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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子
槐樹灣冇有燈。
十七戶人家,十七扇窗,天黑了就黑透了,像十七口豎著的棺材。偶爾有手電光在坡上遊動,像螢火蟲,晃兩下就滅了。
廖俊傑回到村裡,冇回家。他繞到村東頭,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樹洞裡塞著半塊磚頭,他掏出來,從磚底下摸出一把鑰匙,銅的,鏽成暗紅色。
鑰匙插進樹後一間柴房的鎖孔,轉了三圈,門開了。
屋裡冇有床,隻有一張門板,門板上躺著一個人。廖俊傑冇點燈,藉著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臉——七十多歲,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嘴癟著,冇牙。
"三爺。"廖俊傑蹲在門板邊,"洞裡有動靜。"
老人冇睜眼,喉嚨裡咕嚕一聲,像一口濃痰卡住了。
"童女。"廖俊傑又說,"穿著紅衣裳,會笑,會說話。不是人。"
老人的眼睛忽然睜開了。冇有眼白,全是黑的,像兩個洞,和野人洞一樣深。
"三十年了,"老人的聲音像砂紙磨木頭,"該醒了。"
"明天十月初一。"
"知道。"
"送誰?"
老人冇回答。他慢慢坐起來,門板吱呀作響。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見他枯瘦的手——右手缺了三根手指,斷口處是粉色的,嫩肉,像剛長出來。
"三爺,"廖俊傑盯著那截斷手,"您的手……"
"洞神收的。"老人笑了,露出空蕩蕩的牙床,"五三年,我二十歲,跟著勘探隊進去。二十三個人,出來兩個。我丟了三根手指,劉瘋子丟了魂。"
他抬起斷手,在月光下晃了晃,斷口處的嫩肉微微顫動。
"每十年,長一截。今年該長無名指了。"
廖俊傑的後背泛起一層涼意。他想起劉瘋子——縣精神病院那個,見人就咬。去年他陪村長去送慰問品,劉瘋子隔著鐵柵欄,死死盯著他的右手,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豬在嚎。
"三爺,"廖俊傑的聲音低下去,"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老人冇回答。他從門板底下摸出一個布包,層層打開,裡麵是一遝黃紙,紙上畫著硃砂符,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明天子時,"他把符塞給廖俊傑,"貼在洞口三棵樹上。童女出來,符能擋一炷香。一炷香後,符燒成灰,你就跑。"
"跑?"廖俊傑攥著符,"那送人呢?"
老人的黑眼睛盯著他,盯了很久。
"你爹怎麼死的?"
廖俊傑的喉嚨緊了。他爹死的時候他八歲,十月初一,夜裡。
送子
她頓了頓,像在給廖俊傑消化的時間。
"雲南有個類似的案例。溶洞深處發現一種未知生物,模仿迷路孩子的哭聲,引誘搜救隊員深入。最後隻出來一個人,瘋了,說洞裡全是影子,和他一模一樣。"
廖俊傑想起洞裡那個東西。孩子的臉,尖的牙,清脆的聲音。影。洞神造的影。
"你們明天要送誰進去?"呂佳麗問。
廖俊傑冇回答。他想起王桂香懷裡的布包,想起廖滿囤撥算盤的聲音,想起村長說"完事"時的眼神。
"俊傑,"呂佳麗忽然說,"我爺爺死的時候,我十歲。我爸說,他是英雄,救了三個孩子。但我媽說,他是傻子,為了彆人的孩子,丟了自己的命。"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在黑暗裡像一聲咳嗽。
"我進洞,不是還債。是想知道,他到底傻不傻。"
廖俊傑抬起頭。月光從簾縫切進來,把她的臉切成兩半,一半是疤,一半是光。
"明天,"他說,"你跟我去。"
"去哪?"
"洞口。貼符。然後——"他頓了頓,"然後你想進洞,我不攔你。"
呂佳麗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把指骨拿起來,攥進手心。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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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俊傑回到自己家,天已經矇矇亮了。
他冇睡,坐在門檻上,看著霧從山腰退下去,露出灰藍色的天。遠處有雞叫,一聲,兩聲,然後全村的雞都醒了,吵成一片。
他爹死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早晨。他八歲,坐在門檻上,等爹回來。等到中午,等來了一雙鞋,鞋裡還有半隻腳。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五指齊全,但中指上有一道疤,從指根延伸到指尖,像一條細蛇。他記不清這疤怎麼來的了,隻記得爹說過:"俊傑,手指是命根子,少一根,命就短一截。"
他攥緊拳頭,疤被藏進掌紋裡。
霧退儘了。太陽從東山爬出來,把槐樹灣照成一片金黃。十七戶人家陸續開了門,炊煙升起來,像十七根細線,把天和地縫在一起。
廖俊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往村中央走,路過廖滿囤家的時候,門開著,王桂香坐在門檻上,懷裡還抱著那個布包。布包不動了,但還在。她看見廖俊傑,目光閃了一下,又縮回去,像受驚的兔子。
廖俊傑冇停。他走到井邊,打了桶水,洗了把臉。水很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然後他去柴房找三爺,拿符。
三爺的門開著,門板空著。人不見了。
廖俊傑走進去,在門板底下摸到那個布包,黃紙和硃砂符還在,但多了一樣東西——一根手指,粉色的,嫩肉,斷口處還滲著血。
無名指。左手的。
他盯著那根手指,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符塞進懷裡,把手指也塞進去,轉身往外走。
門外站著一個人。呂佳麗。她揹著包,相機掛在脖子上,手裡還拿著一把手電。
"準備好了嗎?"她問。
廖俊傑冇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升到頭頂,把影子壓成短短一截。
"還有一個時辰,"他說,"到子時,還有十一個時辰。"
他往村外走,呂佳麗跟在後麵。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十七戶人家的炊煙,穿過曬穀場上的稻草堆,穿過一片枯黃的野菊,往野人洞的方向去。
走到洞口的時候,廖俊傑停下了。
霧又起了。不是從穀底,是從洞裡。一團一團湧出來,白得發灰,帶著那股腥甜的氣味,像腐爛的果子,像陳年的血。
他掏出符,一張一張,貼在洞口三棵老槐樹上。硃砂在樹皮上洇開,像三道傷口。
呂佳麗站在他身後,手電冇開,相機掛在胸前,鏡頭蓋冇摘。
"俊傑,"她忽然說,"如果明天送進去的是個孩子,你怎麼辦?"
廖俊傑貼完最後一張符,退後兩步,看著三道硃砂在霧裡慢慢變淡。
"不知道。"他說。
這是真話。他確實不知道。三十年前,他爹也是不知道的。不知道的人進了洞,出來的是鞋,和半隻腳。
霧更濃了,把洞口封成一麵白牆。符在牆上若隱若現,像三隻血紅的眼睛,正慢慢閉上。
廖俊傑轉身往回走。呂佳麗冇動,她站在霧裡,看著那三麵符,看著被封死的洞口,看著霧中偶爾閃過的紅色——不是符,是彆的什麼,在洞深處,一閃,又一閃。
"俊傑!"她喊。
廖俊傑回頭。
霧裂開了。不是自然裂的,是被什麼東西撕開的。一隻小手從霧裡伸出來,白的,胖的,五指張開,像要抓住什麼。
是那隻手。洞裡的那隻手。粉色的髮卡還戴在手腕上,蝴蝶結已經碎了,露出裡麵一截白色的東西——不是骨頭,是布,紅布,繡著字。
呂佳麗衝過去,廖俊傑冇攔住。
她抓住那隻手,把紅布扯下來。布上繡著三個字,針腳歪歪扭扭,像孩子寫的——
"廖小滿"。
呂佳麗的手抖了。她認識這個名字。在科考隊的資料裡,在縣誌的失蹤名單上,在廖俊傑爹的死亡報告裡。
廖小滿。廖俊傑的姐姐。三十年前,十月初一,送進洞裡的童女。那年她七歲。
霧合上了。那隻手縮回去,像一滴水融進墨裡。紅布留在呂佳麗手心裡,濕噠噠的,像剛從血裡撈出來。
廖俊傑走過來,從她手裡拿過紅布。他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久到霧又散了,太陽又出來了,符又變紅了。
"她還在,"他說,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洞裡。三十年了,她還在。"
呂佳麗看著他。他的臉冇有表情,像一塊石頭,但眼眶是紅的,像被砂紙磨過。
"俊傑……"
"回去吧。"他把紅布揣進懷裡,和符、和三爺的無名指、和那一截指骨,放在一起,"明天子時,再來。"
他轉身往村裡走,腳步很慢,但很穩。呂佳麗跟在後麵,這次她冇再說話。
走到村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炊煙又升起來,十七根細線,把天和地縫在一起。廖滿囤家的門還開著,王桂香還坐在門檻上,懷裡的布包還在動,像裡麵藏著一隻不安分的貓。
廖俊傑停下腳步,看著她。王桂香也看著他,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像淚,又像火。
"滿囤家的,"他說,"明天,我替你送。"
王桂香的肩膀猛地一抽,像被人打了一鞭子。她張開嘴,冇發出聲音,眼淚先湧出來,淌進布包裡,洇濕了一片。
廖滿囤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算盤。他冇看媳婦,冇看廖俊傑,看著天,看著那十七根炊煙。
"俊傑,"他說,"你爹當年,也是這麼說的。"
廖俊傑冇回答。他轉身往自己家走,腳步比剛纔更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釘子釘進木頭裡。
呂佳麗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那個背影在夕陽裡拉得很長,像一根繩子,一頭繫著村口,一頭繫著洞口。
她忽然想起爺爺的照片。老人站在洞口,笑出一臉褶子。她以前以為那是勝利的笑,現在她知道了——
那是告彆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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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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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鉤子
懸念指向
三爺的無名指為何"長"出來?洞神與人體的詭異關聯
王桂香懷裡的布包到底是什麼?明日子時的"送人"真相
廖小滿的紅布為何出現?三十年前童女與洞神的共生關係
廖俊傑說"我替你送"——他送什麼?自我犧牲,還是以命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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