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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嶺的星空 第10章 年關將至

作者:行走的手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4:15:46

廢窯洞那夜之後,野狼灘似乎被凍瓷實了。

寒風晝夜不停地刮,颳得人臉皮皴裂,耳朵生疼。積雪不再鬆軟,表麵結了一層硬殼,踩上去哢嚓作響。太陽像個蒼白的圓盤,有氣無力地懸在天上,散不出多少熱乎氣。真正的嚴寒降臨了。

連裏調整了勞作安排。戶外重體力活基本停了,主要活動集中在室內:學習、政治討論、修理農具、搓麻繩、編筐,或者去倉庫翻檢種子,挑出發黴變質的。日子單調重複,時間彷彿也被凍住了,過得黏稠而緩慢。

冰河事件成了大傢俬下咀嚼的話題。林晚星那個“用沙土吸褲子”的辦法被傳得有些神乎其神,連帶著她之前處理王海骨折的事也被重新提起。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加複雜,欽佩有之,好奇有之,但隱隱的疏離和審視似乎也更深了。她不再僅僅是那個格格不入的“資產階級小姐”,還成了一個“有主意”、“膽子大”的異類。在集體中,過於突出未必是好事。

李翠蘭看她的眼神,更多了一層不甘和妒忌。吳秀梅倒是真心為她高興,但也提醒:“晚星,你可小心點,樹大招風。”

秦雪梅的反應則耐人尋味。她在醫務室碰到林晚星,會破天荒地主動問一句:“手沒事吧?天冷,舊傷容易複發。”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關切,但也談不上惡意。隻是那雙眼睛,打量林晚星時,探究的意味更濃了,彷彿想把她裏外看透。

沈知渝依舊維持著溫和有禮的距離,但林晚星能感覺到,他似乎在默默觀察著什麽,無論是她,還是連隊裏的其他動向。他筆記本上寫寫畫畫的東西更多了。

陸戰野恢複了往日的節奏,甚至更忙。營部似乎有新的指示下來,他經常和指導員、趙大虎關在連部辦公室開會,一開就是大半天。出來時,眉頭總是鎖著。那匹黑馬又不見了幾次,有人猜測還是往野狼嶺去了。關於嶺子裏的種種猜測,在枯燥的冬日裏成了經久不衰的談資,但也僅限於猜測。

臘月二十那天,連裏宣佈:為迎接春節,各排除了完成日常任務,還要負責營區部分節前裝飾和準備工作,比如打掃衛生、寫春聯、剪窗花、排練拜年節目等。沉悶的氣氛總算被注入一絲年節的盼頭。

林晚星所在的三排,分到的任務是協助炊事班準備過年的部分吃食,主要是發豆芽、磨豆腐,還有清洗食堂曆年積存的大堆蘿卜白菜。都是瑣碎活,但勝在能在相對暖和的廚房或倉庫裏進行。

發豆芽需要細心和幹淨。林晚星被分去和幾個女知青一起照看豆芽房。那是間背陰的小屋,地上擺滿了一排排鋪著濕潤稻草的淺木盤,綠豆均勻撒在上麵,每天需要定時淋水,保持濕度,還要注意溫度不能太低。屋裏總彌漫著一股豆腥氣和水汽。

這工作枯燥,但林晚星做得認真。她喜歡看著那些小小的綠豆,在不見天日的環境裏,悄無聲息地頂破種皮,抽出潔白脆嫩的芽莖,一天一個樣,充滿了生命最原始堅韌的力量。這讓她想起自己,在這片荒原上,不也像一顆被撒在陌生土壤裏的種子麽?能做的,也隻有盡力紮根,等待破土的可能。

這天下午,她正蹲在木盤邊檢查豆芽長勢,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是秦雪梅,手裏拿著個登記本。

“豆芽生長情況怎麽樣?”秦雪梅公事公辦地問,目光掃過一排排木盤。

“第二批的可以收了,第一批的還能再長半天,第三批剛出芽。”林晚星站起來回答。

秦雪梅走過去,隨手撥弄了幾下盤裏的豆芽,檢查得仔細。“嗯,發得不錯,沒有爛根。”她合上本子,卻沒立刻走,而是轉向林晚星,狀似隨意地問:“聽說你父親……是醫生?外科的?”

林晚星心裏一緊,點點頭:“是。”

“那你怎麽沒學醫?”秦雪梅看著她,“按理說,家學淵源,應該更容易走上這條路。”

這個問題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林晚星沉默了一下,才低聲道:“家裏……希望我學別的。”

這回答半真半假。父親確實希望她繼承衣缽,但也尊重她的興趣。變故來得太突然,一切計劃都成了泡影。

秦雪梅“哦”了一聲,眼神在林晚星臉上轉了轉,似乎想分辨她話裏的虛實。“可惜了。你有這方麵的天分,膽子也夠大。”她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微妙,“陸連長好像也挺欣賞你這點的。”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抬起眼看向秦雪梅。秦雪梅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隻是那雙眼睛,亮得有些逼人。

“連長……隻是需要有人做事。”林晚星穩住聲音回答。

“是嗎?”秦雪梅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沒什麽溫度的弧度,“他可不是對誰都那麽‘需要’。”她沒等林晚星反應,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補充了一句,“對了,過年連裏要組織慰問演出隊,去附近牧區巡演。節目單裏有個需要懂點簡單救護知識的角色,我覺得你合適。回頭把名字報上去。”

說完,她推門出去了,留下林晚星一個人站在充滿豆腥氣的屋子裏,心緒紛亂。秦雪梅這是什麽意思?推薦她是認可?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試探,或者……把她推到更顯眼的位置?

臘月二十三,小年。連裏改善夥食,吃了頓帶肉末的臊子麵。飯後,學習室被佈置出來,幾張桌子拚在一起,鋪上舊報紙,擺上裁好的紅紙、墨汁和幾支禿頭毛筆。要寫春聯了。

書法好些的知青被請來主筆。沈知渝自然在其中,他寫得一手端正的柳體。孫衛國毛遂自薦,說是跟他爺爺學過兩天,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卻氣勢十足,惹得大家鬨笑。也有女知青拿著剪刀和紅紙,在一旁試著剪窗花,簡單的“福”字和魚形圖案慢慢在手中成形。

林晚星被吳秀梅拉過來幫忙裁紙、磨墨、把寫好的春聯拿到一邊晾幹。學習室裏炭火燒得不足,還是有些冷,但人多熱鬧,嗬氣成雲,倒也驅散了些寒意。

沈知渝寫得很專注,蘸墨,運筆,提按轉折一絲不苟。他寫了幾副通用的,如“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蕩風雷激”,又根據食堂、倉庫、馬廄、宿舍等不同場所,擬了些貼切的聯語。

“晚星,你來試試?”沈知渝寫完一副,將毛筆遞向正在旁邊磨墨的林晚星。

林晚星連忙擺手:“我不行,我字寫得不好看。”

“試試嘛,春聯講究個喜慶心意,字是其次。”吳秀梅慫恿道。

周圍幾個知青也起鬨。林晚星推辭不過,隻好接過筆。她選了副短小的橫批“人勤春早”。握著筆,手有些僵,墨汁在筆尖凝聚欲滴。她定了定神,回想父親教過的基本筆法,慢慢落筆。

字確實算不上好,結構有些鬆散,筆畫也顯稚嫩,但一橫一豎寫得認真,透著一股幹淨秀氣。寫完,自己先紅了臉。

“不錯啊!”孫衛國湊過來看,“比我這狗爬字強多了!有股子秀氣勁兒,貼女知青宿舍門口正合適!”

大家善意的笑聲中,林晚星鬆了口氣,也有點小小的開心。這是她第一次參與這種集體裏的“文化”活動,感覺有些新奇,也有些融入的溫暖。

正說笑著,學習室的門被推開,陸戰野和趙大虎走了進來。屋裏頓時安靜了些。

“寫春聯呢?”趙大虎笑嗬嗬地湊過來看,“嗯,不錯不錯!沈知青這筆字,絕了!”

陸戰野沒說話,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紅紙和墨跡,落在林晚星剛寫的那副“人勤春早”上,停頓了幾秒。

林晚星下意識地把手往後縮了縮,指尖還沾著一點墨漬。

陸戰野走過來,拿起那副橫批看了看,臉上沒什麽表情,隻說:“意思挺好。”然後便放下,轉向沈知渝,“沈知渝,連部門口和食堂大門的兩副主聯,交給你了。內容要體現咱們兵團特點,積極向上。”

“好的,連長。”沈知渝點頭應下。

陸戰野又看了看其他人剪的窗花,對趙大虎交代:“明天安排人,該貼的都貼上,有點過年的樣子。”說完,便和趙大虎離開了,似乎隻是例行巡查。

他走後,學習室裏的氣氛才重新活絡起來。但林晚星卻覺得,方纔他拿起自己那副字看的時候,眼神似乎有些不同,不像平日純粹的審視,倒像是透過那四個稚嫩的字,在看著別的什麽。

小年過後,年味一天濃似一天。連裏開始分發有限的年貨:每人一小包水果硬糖(和陸戰野給的那種類似,但包裝樸素些)、一點瓜子、幾張珍貴的糧票可以換白麵。空氣裏彷彿都飄著淡淡的、混合著炊煙和期待的氣息。

慰問演出隊的名單果然下來了,林晚星的名字赫然在列,角色是一個在巡診途中幫助牧民的衛生員,有幾句台詞和簡單的救護動作。排練緊鑼密鼓地開始,秦雪梅是隊長兼藝術指導,要求嚴格。

排練間隙,林晚星聽到其他隊員議論,說這次巡演營部很重視,可能有師裏的領導下來檢查,也是展示連隊風貌的機會。秦雪梅壓力很大,對每個細節都摳得很細。

林晚星倒是沒太多想法,隻是認真完成分配給自己的部分。台詞不多,她反複背誦,動作也力求標準。秦雪梅指導她時,語氣嚴厲,但挑不出太多錯處。

這天排練完,天色已晚。林晚星獨自往回走,路過馬廄附近,看見陸戰野正在給黑馬刷毛。馬廄裏掛著一盞風燈,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一人一馬。陸戰野的動作不疾不徐,刷子劃過馬身,發出有節奏的沙沙聲。黑馬安靜地站著,偶爾甩一下尾巴。

聽到腳步聲,陸戰野轉過頭。燈光下,他的眉眼顯得比白日柔和些許,或許是因為光線的緣故。

“連長。”林晚星停下腳步。

“嗯。”陸戰野應了一聲,繼續手裏的活計,“排練完了?”

“剛完。”

“角色適應嗎?”

“還行,台詞不多。”林晚星老實回答。

陸戰野刷完最後一下,放下刷子,拍了拍馬脖子,這才轉身麵對林晚星。他軍裝外套敞著,露出裏麵的舊毛衣,沾了些草屑。

“秦雪梅推薦你的時候,我同意了。”他忽然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天氣,“你有這方麵的基礎,人也穩重,適合。”

林晚星沒想到他會直接提起這個,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是個機會,”陸戰野看著她,眼神在燈光下深邃難辨,“走出去看看,牧區的生活,和我們這裏不一樣。對你……有好處。”

他的話似乎別有深意。林晚星隱約覺得,他指的不僅僅是演出。

“謝謝連長。”她隻能這麽說。

陸戰野點了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抬頭看了看墨藍的、綴著幾顆寒星的天穹,撥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冷空氣中。“快過年了。”他低聲道,像自語,又像是對她說。

“是啊。”林晚星也抬頭看天。野狼灘的冬夜,星空格外清晰冷冽。

“家裏……有訊息嗎?”陸戰野問,聲音比剛才更低沉了些。

林晚星搖搖頭,心裏那點因為年節而生的微末喜悅,瞬間被衝淡了。“沒有。”

陸戰野沉默了片刻。“會有的。”他隻說了這三個字,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然後,他從軍裝口袋裏掏出一個小東西,遞過來。“拿著。”

林晚星接過,是一個用舊報紙仔細包著的小方塊,摸上去硬硬的。

“別人給的,我用不上。”陸戰野語氣隨意,“回去吧,天冷。”

林晚星握緊那個小紙包,低聲說了句“謝謝連長”,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

陸戰野已經重新拿起刷子,微微俯身,繼續給黑馬梳理鬃毛。燈光將他的身影拉長,投在馬廄粗糙的土牆上,沉默,堅實,像這荒原冬夜裏的一部分。

她轉回頭,加快腳步。直到回到宿舍,在油燈下,她才小心地開啟那個紙包。

裏麵是一塊用透明糖紙包著的、上海產的大白兔奶糖。糖紙有些磨損,但糖塊完好。在這個水果硬糖都稀缺的地方,這無疑是極其珍貴的。

糖的旁邊,還有一小截用紅繩係著的、打磨光滑的狼牙,很小,像是幼狼的乳牙,尖端銳利,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微光。

林晚星怔怔地看著手心裏的兩樣東西。奶糖的甜香似乎已經透了出來,而那枚小小的狼牙,卻帶著野狼灘特有的、粗礪而神秘的氣息。

年關將近,寒意徹骨。

但掌心這一點微小的、來自冰原“頭狼”的、難以言喻的饋贈,卻像一粒悄然落進心田的火種,微弱,卻執著地散發著暖意,照亮了前方未知而漫長的凜冬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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