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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布
廖俊傑一夜冇睡。
他坐在門檻上,看著月亮從東山爬到中天,又從中天滑到西山。月亮是殘的,像一把豁了口的鐮刀,把槐樹灣割成明暗兩半。他坐在暗的一半,懷裡揣著紅布、符、三爺的無名指,還有那一截指骨。
這些東西硌著他的肋骨,像幾塊石頭壓在胸口。
他想起姐姐。廖小滿。七歲那年,她穿著紅衣裳,紅褲子,紅鞋子,頭上紮著紅頭繩,被爹抱進洞口。爹回來的時候是空的,兩隻手空著,像被什麼東西啃掉了指頭。
紅布
呂佳麗合上電腦,帳篷裡暗下去,隻剩月光從簾縫漏進來。
"你怎麼辦?"她問。
廖俊傑冇回答。他從腰後抽出柴刀,舊的,刃口捲了,但還能用。他把柴刀放在膝蓋上,手指蹭過刃口,蹭出一道細細的血線。
"我爹當年,"他說,"也是這麼問的。三爺說,送。村長說,送。全村都說,送。我爹送了,我姐進去了,全村平安了三年。然後我爹瘋了,跳了崖。我娘瘋了,投了井。我四歲,成了孤兒,被三爺養大,教我護林,教我貼符,教我——"
他停下來,看著柴刀上的血線,像看著一條細小的蛇。
"教我,"他說,"怎麼送人。"
呂佳麗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把柴刀拿過去,用手指抹掉刃口上的血。
"你爹不是送人,"她說,"他是被送。被全村,被洞神,被——"她頓了頓,"被他自己。"
她把柴刀還給他,刀柄朝著他,刃口朝著她自己。
"今晚,"她說,"我跟你去。不是貼符,不是送人。是進去。進洞。找何苗苗,找你姐,找——"她看著他的眼睛,"找答案。"
廖俊傑接過柴刀,塞進腰後。他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掀開簾子。月亮已經升到中天,殘的,像一把豁了口的鐮刀,把槐樹灣割成明暗兩半。
"子時,"他說,"洞口見。"
他走進暗的一半,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釘子釘進木頭裡。呂佳麗跟在後麵,揹著包,相機掛在脖子上,手裡還拿著一把手電。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十七戶人家的炊煙,穿過曬穀場上的稻草堆,穿過一片枯黃的野菊,往野人洞的方向去。
走到洞口的時候,霧又起了。不是從穀底,是從洞裡。一團一團湧出來,白得發灰,帶著那股腥甜的氣味,像腐爛的果子,像陳年的血。
三棵老槐樹上,符還在。硃砂在樹皮上洇開,像三道傷口,但顏色已經淡了,像被什麼東西舔過。
廖俊傑把新符貼上去,覆蓋舊符。硃砂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三隻血紅的眼睛,正慢慢睜開。
呂佳麗站在他身後,手電冇開,相機掛在胸前,鏡頭蓋冇摘。她看著洞口,看著霧,看著霧中偶爾閃過的紅色——不是符,是彆的什麼,在洞深處,一閃,又一閃。
"俊傑,"她忽然說,"如果洞裡那個是你姐,你怎麼辦?"
廖俊傑貼完最後一張符,退後兩步。他看著三道硃砂在霧裡慢慢變濃,像三滴血正在凝固。
"不知道,"他說,"但我得知道。"
這是真話。三十年了,他四歲,躲在門後,看著滿世界的紅。現在他三十四歲,站在洞口,看著同樣的紅。他得知道,紅衣裳下麵是什麼,紅指甲上麵是什麼,"廖小滿"三個字,是繡給活人看的,還是繡給死人穿的。
霧更濃了,把洞口封成一麵白牆。符在牆上若隱若現,像三隻血紅的眼睛,正慢慢閉上。
遠處傳來腳步聲。廖俊傑回頭,看見一群人從霧裡走出來。廖德貴走在最前麵,手裡盤著核桃,咯吱咯吱響。後麵跟著四個壯漢,抬著竹籠,籠子裡的女孩還在睡,紅衣裳在月光下像一團火。
再後麵,是三爺。何誌成。他走在最後,斷手藏在袖子裡,黑眼睛在月光下像兩個洞。他看見廖俊傑,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走,走到洞口,站在符下麵。
"時辰到了,"廖德貴說,"送。"
四個壯漢把籠子放下,打開籠門。廖德貴伸手進去,把女孩抱出來。女孩很輕,像一團棉花,紅衣裳從她身上滑落,露出裡麵的白布衫。
廖俊傑看著她。白的,圓的,嘴角微微翹著,像在笑。和洞裡那個東西,一模一樣。
但不是同一個。他知道。這個是人,是活的,有呼吸,有心跳,有體溫。他剛纔碰過她的臉,涼的,但不是死人的涼。
"等等,"他說。
所有人都看著他。廖德貴,三爺,四個壯漢,還有呂佳麗,她的眼睛黑亮黑亮,像兩顆釘進木頭裡的釘子。
"我送,"廖俊傑說,"我抱她進去。"
廖德貴的核桃停了。三爺的黑眼睛閃了一下。四個壯漢麵麵相覷,然後看向廖德貴。
廖德貴看了廖俊傑很久,久到霧又散了,月亮又出來了,符又變紅了。
"你爹當年,"他說,"也是這麼說的。"
廖俊傑冇回答。他走過去,從廖德貴手裡接過女孩。女孩很輕,像一團棉花,但抱在懷裡,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很慢,很弱,像一隻正在冬眠的鳥。
他轉身往洞裡走。呂佳麗跟上來,他冇攔。三爺想攔,被廖德貴擋住了。
"讓他去,"廖德貴說,"何家的債,何家的人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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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裡很黑。比昨天更黑。手電的光隻能照見前方米,再遠就是濃稠的黑,像墨汁灌進了眼眶。
廖俊傑數著步子。一百,兩百,三百。女孩在懷裡,心跳越來越慢,像那隻冬眠的鳥正在死去。
"小滿,"他忽然說,聲音在洞裡撞出迴音,"姐,我來了。"
冇有迴應。隻有腳步聲,他自己的,和呂佳麗的,在洞裡重疊,像四個人在走,像六個人在走,像無數個人在走。
走到五百步的時候,他停下了。
手電光照見一片空地。空地中央,坐著一個人。紅衣裳,紅褲子,紅鞋子,紅頭繩。背對著他們,肩膀一聳一聳,像在哭,又像在笑。
和昨天一樣。和三十年前一樣。
"姐?"廖俊傑的聲音在發抖。
那團紅色忽然轉了過來。
手電光照亮了她的臉。白的,圓的,眼睛黑亮黑亮,正對著他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細密的牙齒——不是乳牙,是尖的,像針,像獸齒。
"叔叔,"她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你來陪我玩嗎?"
廖俊傑的手在抖。女孩在懷裡,心跳幾乎停了。他看著那張臉,那張和懷裡女孩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兩排尖牙,看著那雙黑亮黑亮的眼睛。
"你不是我姐,"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背一份舊報紙,"你是影。洞神造的影。我姐,廖小滿,七歲那年,穿著紅衣裳,紅褲子,紅鞋子,紅頭繩,被送進來。她笑著的,說要漂漂亮亮去見洞神。她不怕,她不知道怕。但我知道。"
他往前走一步,影冇有退。影在笑,笑聲在洞裡撞出迴音,像無數個孩子在同時笑。
"我知道怕,"他說,"但我還是要來。因為我想知道,三十年了,我姐還在不在。如果不在,我要帶她回家。如果在——"
他頓了頓,把懷裡的女孩舉起來,舉到影的麵前。
"如果在,"他說,"我把這個還給你。何苗苗,何家的血脈,何誌國的曾侄女。你拿了,放我姐走。三十年了,該夠了。"
影的笑停了。她看著何苗苗,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身紅衣裳,紅褲子,紅鞋子,紅頭繩。
然後她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張開,像要抓住什麼。
廖俊傑冇有退。他看著那隻手,看著手腕上的粉色髮卡,蝴蝶結碎了,露出裡麵一截白色的東西——不是骨頭,是布,紅布,繡著字。
"廖小滿"。
影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廖俊傑,看著何苗苗,看著呂佳麗,看著洞深處某個看不見的東西。
"不夠,"她說,聲音變了,不再清脆,像砂紙磨木頭,"一個不夠。要兩個。要三個。要——"
她的話冇說完。
呂佳麗忽然衝過來,相機舉到眼前,閃光燈亮了。白光在洞裡炸開,像一顆小太陽。影尖叫一聲,捂住眼睛,往後退,退進黑暗裡,像一滴水融進墨裡。
"跑!"呂佳麗喊,"閃光燈隻能擋十秒!"
廖俊傑抱著何苗苗,轉身往外跑。呂佳麗跟在後麵,手電亂晃,照見洞壁上無數張臉——孩子的臉,白的,圓的,嘴角翹著,像在笑。無數雙眼睛,黑亮黑亮,正盯著他們。
他們衝出洞口的時候,符已經燒成灰了。三棵老槐樹上,隻剩三道焦痕,像三道傷疤。
廖德貴站在洞口,核桃不在手裡,掉在地上,碎了一顆。三爺站在他身後,斷手從袖子裡伸出來,粉色的嫩肉在月光下像一團火。
"出來了,"廖德貴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冇送成。洞神餓了,影要出來。明年,後年,大後年——"
他看著廖俊傑,看著何苗苗,看著呂佳麗。
"總得有人填進去。"
廖俊傑冇說話。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女孩。女孩的眼皮動了一下,然後睜開了。黑的,亮的,像兩顆星星,正看著他。
"叔叔,"她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我夢見姐姐了。她說,她冷。"
廖俊傑的手在抖。他想起姐姐,七歲那年,穿著紅衣裳,紅褲子,紅鞋子,紅頭繩,笑著的,說"要漂漂亮亮去見洞神"。
"她還說,"何苗苗繼續說,"洞裡很黑,但她不怕。因為有好多小朋友陪她。她們都穿著紅衣裳,紅褲子,紅鞋子,紅頭繩。她們都在等,等誰來接她們回家。"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和洞裡的影一模一樣,白的,圓的,嘴角翹著,像在笑,又像在哭。
"叔叔,"她說,"你會來接我們嗎?"
廖俊傑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洞口,看著霧,看著霧中偶爾閃過的紅色——不是符,是彆的什麼,在洞深處,一閃,又一閃。
"會,"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背一份舊報紙,"但不是今晚。"
他轉身往村裡走,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釘子釘進木頭裡。何苗苗在他懷裡,已經又睡著了,嘴角微微翹著,像在笑。
呂佳麗跟在後麵,相機掛在脖子上,手裡還拿著那把手電。她回頭看了一眼洞口,霧又濃了,把洞口封成一麵白牆。但白牆上有三道焦痕,像三隻眼睛,正慢慢閉上。
她忽然想起爺爺的照片。老人站在洞口,笑出一臉褶子。她以前以為那是勝利的笑,現在她知道了——
那是告彆的笑。也是承諾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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