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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嶺的星空 第9章 冬訓與冰河

作者:行走的手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4:15:46

元旦的喜慶氣兒,像灶膛裏最後一點餘燼,沒兩天就被野狼灘慣常的冷硬風吹散了。

日子重回軌道,甚至比節前更緊。冬閑不閑,連裏組織了冬季集訓:政治學習、軍事操練、生產技能培訓,日程排得滿滿當當。陸戰野的要求比往日更嚴,晨跑從三圈加到五圈,佇列動作稍有鬆懈便是劈頭蓋臉的訓斥。他那張臉在冬日慘淡的天光下,繃得像凍硬的生鐵。

林晚星把陸戰野給的糖和藥膏仔細收在箱子最底層,上麵壓著母親的信和幾本書。那幾顆用漂亮玻璃紙包著的糖,她一顆也沒捨得吃,隻是偶爾拿出來看看,指尖摩挲著糖紙沙沙的聲響,心裏會掠過一絲極細微的甜,旋即又被現實沉重的鐵灰色覆蓋。

集訓裏有一項是“戰地救護”,由秦雪梅主講示範。課堂設在倉庫騰出的一塊空地上,地上鋪著舊麻袋。秦雪梅穿著嶄新的白大褂,頭發抿得光潔,講解止血、包紮、骨折固定,動作標準利落,語調清晰冷冽。

“戰場情況複雜,傷員可能伴有多種損傷。急救第一要務是判斷致命傷,優先處理大出血和氣胸……”她一邊說,一邊用繃帶在充當傷員的孫衛國身上示範環形包紮,力道不輕,孫衛國齜了齜牙。

講解到骨折固定時,秦雪梅的目光掃過坐在前排認真記錄的林晚星,頓了頓,才繼續道:“野外條件簡陋,固定材料有限,但原則不變——超關節固定,鬆緊適度,隨時觀察末端血運。切忌想當然,不規範的操作可能造成二次傷害,甚至肢體壞死。”她的話聽起來是常識,但落在知情者耳中,總帶著點別的意味。

實操練習時,兩人一組。和林晚星一組的是個叫馮桂香的女知青,性子憨直,手勁沒輕沒重。林晚星給她當“傷員”,手臂被捆得生疼,差點喘不過氣。

“鬆一點,桂香,太緊了血不通了。”林晚星忍不住說。

“啊?哦哦!”馮桂香慌忙鬆開,不好意思地撓頭,“我笨手笨腳的。”

“多練幾次就好了。”林晚星活動著手臂,看見秦雪梅正站在不遠處,冷眼看著她們這邊,嘴角似乎有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弧度。

休息時,林晚星去角落喝水,聽見兩個其他排的女知青在小聲議論。

“……秦衛生員講得是真好,人家那是正兒八經衛校培訓過的。”

“可不,比某些半路出家的強多了。上次王海那是運氣好,真要是複雜骨折,哪能那麽隨便擺弄……”

林晚星握著水壺的手緊了緊,垂下眼瞼,默默走開。她知道這些話遲早會來。野狼灘就像一麵放大鏡,任何一點不同,都會被捕捉、放大、咀嚼。

這天下午的訓練科目是“野外負重行軍與地形識別”。隊伍被拉到了駐地外一片相對開闊的丘陵地帶,每人背著裝了磚頭的揹包,按地圖尋找預設的幾個坐標點。

天陰沉著,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寒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林晚星所在的班組,組長是沈知渝。他地圖看得仔細,帶領大家在山包和溝壑間穿行,前兩個點找得還算順利。

第三個點標在一片背陰的河灘附近。等他們深一腳淺一腳趕到時,卻發現另一個班組已經在了,正圍在一起吵吵嚷嚷。帶隊的是二排的一個老知青,正衝著陸戰野和趙大虎急切地說著什麽。

陸戰野蹲在河灘邊,盯著冰封的河麵,臉色比天色還沉。趙大虎也是一臉凝重。

“怎麽回事?”沈知渝上前詢問。

“我們班的小豆子,”二排組長指著冰麵,聲音發急,“過河時踩裂了冰,掉進去了!剛撈上來,人沒大事,就是棉褲全濕透了,凍得直哆嗦,走不了道了!”

林晚星順著方向看去,隻見一個瘦小的男知青裹著戰友脫下的棉衣,坐在遠離冰麵的石頭上,臉色青白,牙齒格格打顫,身下是一灘迅速凝結的冰碴子。這天氣,濕透的棉褲很快就會凍成冰殼,別說走路,時間久了腿都可能保不住。

“附近有可以生火取暖的地方嗎?”沈知渝問。

“最近的廢窯洞也得往回走三四裏地!”趙大虎搓著手,“這天氣,濕著走三四裏,非得凍壞不可!”

陸戰野站起身,目光迅速掃過河灘和兩岸。這裏避風,但沒有任何可以立刻利用的遮蔽物或燃料。他眉頭鎖緊,顯然也在快速權衡。

“得把濕褲子弄幹,至少不能讓他穿著走。”沈知渝推了推眼鏡,冷靜分析,“生火最快,但沒柴。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了河灘上那些枯死的、低矮的灌木叢上。那些灌木枝條細弱,又被冰凍住,很難點燃,更別說提供足夠的熱量。

林晚星看著小豆子瑟瑟發抖的樣子,心裏揪緊。她忽然想起父親筆記裏提過的一個極其簡陋的野外應急方法,是針對雪地濕鞋的,不知對棉褲是否管用……

她還在猶豫,陸戰野已經做出了決定。他脫下自己的軍大衣,大步走到小豆子身邊,裹住他:“趙大虎,帶兩個人,立刻跑步去廢窯洞,把火生起來,燒熱水!其他人,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幹草、細樹枝,集中過來!”

命令一下,眾人立刻行動起來。但河灘貧瘠,能找到的易燃物少得可憐。

林晚星咬了咬牙,走到陸戰野身邊,聲音不大但清晰:“連長,我……有個辦法,也許可以試試,能把濕褲子裏的水分盡快吸走一些,讓他好受點,也方便移動。”

陸戰野倏地轉頭看她,眼神銳利:“什麽辦法?”

“需要大量幹燥的、吸水的東西,比如……幹的沙土,或者堿蓬草絮。”林晚星語速加快,“把濕褲子脫下來,盡快用幹的沙土或草絮裏外搓擦吸附水分,雖然不能完全弄幹,但能吸走大部分冰水,褲子會變潮而不是濕透,再穿上用體溫焐著,至少能堅持走到窯洞。”

河灘上別的沒有,半凍的沙土和枯死的堿蓬草卻不少。堿蓬草的絮狀果實在秋冬幹透後,確實有一定的吸水性。

陸戰野盯著她看了兩秒,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在評估這個近乎“異想天開”的方法的可行性和風險。時間不等人,小豆子的顫抖越來越厲害。

“需要多少人?”他問,語氣裏沒有質疑,隻有決斷前的確認。

“兩三個人,動作要快,在他體溫流失更多之前。”林晚星迎著他的目光,手心微微出汗。

“沈知渝,孫衛國,你們倆配合林晚星。”陸戰野立刻下令,同時動手去解小豆子身上裹著的大衣和濕透的棉褲,“其他人,背過身去圍成人牆擋風!快!”

沒有時間害羞或猶豫。在幾個男知青迅速背身圍成的擋風圈內,陸戰野利落地幫已經有些意識模糊的小豆子脫下冰冷的濕棉褲。林晚星和沈知渝、孫衛國早已用刺刀和手飛快地收集來一大堆相對幹燥的沙土和堿蓬草絮。

林晚星抓了一大把沙土,按照父親筆記裏模糊的描述,開始用力搓擦棉褲最濕最厚的褲腿部位。冰冷的、濕漉漉的棉布接觸麵板,凍得她一哆嗦。沈知渝和孫衛國也立刻照做,三人埋頭快速動作。

沙土和草絮很快變得潮濕板結,他們立刻換新的。這個過程原始而費力,但確實能看到棉褲上明晃晃的水漬在減少,布料從能擰出水變成隻是深色的潮濕。

陸戰野一直半跪在小豆子身邊,用自己大衣緊緊裹著他上身,不停地搓著他的手臂和肩膀,低聲跟他說話,維持他的意識:“堅持住,小子,火馬上就生好了,熱水等著你呢……”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有種奇異的安定力量。林晚星抬頭瞥了一眼,看見他專注的側臉和緊抿的唇線,額角似乎有細微的汗珠,不知是急的還是累的。

不過幾分鍾,在林晚星感覺自己的手指快要凍僵失去知覺時,棉褲的處理完成了。雖然還是潮的,但絕不再是能結冰的濕透狀態。

“快,幫他穿上!”陸戰野立刻說。

幾人手忙腳亂地幫小豆子重新套上棉褲。接觸到潮濕但不再冰刺麵板的褲子,小豆子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顫抖似乎減輕了一點點。

“趙大虎他們應該快到了。孫衛國,周建軍,你們倆輪流揹他,馬上往窯洞方向撤!”陸戰野起身,快速下令,重新穿上自己那件也已經沾了濕氣的大衣,“其他人,跟上,注意腳下冰麵!”

隊伍迅速行動起來。孫衛國背起小豆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陸戰野走在最前麵探路,不時回頭檢視情況。林晚星和沈知渝跟在隊伍中間,兩人的手都又紅又髒,沾滿沙土和草屑。

寒風似乎更凜冽了,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林晚星機械地邁著步子,手指的刺痛和麻木逐漸被一種異樣的、混合著疲憊、緊張和一絲微弱成就感的感覺取代。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方不遠處的陸戰野的背影,他的大衣下擺在風中翻動,步伐堅定。

走了約莫一半路程,遇到了氣喘籲籲折返的趙大虎,說窯洞的火已經生起來了,熱水在燒。眾人精神一振,加快了腳步。

終於看到那個半塌的廢窯洞時,天幾乎全黑了。洞口透出跳躍的火光,溫暖誘人。

窯洞不大,擠滿了人。火上架著的鐵皮水壺冒著白汽。小豆子被安置在最靠近火堆的地方,裹上了大家脫下來的幹燥外套,有人遞上熱水。他的臉色慢慢緩過來,雖然還蒼白,但顫抖止住了,意識也清醒了許多。

趙大虎長長舒了口氣:“幸虧處理及時,也幸虧……”他看了林晚星一眼,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陸戰野站在洞口,背對著火光,看著外麵沉沉的夜色和又開始飄落的零星雪粒。他肩頭和大衣下擺有些濕痕,是剛才裹著小豆子時沾上的。

林晚星和沈知渝在火堆邊暖手,手上沾的沙土草屑被烤幹,簌簌落下。沈知渝低聲對她說:“你那個辦法,應急很管用。從哪兒學的?”

“家裏舊書上看的。”林晚星含糊道,搓著凍僵的手指。

沈知渝“嗯”了一聲,沒再追問,隻是看著跳動的火苗,鏡片後的眼神有些深。

過了一會兒,陸戰野轉過身,火光給他棱角分明的臉鍍上一層暖色的邊,但神情依舊嚴肅。“今晚暫時在這裏休整,等小豆子緩過來再走。輪流警戒,注意保持火堆。其他人抓緊時間休息。”

他在火堆旁坐下,離林晚星不遠不近。從隨身挎包裏拿出一個硬邦邦的玉米餅子,掰了一半,遞給身邊的小豆子:“吃點東西。”

小豆子感激地接過,小口啃著。

陸戰野自己吃著另一半餅子,動作很快,但吃相並不粗魯。火光映著他低垂的眉眼,那慣常的冷硬似乎被暖光軟化了些許。

林晚星抱膝坐著,默默地看著火。疲憊感湧上來,眼皮有些發沉。但腦海裏卻異常清晰:今天冰河邊的危急,陸戰野當機立斷的指揮,眾人協同的行動,還有自己那一點點微不足道卻起了作用的“紙上談兵”……

“林晚星。”陸戰野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但在相對安靜的窯洞裏很清晰。

林晚星抬起頭。

陸戰野看著她,火光在他眸中跳動:“今天,反應很快。方法……有效。”他的話依舊簡短,評價也克製,但比起之前那句“處理得不錯”,似乎多了點更具體的東西。

林晚星怔了一下,才低聲應道:“謝謝連長。”

陸戰野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轉回頭,看著火堆,似乎在思考什麽。

窯洞裏安靜下來,隻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和外麵隱約的風聲。疲憊的戰士們開始東倒西歪地打盹。

林晚星卻沒什麽睡意。她看著跳動的火焰,又悄悄看了一眼陸戰野沉靜的側影。今天,她似乎又看到了這個“頭狼”的另一麵:果決、擔當,以及在絕境中抓住任何一絲可能、信任部下的膽魄。

他不是一個符號化的冷酷連長。他是活生生的、複雜的、在這片嚴酷土地上帶領著這群年輕人掙紮求存的人。

而她,似乎也在一點點地,從最初的格格不入和被動承受,開始嚐試著去理解、去適應,甚至……去貢獻一點點力量。

盡管這力量如此微薄。

她把手伸向火堆,讓暖意驅散最後的寒意。掌心被沙土磨得有些粗糙,但那股隱約的、屬於“有用”的踏實感,卻比火焰更暖。

夜還長,雪還在飄。

但窯洞裏的火,燃得正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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