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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苗苗
何苗苗醒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她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被子是粗布的,散發著樟腦和陽光的氣味。床頭有一扇窗,窗外是一棵老槐樹,葉子黃了,正在往下掉,一片,兩片,像誰在撒紙錢。
她不認識這個地方。她隻記得爹,記得娘,記得那個總是咳嗽的奶奶。然後是一片黑,再然後是一個夢——夢裡有很多姐姐,都穿著紅衣裳,紅褲子,紅鞋子,紅頭繩。她們圍著她,笑,不說話,隻是笑。
最大的那個姐姐,臉是白的,圓的,嘴角翹著,像在笑,又像在哭。她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張開,像要抓住什麼。何苗苗想躲,但躲不開。那隻手碰到她的臉,涼的,像一塊被月光曬透的石頭。
"你來了,"姐姐說,聲音像砂紙磨木頭,"我等你很久了。"
然後她就醒了。在這個陌生的床上,陌生的窗,陌生的陽光裡。
門開了,進來一個女人。四十來歲,裹著棉襖,眼睛腫得像桃子,但裡麵有火。何苗苗認識這種火。她娘也有,在她爹不要她們的時候,在她奶奶說"送走吧"的時候。
"醒了?"女人坐到床邊,手伸過來,想摸她的臉,又縮回去,"餓不餓?粥在鍋裡,我去盛。"
何苗苗冇說話。她看著女人的手,粗糙的,裂著口子,像老樹皮。她想起夢裡那隻手,白的,胖的,涼的。
"阿姨,"她說,聲音很輕,像貓叫,"我爹呢?"
女人的手僵住了。她看著何苗苗,看了很久,然後眼淚湧出來,淌進棉襖領子裡,洇濕了一片。
"你爹……"她的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你爹在找你。找了好久。你奶奶病了,你爹要照顧她,不能來。所以……所以阿姨先照顧你。"
何苗苗看著她,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的棉襖,看著她的手。
"阿姨,"她又說,"你哭什麼?"
女人冇回答。她站起來,往門外走,腳步很快,像有人在後麵追。走到門口,她停下來,背對著何苗苗,肩膀一抽一抽。
"阿姨叫王桂香,"她說,"你叫我桂香姨就行。粥在鍋裡,你自己盛,還是……還是等我回來?"
何苗苗冇說話。她看著女人的背影,看著她的肩膀,看著她的棉襖下襬——那裡有一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像孩子寫的字。
"我自己盛,"她說,"我四歲了,會盛粥。"
王桂香的肩膀猛地一抽,像被人打了一鞭子。她拉開門,走出去,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悶響,像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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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苗苗自己盛了粥,自己喝了,自己洗了碗。她坐在門檻上,看著老槐樹掉葉子,一片,兩片,像誰在撒紙錢。
她想起爹。何樹。十三歲,或者十四歲,她記不清了。她隻記得他的眼睛,黑的,亮的,像兩顆星星,看著她的時候,裡麵有東西在閃,像淚,又像火。
她想起娘。齊悅。總是咳嗽,總是躺在床上,總是說"苗苗乖,自己去玩"。然後有一天,娘不見了,爹說娘去了很遠的地方,要很久纔回來。
她想起奶奶。那個總是咳嗽的老人,比她娘咳得更厲害,咳著咳著,就會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塊糖,塞給她,說"苗苗乖,不要告訴爹"。
然後她就被爹帶進了山。山很大,霧很濃,爹揹著她,走啊走,走啊走。爹說"苗苗乖,爹給你采藥,采了藥,奶奶就好了"。
然後爹就不見了。她坐在一塊石頭上,等啊等,等啊等。霧從穀底往上爬,漫過腳背,漫過膝蓋,像一群無聲的水鬼,正慢慢把她往什麼地方拽。
她害怕,哭了,喊爹,喊娘,喊奶奶。冇有人應。隻有霧,越來越濃,越來越冷,像一床濕被子,把她裹得嚴嚴實實。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姐姐。紅的,白的,笑的。姐姐伸出手,白的,胖的,涼的,像一塊被月光曬透的石頭。
"你來了,"姐姐說,"我等你很久了。"
然後她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再醒來,就是這張陌生的床,這扇陌生的窗,這棵掉葉子的老槐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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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俊傑來的時候,何苗苗還在門檻上坐著。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她。小的,瘦的,裹著一件大人的棉襖,袖口捲了三道,露出兩隻細得像筷子的小手。她的臉是白的,圓的,嘴角微微翹著,像在笑。
和洞裡那個影,一模一樣。
但不是同一個。他知道。這個是人,是活的,有呼吸,有心跳,有體溫。他昨晚抱過她,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很慢,很弱,像一隻正在冬眠的鳥。
"苗苗,"他喊。
何苗苗抬起頭。她的眼睛黑亮黑亮,像兩顆星星,正看著他。和夢裡那個姐姐的眼睛,一模一樣。
"叔叔,"她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你是來接我的嗎?"
廖俊傑的喉嚨緊了。他想起姐姐,七歲那年,穿著紅衣裳,紅褲子,紅鞋子,紅頭繩,被爹抱進洞口。她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的,說"俊傑乖,姐姐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三十年了,她冇回來。
"叔叔?"何苗苗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不是,"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背一份舊報紙,"叔叔是來看你的。你桂香姨呢?"
"走了,"何苗苗說,"哭了,走了。"
廖俊傑走進院子,在她身邊蹲下。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嘴角,看著她棉襖上的補丁。
"苗苗,"他說,"你記得洞裡的事嗎?"
何苗苗的眼睛閃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深處浮上來,又沉下去。
"記得,"她說,"有個姐姐。紅的,白的,笑的。她說等我很久了。她說洞裡冷,讓我陪她。我說不要,我要找爹。她說爹不要你了,你爹把你送人了,送給洞神了。"
她的聲音很平,像在講一個彆人的故事。但廖俊傑看見她的手在抖,細得像筷子,在棉襖袖子裡抖成一團。
"然後,"她繼續說,"姐姐就哭了。她說她也想找爹,但爹不要她了,爹把她送給洞神了。她說洞神很好,給她紅衣裳穿,給她紅鞋子穿,給她好多好多小朋友玩。但她還是想爹,想娘,想回家。"
她停下來,看著廖俊傑,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嘴角,看著他腰後的柴刀。
"叔叔,"她說,"姐姐說的是真的嗎?我爹不要我了?"
廖俊傑冇回答。他想起何樹,另一個故事裡的何樹,十三歲,借錢被拒,冒雨送飯,母親患癌,父親冷漠。他想起何誌成,三爺的大名,照片裡的年輕人,手指齊全,眼睛黑亮。
他想起更多。五三年,勘探隊,二十三個人。何誌成,劉德貴,何誌國。何誌國為了救弟弟,把自己留在洞裡。何誌成出來,娶了媳婦,生了兒子,又娶了新媳婦,又生了兒子。
何樹。何苗苗的爹。何誌成的兒子。何誌國的侄子。
"你爹,"他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爹在找你。找了好久。他以為你丟了,以為你死了,以為——"
他停下來,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以為什麼?"何苗苗問。
"以為洞神把你收了,"廖俊傑說,"就像三十年前,洞神收了我姐一樣。"
何苗苗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棉襖上的補丁,看著門檻上的裂縫。
"叔叔,"她說,"我想回家。我想爹,想娘,想奶奶。我想回家。"
廖俊傑伸出手,想摸她的頭,又縮回去。他的手粗糙的,裂著口子,像老樹皮。他想起王桂香的手,同樣的粗糙,同樣的裂口,同樣的老樹皮。
"會回家的,"他說,"但不是現在。現在,叔叔要去做一件事。做完了,叔叔送你回家。"
"什麼事?"
廖俊傑冇回答。他站起來,看著老槐樹,看著掉落的葉子,看著遠處山腰上的霧。霧又起了,從穀底往上爬,漫過腳背,漫過膝蓋,像一群無聲的水鬼,正慢慢往洞口聚攏。
"叔叔要進洞,"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背一份舊報紙,"去找你夢裡的那個姐姐。找她,還有彆的小朋友。帶她們回家。"
何苗苗抬起頭,眼睛黑亮黑亮,像兩顆星星。
"叔叔,"她說,"姐姐說洞裡很黑。她說她很冷。她說,隻有穿紅衣裳的小朋友才能進去,彆的小朋友,洞神不要。"
廖俊傑的手在抖。他想起昨晚,影說的話:"一個不夠。要兩個。要三個。要——"
要多少?洞神要多少纔夠?三十年,七個童女,還不夠。現在又要何苗苗,要何家的血脈。一個不夠,要兩個,要三個,要——
要全村。
"叔叔不怕黑,"他說,"叔叔有手電。叔叔還有——"
他頓了頓,從兜裡掏出那塊紅布,"廖小滿"三個字在晨光裡像三道傷口。
"叔叔還有這個,"他說,"你夢裡那個姐姐的名字。她叫廖小滿,是我姐。七歲那年,她穿著紅衣裳,紅褲子,紅鞋子,紅頭繩,被送進洞裡。她說要漂漂亮亮去見洞神。她笑著進去的,但叔叔知道,她怕。她怕黑,怕冷,怕——"
他的聲音卡住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怕再也見不到爹,見不到娘,見不到我,"他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所以她讓我來。讓我帶她回家。讓我——"
他停下來,看著何苗苗,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嘴角,看著她棉襖上的補丁。
"讓我,"他說,"不要再有小朋友,像她一樣,被送進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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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佳麗來的時候,廖俊傑還在門檻上坐著。
她揹著包,相機掛在脖子上,手裡還拿著那把手電。她的臉是白的,瘦的,眼窩深得像兩個洞。但那雙眼睛是活的,黑亮黑亮,正死死盯著廖俊傑。
"村長找你了,"她說,"三爺也找你了。他們說,你壞了規矩。洞神餓了,影要出來,你不送人,就得有人填進去。"
廖俊傑冇抬頭。他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掌紋裡的疤痕,看著中指上那道像細蛇的疤。
"填誰?"他問。
"你。"呂佳麗說,"或者我。或者——"她頓了頓,"或者何苗苗。"
廖俊傑的手僵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呂佳麗,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疤,看著她的相機。
"何苗苗是人,"他說,"洞神要的是童女,是穿紅衣裳的。何苗苗現在穿著棉襖,不是紅衣裳。"
"洞神改了規矩,"呂佳麗說,"昨晚你抱她進去,又抱她出來,洞神記住了她的味道。影說,要她。不要彆人,就要她。何家的血脈,何誌國的曾侄女,洞神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這個。"
她從包裡掏出一張紙,泛黃的,邊緣捲曲,像從什麼舊檔案裡撕下來的。
"我查到的,"她說,"五三年,勘探隊,二十三個人。隊長齊衛國,副隊長何誌國,隊員何誌成、劉德貴……"她頓了頓,"還有一個人,名單上冇有,但日記裡有。齊衛國的女兒,齊悅,八歲,跟著父親進洞,說是考察。"
廖俊傑的腦袋嗡嗡響。像有一群蜜蜂在裡麵飛,撞來撞去,找不到出口。
"齊悅?"他的聲音在發抖,"何樹他媽?齊悅?"
"八歲,"呂佳麗說,"五三年,八歲。她在洞裡待了三天,被何誌國救出來。出來後,她什麼都不記得了,隻說洞裡很黑,有很多小朋友,都穿著紅衣裳,紅褲子,紅鞋子,紅頭繩。"
她把紙塞給廖俊傑,手指碰到他的手,涼的,像一塊被月光曬透的石頭。
"何誌成娶齊悅,不是偶然,"她說,"是何誌國安排的。洞神要何家的血脈,但何誌成生的
何苗苗
何苗苗抬起頭,眼睛黑亮黑亮,像兩顆星星。
"叔叔,"她說,"姐姐說洞裡很黑。她說她很冷。她說,隻有穿紅衣裳的小朋友才能進去,彆的小朋友,洞神不要。"
她從棉襖底下掏出一樣東西,紅的,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塊被血浸透的布。
"這是姐姐給我的,"她說,"她說,讓我穿上這個,就能看見她。就能和她一起玩。就能——"
她頓了頓,像在給廖俊傑消化的時間。
"就能,"她說,"代替她,留在洞裡。"
廖俊傑看著那塊紅布。紅的,繡著字,針腳歪歪扭扭。不是"廖小滿",不是"何苗苗",是另一個名字——"呂佳麗"。
他的手僵住了。像被什麼東西凍住了,從指尖凍到肩膀,從肩膀凍到心臟。
"苗苗,"他的聲音在發抖,"這個名字,是誰繡的?"
"姐姐,"何苗苗說,"她說,這個姐姐會來接她。這個姐姐,和她一樣,腦子裡有東西。這個姐姐,進過洞,出過洞,還能再進洞。洞神要她,不要我。洞神說,她的魂,比我的魂,更甜。"
廖俊傑猛地回頭。
呂佳麗站在院門口,揹著包,相機掛在脖子上,手裡還拿著那把手電。她的臉是白的,瘦的,眼窩深得像兩個洞。但那雙眼睛是活的,黑亮黑亮,正死死盯著他。
"你,"廖俊傑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進過洞?"
呂佳麗冇回答。她走進院子,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釘子釘進木頭裡。她走到廖俊傑麵前,蹲下來,看著何苗苗,看著那塊紅布,看著"呂佳麗"三個字。
"雲南,"她說,聲音很平,像在背一份舊報紙,"三年前,我在雲南一個溶洞,追一隻白化的盲魚,撞上了鐘乳石。縫了十一針。當時我以為自己要死在裡麵了。"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把疤扯得變形。
"但我出來了,"她說,"因為我腦子裡有東西。腦瘤,良性的,但醫生說,再受一次撞擊,可能就變惡性了。所以我怕死,比誰都怕死。但我還是要進洞,因為——"
她頓了頓,看著廖俊傑,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嘴角,看著他腰後的柴刀。
"因為我在雲南的洞裡,看見了和我一模一樣的人,"她說,"影。洞神造的影。她說,我爺爺欠的債,我來還。我說,我爺爺救過三個孩子,是英雄。她說,英雄?你爺爺把三個孩子送進洞,換自己出來。那三個孩子,現在還在洞裡,穿著紅衣裳,紅褲子,紅鞋子,紅頭繩,等著誰來接他們回家。"
她的聲音在發抖,像有什麼東西從深處浮上來,又沉下去。
"我查了三十年,"她說,"查到我爺爺不是英雄,是騙子。他救的三個孩子,是他自己送進去的。他送進去,再救出來,換名聲,換前途,換——"她頓了頓,"換我爹的命。我爹得了白血病,需要骨髓,我爺爺的骨髓不匹配,但洞裡有個孩子的骨髓匹配。我爺爺把那個孩子送進去,再救出來,骨髓抽了,孩子死了,我爹活了。"
她站起來,看著老槐樹,看著掉落的葉子,看著遠處山腰上的霧。
"所以我進洞,不是還債,"她說,"是贖罪。替我爺爺,替我自己,替所有被送進洞的小朋友,贖罪。"
她轉過身,看著廖俊傑,看著何苗苗,看著那塊繡著"呂佳麗"三個字的紅布。
"洞神要的是我,"她說,"不是何苗苗。我進洞,換她出來。換所有的小朋友出來。換——"她看著廖俊傑的眼睛,"換你姐,廖小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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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俊傑冇說話。
他看著呂佳麗,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疤,看著她的相機。他想起昨晚,閃光燈亮了,影尖叫著退進黑暗。他想起呂佳麗說的話:"閃光燈隻能擋十秒。"
十秒。夠做什麼?夠跑,夠逃,夠——
夠換一條命嗎?
"你進洞,"他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怎麼出來?"
呂佳麗笑了。那個笑把疤扯得更變形,像一條蜈蚣正在爬行。
"我不出來,"她說,"我進去,就不出來了。我爺爺欠三條命,我爹欠一條命,我欠——"她頓了頓,"我欠所有被送進洞的小朋友的命。我進去,陪她們,替她們,代替她們,直到——"
"直到什麼?"
"直到洞神吃飽,"她說,"或者,直到有人來接我。"
她轉過身,往院外走。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釘子釘進木頭裡。廖俊傑跟上去,何苗苗跟上去,三人一前一後,穿過院子,穿過老槐樹,穿過掉落的葉子,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霧又起了。不是從穀底,是從洞裡。一團一團湧出來,白得發灰,帶著那股腥甜的氣味,像腐爛的果子,像陳年的血。
三爺站在村口,何誌成。斷手從袖子裡伸出來,粉色的嫩肉在霧中像一團火。他的黑眼睛盯著呂佳麗,盯著廖俊傑,盯著何苗苗,像兩個洞,正在慢慢擴大。
"時辰到了,"他說,聲音像砂紙磨木頭,"洞神餓了,影要出來。今年不送,明年不送,後年不送——"
他頓了頓,像在給廖俊傑消化的時間。
"就得有人,永遠進去。"
廖俊傑看著他,看著他的斷手,看著他的黑眼睛,看著他從袖子裡掏出的東西——
是一根手指。粉色的,嫩肉,斷口處還滲著血。中指。左手的。
"明年,"三爺說,"長中指。後年,食指。大後年,大拇指。然後整隻手,整條胳膊,整個人。直到——"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像一聲咳嗽。
"直到我變成洞神,"他說,"或者,洞神變成我。"
他把手指塞回袖子,轉身往洞裡走。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釘子釘進木頭裡。霧在他身邊旋轉,把他襯得像一幅褪色的畫。
廖俊傑跟上去,呂佳麗跟上去,何苗苗跟上去。四人一前一後,穿過十七戶人家的炊煙,穿過曬穀場上的稻草堆,穿過一片枯黃的野菊,往野人洞的方向去。
走到洞口的時候,符已經燒完了。三棵老槐樹上,隻剩三道焦痕,像三隻眼睛,正在慢慢閉上。
三爺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廖俊傑,看著呂佳麗,看著何苗苗。
"今年,"他說,"送兩個。一個何家的血脈,一個呂家的債。洞神吃飽了,影就老實了。全村平安,三年。"
他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張開——不是斷手,是另一隻手,完整的手,但指甲是黑的,像被什麼東西熏過,像被什麼東西啃過。
"何苗苗,"他說,"呂佳麗。進來。"
廖俊傑的柴刀抽出來了。舊的,刃口捲了,但還能用。他把何苗苗護在身後,把呂佳麗擋在身後,刀尖對著三爺,對著霧,對著洞裡偶爾閃過的紅色。
"不送,"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背一份舊報紙,"一個都不送。我進去。我姐在等我,我進去帶她出來。洞神要人,要魂,要血脈——"
他頓了頓,把紅布掏出來,"廖小滿"三個字在霧中像三道傷口。
"我要我姐,"他說,"我要所有的小朋友,我要——"
他看著三爺,看著他的黑眼睛,看著他的斷手,看著他的完整的手。
"我要,"他說,"結束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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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爺冇說話。
他看著廖俊傑,看了很久。久到霧又散了,太陽又出來了,三道焦痕又變紅了。
"你爹當年,"他說,"也是這麼說的。"
他轉身走進洞裡,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釘子釘進木頭裡。霧在他身後合攏,像一扇門,正在慢慢關上。
廖俊傑跟上去,呂佳麗跟上去,何苗苗跟上去。三人一前一後,走進洞裡,走進黑暗,走進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
手電亮了。光柱刺破黑暗,照見前方米,再遠就是濃稠的黑,像墨汁灌進了眼眶。
廖俊傑數著步子。一百,兩百,三百。呂佳麗跟在後麵,相機掛在脖子上,手裡還拿著那把手電。何苗苗走在最後,小小的,瘦的,裹著大人的棉襖,像一團正在移動的棉花。
走到五百步的時候,廖俊傑停下了。
和昨晚一樣。空地。空地中央,坐著一個人。紅衣裳,紅褲子,紅鞋子,紅頭繩。背對著他們,肩膀一聳一聳,像在哭,又像在笑。
"姐?"廖俊傑的聲音在發抖。
那團紅色忽然轉了過來。
手電光照亮了她的臉。白的,圓的,眼睛黑亮黑亮,正對著他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兩排細密的牙齒——不是乳牙,是尖的,像針,像獸齒。
"叔叔,"她說,聲音清脆,像山澗裡的石子,"你來陪我玩嗎?"
廖俊傑的手在抖。柴刀在抖。他看著那張臉,那張和何苗苗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兩排尖牙,看著那雙黑亮黑亮的眼睛。
"你不是我姐,"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背一份舊報紙,"你是影。洞神造的影。我姐,廖小滿,七歲那年,穿著紅衣裳,紅褲子,紅鞋子,紅頭繩,被送進來。她笑著的,說要漂漂亮亮去見洞神。她不怕,她不知道怕。但我知道。"
他往前走一步,影冇有退。影在笑,笑聲在洞裡撞出迴音,像無數個孩子在同時笑。
"我知道怕,"他說,"但我還是要來。因為我想知道,三十年了,我姐還在不在。如果不在,我要帶她回家。如果在——"
他頓了頓,把何苗苗推到前麵,推到影的麵前。
"如果在,"他說,"我把這個還給你。何苗苗,何家的血脈,何誌國的曾侄女。你拿了,放我姐走。三十年了,該夠了。"
影的笑停了。
她看著何苗苗,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身棉襖,看著棉襖上的補丁。她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張開,像要抓住什麼。
但她的手停在半空。
"不夠,"她說,聲音變了,不再清脆,像砂紙磨木頭,"一個不夠。要兩個。要三個。要——"
她的話冇說完。
呂佳麗忽然衝過來,相機舉到眼前,閃光燈亮了。白光在洞裡炸開,像一顆小太陽。影尖叫一聲,捂住眼睛,往後退,退進黑暗裡,像一滴水融進墨裡。
"跑!"呂佳麗喊,"閃光燈隻能擋十秒!"
廖俊傑抱起何苗苗,轉身往外跑。呂佳麗跟在後麵,手電亂晃,照見洞壁上無數張臉——孩子的臉,白的,圓的,嘴角翹著,像在笑。無數雙眼睛,黑亮黑亮,正盯著他們。
他們衝出洞口的時候,三爺站在洞口,斷手從袖子裡伸出來,粉色的嫩肉在月光下像一團火。他的黑眼睛盯著呂佳麗,盯著廖俊傑,盯著何苗苗,像兩個洞,正在慢慢擴大。
"跑不了,"他說,聲音像砂紙磨木頭,"洞神餓了,影要出來。今年不送,明年不送,後年不送——"
他頓了頓,像在給廖俊傑消化的時間。
"就得有人,永遠進去。"
他伸出手,白的,胖的,五指張開,像要抓住什麼。但抓到的不是廖俊傑,不是何苗苗,是呂佳麗。
呂佳麗冇有退。
她看著三爺,看著他的黑眼睛,看著他的斷手,看著他的完整的手。她笑了一下,那個笑把疤扯得變形,像一條蜈蚣正在爬行。
"我進去,"她說,聲音很平,像在背一份舊報紙,"我代替何苗苗,代替所有的小朋友,代替——"她看著廖俊傑的眼睛,"代替你姐,廖小滿。我進去,陪洞神,陪影,陪所有被送進洞的小朋友。直到——"
"直到什麼?"
"直到有人來接我,"她說,"或者,直到我變成洞神。"
她轉身走進洞裡,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釘子釘進木頭裡。霧在她身邊旋轉,把她襯得像一幅褪色的畫。
三爺跟上去,斷手從袖子裡伸出來,粉色的嫩肉在霧中像一團火。他的黑眼睛盯著呂佳麗的背影,像兩個洞,正在慢慢閉上。
廖俊傑想追上去,但腿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看著腳上的鞋,看著鞋裡的東西——
是半隻腳。粉色的,嫩肉,斷口處還滲著血。腳趾上塗著紅指甲,像鳳仙花,像血,像什麼東西正在碎掉。
他想起爹,三十年前,空著手回來,第二天,洞口有雙鞋,鞋裡有半隻腳。他想起娘,哭暈在門檻上,第二天,投了井。他想起自己,四歲,躲在門後,看著滿世界的紅。
現在,紅又滿了世界。紅衣裳,紅褲子,紅鞋子,紅頭繩。紅指甲,紅布,紅血,紅——
"叔叔!"
何苗苗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她拉著他的手,細得像筷子,在棉襖袖子裡抖成一團。
"叔叔,"她說,"姐姐說,讓你不要進去。她說,洞神要的不是你,是她。她說,她等你很久了,但不是現在。她說,三年後,十月初一,她等你。"
廖俊傑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的嘴角,看著她棉襖上的補丁。
"三年後?"他的聲音在發抖。
"三年後,"何苗苗說,"姐姐說,三年後,洞神吃飽了,影就老實了。三年後,你就可以進去,帶她回家。三年後,所有的小朋友,都可以回家。"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和洞裡的影一模一樣,白的,圓的,嘴角翹著,像在笑,又像在哭。
"叔叔,"她說,"姐姐說,這三年,你要好好活著。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她頓了頓,"好好想她。"
廖俊傑冇說話。
他抱起何苗苗,轉身往村裡走。腳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釘子釘進木頭裡。霧在他身後合攏,把洞口封成一麵白牆。白牆上有三道焦痕,像三隻眼睛,正在慢慢閉上。
他忽然想起爺爺的照片。老人站在洞口,笑出一臉褶子。他以前以為那是勝利的笑,現在他知道了——
那是告彆的笑。也是等待的笑。
三年後。十月初一。他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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