內政局不穩,各大家族之間明爭暗鬥,而趙盾年紀大,有閱曆,工作能力強,更適合成為帶領家族的那個人。

事實證明,趙盾也的確有兩把刷子,他拳打腳踢乾掉了幾乎所有競爭者,很快就成了晉國朝堂上真正的大佬,就連新任國君晉靈公都是他擁立的。

可長大後的晉靈公荒唐放縱,極其不靠譜。身為臣子的趙盾隻能各種勸諫。晉靈公卻是虛心接受,屢教不改,甚至收買殺手去刺殺趙盾,行刺失敗後又放狗想咬死趙盾。幸虧趙盾的安保人員比較給力,這才讓他逃出生天。

麵對離譜國君的連環追殺,趙盾隻能流亡他國。可他還冇走出國界,就得到訊息說他的堂弟[3]趙穿把晉靈公殺了——他不用跑了。

於是趙盾就打道回府,重新執掌起晉國的朝政,並擁立了一位新國君晉成公。晉靈公雖然不是趙盾殺的,但一來sharen的就是老趙家自己人,二來趙盾回來後也完全冇有追究凶手的意思,這不就是明顯的默許加包庇嗎?所以晉國史官董狐非常硬氣地給趙盾記下了一筆黑賬——“秋九月乙醜,晉趙盾弑其君夷皋”。夷皋就是晉靈公的名字。後世也用“董狐筆”來稱讚史官的秉筆直書。

但些許黑料並不妨礙趙盾大權在握,很快他就找到了一個讓自己家族進一步做大做強的機會。

趙盾作為天選打工人,帶領家族在晉國混得風生水起是不假,但再風光他也就是個打工仔,乾到這種程度已經算是業界天花板了。如果想要更進一步,唯一的辦法就是把自己也變成股東。

在彆的國家可能冇機會,但晉國自有特殊國情在。

春秋時代的諸侯國好比一個家族企業,國君就是董事長,國君的家庭成員、同姓親戚就是持股的董事會成員,這群人叫“公族”。就晉國來說,正常情況下應該是姬姓國君帶著一大群姬姓公族乾活兒,但晉國曆史上發生過好幾次“股東內鬥”,一家人彼此殺來殺去,最後發現已經不剩幾個“公族”了,一開會連會議室都坐不滿,簡直太冷清了。

“自己人”不夠,那就隻能找“外人”來湊。

晉成公上台後釋出了一個重大福利——朝中卿士家的嫡子可以出任公族大夫,庶子可以出任公車大夫。“公族大夫”就是持股的董事會成員,“公車大夫”就是董事會的安保隊伍,這項措施相當於讓公司職工持有公司股權,直接由“打工仔”升級為“合夥人”了。

而趙盾作為趙氏家族的掌門人,他的兒子就是嫡子,是大宗;他的三個異母弟弟就是庶子,是小宗。按照宗法製,大宗代表家族,可以領導小宗。這“公族大夫”的福利本應該由趙盾的嫡子趙朔認領,但趙盾卻打報告申請把這個福利轉讓給自己的異母弟趙括,說是為了報答趙姬當年的恩情——當初你把嫡子的位置讓給了我,今天我再把嫡子的位置還給你兒子,以後你們那一支血脈就是大宗了。咱們一家人有來有回,恩榮並濟,多好。

趙盾這樣做既給自己贏得了知恩圖報的美名,也極大地團結了趙氏家族,更重要的是將趙氏的勢力又提高了一個等級。

原本在晉國朝堂上冇多少存在感的趙同、趙括、趙嬰齊三兄弟,因為從庶子小宗變成了嫡係大宗,可以享受“公族”帶來的身份紅利,獲得了相應的官職,一下子就變成了高級乾部。

而趙盾的兒子趙朔雖然從大宗變成了小宗,享受不到家族嫡子的加成,但彆忘了他親爹趙盾還是晉國的一把手,哪能少得了親兒子的好處?趙朔的官位也是一路水漲船高,還娶了晉成公的女兒,勉強也稱得上是宗室外戚。還有,彆忘了趙氏旁係的趙穿———殺過一個國君還啥事冇有的狠人,他也是晉國的高級官員。

這麼算起來,趙氏無論嫡係旁支,基本上都有一兩個人身居高位,趙氏也當之無愧地成了整個晉國最強大的家族。

但在這樣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祥和氣氛中,卻埋藏了巨大的隱患。

首先是國內的其他家族不樂意了。

趙盾執掌朝政多年,他執法嚴格,手段狠辣,被他收拾過的人多了去了。曾有人評價過趙衰和趙盾這對父子的做人風格,說父子倆都是如日中天的一把手,但趙衰就像冬天的太陽那樣溫暖可愛,趙盾卻像夏天的太陽那樣酷烈可畏。

如此兩極分化的評價就能看出趙盾在台上肯定冇少得罪人。

當然,趙盾這麼做也是為了晉國的霸權。但問題是趙盾把晉國這塊蛋糕做大之後,也順手切走了最大的一塊,其他家族肯定忍不了這種多吃多占的行為。

而趙氏家族內部也是暗流湧動。

趙同、趙括、趙嬰齊三兄弟是大宗,在家族裡地位更高。但身為小宗的趙朔卻直接繼承了老爹的權力,在朝堂上官位更高,隱隱有接班趙盾繼續執掌朝政的意思。

這種宗族身份和政治權力的錯位也是種潛在的隱患,這意味著老趙家未來將出現說不清誰纔是掌門人的問題。總不能我管你叫哥,你管我叫爸,咱倆各論各的吧?

這一切的問題,在趙盾活著的時候都不是問題。不管是趙氏內部的隱患,還是其他家族的不滿,在趙盾的鐵腕統治下全都掀不起什麼風浪。

但趙盾總歸是要死的。

公元前601年,趙盾去世。一年後,晉成公去世,晉景公繼位,晉國的朝堂上迎來了一次權力洗牌。趙盾雖然死了,但趙朔已經官拜下軍將,在晉國的執政團隊中排名相當靠前。隻要再給趙朔幾年時間,他完全有機會成為一把手。

但其他人似乎並不是很想給趙朔這個機會。

對於其他家族來說,晉國也不是你老趙家一家的,憑啥好事都是趙氏占大頭啊?

而在趙氏家族內部,身為大宗的趙同、趙括和趙嬰齊也未必樂意。因為趙朔的飛黃騰達意味著他們這個“大宗”還得被“小宗”踩在腳下。

無論在朝堂上,還是在家族裡,趙朔都成了彆人的絆腳石。而絆腳石,註定要被一腳踢開。

晉景公三年,司寇屠岸賈突然把各大家族的話事人召集起來開會,會議的主題就一個——翻舊賬。

屠岸賈曾是晉靈公的寵臣。“屠岸賈”這個名字從字麵意義上看,指的是訓練獵犬的專業人員。晉靈公曾放狗想咬死趙盾,這個屠岸賈很可能就是當時給晉靈公馴狗的馴犬師之一,而且還是訓練水平最好、最討晉靈公歡心的那個。

不過後來晉靈公被趙家人弄死了,屠岸賈雖然冇跟著挨收拾,但仕途坎坷是肯定的了,一直到趙盾去世他才混到一個司寇的官職。司寇,就是主抓治安或司法的執法人員。這個身份給了屠岸賈一個向趙家人報仇的機會。

屠岸賈在大會上提出,晉靈公被殺,趙盾脫不了乾係,但他本人不但冇受到懲罰,他的子孫還能繼續在朝中擔任高官,這還有王法嗎?咱們應該一起滅了他!

韓氏家族的韓厥表示反對,說這都是過去式了,當初都冇處理,哪有隔了這麼久再定罪的道理呢?韓厥曾受過趙盾的恩惠,所以極力為趙氏辯護,可惜屠岸賈並不采納他的辯護意見,執意要對趙氏動手。

韓厥冇辦法,隻能偷偷跑去給趙朔通風報信,告訴他趕緊跑路。但趙朔卻不肯逃亡,並讓韓厥不要摻和這件事,以後趙氏的複興還得靠韓厥幫忙。

很快,其他家族在屠岸賈的串聯下,對趙氏發起了圍剿。

在這裡《史記》的記載是:“賈不請而擅與諸將攻趙氏於下宮,殺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皆滅其族。”

按照這個說法,在晉景公三年的這場“下宮之難”中,老趙家無論是小宗的趙朔還是大宗的趙同、趙括、趙嬰齊全都被乾掉了,隻有趙武一個嬰兒逃過一劫。

但問題是,趙同、趙括、趙嬰齊這三人在“下宮之難”後還多次出現在史料中,明顯冇被滅門。所以一直以來,人們都認為是司馬遷筆誤了,提前把那三位給“寫死”了。

但還有一種非常開腦洞的觀點,認為司馬遷冇筆誤,是後人把斷句和讀音搞錯了。《史記》中的這句話應該斷句為“殺趙朔,趙同、趙括、趙嬰齊皆,滅其族”。

皆,可讀成“偕”,就是輔助、協同的意思。

那這句的意思就變成了——屠岸賈和諸將攻殺了趙朔,趙朔的三個叔叔趙同、趙括、趙嬰齊從旁協助,勾結外人滅了趙朔這一支血脈。雖然冇有直接證據證明趙同兄弟直接參與了這場大屠殺,但他們肯定從中撈了不少好處。因為隻有身居高位的小宗趙朔不在了,他們這一支大宗才能真正地成為趙氏的掌門人,如果按照“誰獲利最多,誰嫌疑最大”的刑偵原則來推論,趙同兄弟很明顯是具備作案動機的。

好傢夥,這也太刺激了吧。難道這是一場針對趙盾直係血脈的精準爆破,而不是對整個趙氏家族的絞殺嗎?

恐怕還真就是這麼回事。

如果我們把“下宮之難”看作一出持續了十幾年、雜糅了趙氏家族內鬥和晉國朝堂陰謀的連續劇,就剛好可以解釋為什麼《左傳》和《趙世家》的記載會出現時間、人物和劇情上的矛盾,因為這本來就不是一件事[4]。

司馬遷在《趙世家》中記載的其實是“下宮之難1.0版”,這場陰謀針對的是趙盾之子趙朔;《左傳》《晉世家》中記載的是“下宮之難2.0版”,這場陰謀針對的是趙同、趙括兄弟。

從史書上的字裡行間,我們也能找到一些蛛絲馬跡。

首先,屠岸賈翻舊賬時的發言中針對的打擊對象就是趙盾的“在朝子孫”,不是兄弟,也不是整個趙家,就是趙盾的兒子趙朔。

其次,屠岸賈是以當年“趙盾弑其君”這件事為理由,號召大家對趙家動手。如果說趙盾相當於maixiongsharen的主謀,被追究也符合邏輯,那直接的sharen凶手趙穿不更應該被收拾嗎?但“下宮之難”後趙穿一族都活得好好的,甚至還娶了國君的女兒,繼續享受著高官厚祿,冇有受到一丁點兒衝擊。

最後,當韓厥去趙家通風報信時,找到的也是趙朔。按理說如果這場大屠殺針對的是整個趙氏,韓厥應該去找趙同、趙括和趙嬰齊三兄弟纔對,因為他們纔是代表趙氏的嫡子血脈,是決定整個家族命運的第一責任人。

但韓厥卻隻通知了趙朔,因為這場陰謀就是針對趙朔的。趙穿和趙括三兄弟都不在打擊名單上,至於給晉靈公報仇、維護法律的公平正義之類的話,更是糊弄人的藉口。

此時的趙朔已經陷入了內外交困的絕境當中,所以他連逃亡的機會都冇有,隻能寄希望於韓厥能在未來的某個時候,找機會延續自己的血脈,為自己報仇。

然後,“下宮之難1.0版”就發生了。

雖然表麵上看屠岸賈纔是“下宮之難”的發起者,但他一個底層出身的小官,要人脈冇人脈,要武裝冇武裝,想報複趙氏根本就是癡人說夢。屠岸賈有私心,想報仇,但是實力不夠,想要辦成事隻能搞眾籌,拉人拚單,到處找人來幫他“砍一刀”。

而那些看趙朔不順眼的人等的就是這個機會。這場慘案既是晉國朝廷不同家族之間的權力爭奪,也是趙氏內部大小宗之間的家族內鬥。最終的結果就是其他家族乾掉了一個危險的競爭對手,趙氏家族內部也理順了大小宗關係。大家各取所需,各有所得,完全是雙贏的局麵。

當然,這個雙贏顯然是冇把趙莊姬和趙武這對孤兒寡母考慮在內的。

“趙氏孤兒”趙武是如何長大的,司馬遷在《趙世家》中寫得詳細又精彩,還塑造了程嬰、公孫杵臼這樣的經典形象。

但今天咱們關注的重點不是趙氏孤兒,而是趙氏孤兒的母親趙莊姬。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趙莊姬和趙嬰齊搞到一塊兒了。但這並不是守寡的侄媳婦和年輕的叔叔之間的狗血倫理劇,更像是一個彆有用心的陰謀。

“下宮之難1.0版”發生後,趙莊姬並冇有留在趙家,而是返回宮中生活。這說明趙朔一脈已經從趙氏家族中除名了,趙朔其他的姬妾子女也被屠殺殆儘,隻有趙莊姬憑藉國君姐姐的身份倖免於難。但能活下來的隻能是趙莊姬,並不包括趙朔的血脈,這也是趙莊姬隱藏兒子趙武存在的原因。

趙莊姬既然是住在宮裡,和趙嬰齊自然不存在什麼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曖昧機會。兩個人之間想發生點什麼,想必是其中一方刻意為之的結果。

相對而言,身為臣子的趙嬰齊主動衝到宮裡勾引國君姐姐的可能性要小一些,這個事很可能是趙莊姬起的頭。但如果趙莊姬真就是個耐不住寂寞的蕩婦,以她國君姐姐的身份,找個男寵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嗎?為何非要去找老公的小叔叔呢?難道就專好趙家人這一口?

除非,趙莊姬另有目的,比如幫兒子趙武奪回家產這種。

從性格上來說,趙嬰齊和兩個哥哥趙同、趙括不太一樣。趙同、趙括屬於荷爾蒙baozha的猛男,動不動就暴走莽一波,說話做事總是不管不顧的。

而趙嬰齊反而和死去的趙朔比較像,都屬於冷靜智謀型人才,為人處世更有大局觀。也許趙莊姬就是看中了趙嬰齊這一點,希望能通過他為兒子趙武的未來鋪鋪路。

但這事後來被趙同、趙括知道了。他們火速出手,把親弟弟趙嬰齊直接趕出家族,放逐到齊國去了。

在春秋時代,被逐出家族是僅次於**消滅的懲罰。趙嬰齊苦苦哀求兩個哥哥,說:因為我在,政敵欒氏纔不敢對咱趙家動手。我要是不在了,二位哥哥恐怕護不住這個家啊。

當時晉國朝堂上,勢力最強大的卿大夫就是荀氏、士氏、欒氏、郤氏、韓氏和趙氏等幾個家族。其中的欒氏一直和趙氏明爭暗鬥,兩大家族之間的戰爭一觸即發。而趙嬰齊作為三兄弟中的腦力擔當,一直努力維持著鬥而不破的脆弱平衡。

但趙嬰齊的話並冇有引起兩位哥哥的重視,最終他在被放逐到齊國不久後就客死他鄉了。

然後,趙莊姬出場了。

這就是《左傳》中記載的“下宮之難2.0版”——趙莊姬跑到弟弟晉景公跟前告了個黑狀,說趙同、趙括要謀反!而和趙氏有矛盾的欒氏、郤氏也跳出來給趙莊姬做偽證。

於是晉景公十七年,公元前583年,又一次針對趙氏的屠殺開始了。趙同、趙括兄弟全家被殺,趙氏的封地也被晉景公改封給大夫祁奚。

是的,短短十幾年內,趙氏家族就攤上了兩次“滅門”,隻不過滅的不是一撥人而已。

但這事還冇完。

有一天,晉景公生病了,占卜的結果說是嬴姓趙氏的不順遂的後人在作祟。晉景公很害怕,就問韓厥怎麼辦。

韓厥表示:好辦,隻要重新擁立一個趙氏的子孫就可以了。剛好我知道還有個趙氏孤兒活在世上,還是您的親外甥,咱立他就行。

於是晉景公和韓厥就偷偷把趙武招進宮裡來,趁著各大家族進宮探病的時候宣佈給趙氏平反。當然是平趙朔的反,而不是剛被滅掉的趙同和趙括。

就這樣,趙氏封地和趙氏家族的宗主之位,兜兜轉轉又重新回到了趙武的手中。

至此,“趙氏孤兒”成功“複仇”,趙氏家族成功“複興”!彷彿一切都回到了應有的軌道上。

但這看似理所當然的表象背後,還有更暗黑的細節。

趙同、趙括兄弟的滅亡,表麵上看是趙莊姬和欒氏、郤氏的聯合陷害,其實真正起主導作用的應該是國君晉景公。

對於晉景公而言,和楚國爭霸並不是最重要的,打壓國內的強勢家族、鞏固國君的權力纔是第一位的。

執掌趙氏的趙同、趙括兄弟行事粗暴,專權擅政,對於晉景公而言已經是一個巨大的威脅。與其讓這哥倆繼續留在台上礙眼,倒不如扶持自己的親外甥趙武複位,畢竟甥舅關係肯定比旁係更親近。

在對趙氏兄弟動手的前一年,晉景公乾了一件大事,那就是遷都新絳。這明顯是為了遠離原有的權力中心,省得日後發生衝突時崩自己一身血。

後麵發生的事情就很好理解了。

出麵告發趙同、趙括的是景公的姐姐,跟著做偽證的欒氏、郤氏算是國君的自己人。誅滅趙同、趙括後接管趙氏封地的祁奚本就是晉景公的親戚,還有著“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的美名,是個完美的臨時托管人;事後提議複立趙武的韓厥也和國君關係良好。

這環環相扣的情節,怎麼看都像是一出設計好的連環計,就是為了讓趙氏孤兒成功複位,實現趙氏家族的權力轉移,達到晉景公“君權”壓製“臣權”的目的。

所以整件事的核心是“孤兒複位”,而不是“孤兒複仇”。

在“下宮之難1.0版”中,真正參與謀劃誅滅趙氏的、執行滅門計劃的、事後追殺趙武的,從來都是“諸將”,也就是國內的其他家族,他們纔是趙武真正的仇人。

但趙武想要拿回趙氏的主導權,自然不能和整個晉國的頂級家族開戰,所以在“下宮之難2.0版”中,他隻能配合舅舅晉景公的表演,放棄複仇的執念,以換取自己這支趙氏血脈的複興。

這樣的權力遊戲,實在是太過壓抑。就連趙武的後代也覺得好說不好聽,所以他們更側重記錄的是“趙氏孤兒”如何大難不死,英雄母親如何捨命護子,忠臣良友如何伸張正義等情節,這些資料應該也是後來司馬遷創作《趙世家》時的資料來源,並在後世逐漸演變成“趙氏孤兒複仇記”的精彩故事。

而《左傳》和《史記·晉世家》則是站在晉國的角度來記錄曆史,並冇有美化趙氏家族的必要,所以記錄的側重點也完全不同,這纔給後人留下了另一個不那麼流行的“趙氏孤兒複位記”。

複仇、複位、複興,是趙武人生的三個關鍵詞。

隻不過如何排列三者之間的關係,如何取捨三者之間的真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

[1] 有爭議。《史記·趙世家》記載為“成公姊”。後世多認為應為“成公女”之誤。

[2]指冇有襠的套褲。

[3] 一說為堂侄。

[4] 目前對於“下宮之難”史學界並存四種觀點:一是全麵否定《史記》;二是全麵否定《左傳》;三是認為《左傳》和《史記》的記載可以並存;四是認為《左傳》和《史記》所記錄的並不是同一件事。如明代王樵《春秋輯傳》:“人所疑者,以據《左氏》,則趙氏之禍由莊姬;據《史記》,則趙氏之禍由屠岸賈。然嘗深考之,則屠岸賈殺趙朔自一事也,趙莊姬譖殺同、括又一事也。”本書采信第四種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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