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嶺的星空 第8章 冬雪與元旦

野狼嶺歸來後，日子像凍住的河水，表麵平實，底下卻湧動著看不見的暗流。

關於那天的經曆，趙大虎下了封口令，隻說是順利完成補給任務。但孫衛國和周建軍偶爾交換的眼神，吳秀梅睡夢中不自覺的蹙眉，都泄露了那趟行程並非尋常。沈知渝變得更加沉默，常一個人對著筆記本寫寫畫畫，眼神裏多了些深思熟慮的東西。

林晚星則將那份疑惑和陸戰野的叮囑，深深壓入心底。她照常出工，手腳越發麻利。天氣一天冷似一天，早晨的水桶邊沿開始結起薄冰。墾荒已停，主要勞動轉為興修水利、加固房舍、儲備過冬的柴草和飼料。活兒不輕，但規律，讓人沒太多時間胡思亂想。

陸戰野依舊很忙，但出現在眾人麵前時，總是一絲不苟，看不出異樣。隻是他往營部跑得更勤了，有時一去就是兩三天。那匹黑馬也常常不見蹤影。

轉眼進了臘月。第一場像樣的大雪，在一個寂靜的深夜悄然降臨。早晨推開門，世界白得晃眼。厚厚的積雪覆蓋了荒原所有的溝壑和棱角，天地間隻剩下純淨而嚴酷的素白。風停了，空氣冷冽清新，吸一口，肺管子都像被冰針紮過。

雪後初霽，連裏組織清掃駐地主要道路和場院的積雪。鐵鍬和掃帚與地麵摩擦，發出嚓嚓的聲響。哈氣在眼前凝成白霧。年輕人到底愛玩，幹著幹著，不知誰先扔出一個雪球，很快演變成一場混戰。笑聲、尖叫聲打破了冬日的沉悶。

林晚星正在埋頭鏟雪，一個雪球斜刺裏飛來，啪地打在她肩頭，碎雪濺進脖頸，冰涼一片。她驚呼一聲，抬頭看見孫衛國正貓著腰躲在柴垛後偷笑。

“孫衛國！”吳秀梅抓起一團雪就扔過去。

場麵更亂了。林晚星也被激起幾分久違的玩性，團了個小雪球，剛想找“目標”，眼角餘光卻瞥見連部辦公室的窗戶後，站著個人影。

是陸戰野。他背著光，看不清表情，但輪廓清晰。他沒有出來製止這場突如其來的嬉鬧，隻是站在那裏，靜靜看著。目光似乎穿透喧鬧的人群，落在了她這個方向。

林晚星捏著雪球的手鬆了鬆。雪在掌心融化，冰涼的水順著指縫滴下。她忽然覺得，那道目光比冰雪更沉重。他看到了她臉上短暫浮現的、屬於這個年紀的笑意了嗎？他會覺得她不合時宜嗎？

她低下頭，繼續鏟雪，將那份微妙的悸動和隨之而來的自省，一同埋進雪堆裏。

（承）

積雪清理完沒兩天，連部通知：為慶祝元旦，豐富文化生活，各排要出節目，元旦晚上在食堂舉行聯歡會。訊息一出，又給沉悶的冬日注入一絲活氣。

排練節目成了工餘時間的頭等大事。唱歌、跳舞、朗誦、三句半……各排都在暗自較勁。林晚星所在的排，排長把任務交給了幾個有些文藝細胞的知青，其中就有沈知渝。

沈知渝來找林晚星：“晚星，我們想排一個詩朗誦配小合唱，需要一個人領誦。你的聲音很好，普通話也標準，要不要試試？”

林晚星有些意外，連忙擺手：“我不行，我從來沒……”

“試試嘛，”吳秀梅在旁邊幫腔，“你念書那麽好聽，肯定行！”

推脫不過，林晚星隻好答應先試試。排練安排在晚飯後的學習室。沈知渝選的詩歌是賀敬之的《回延安》，感情充沛，很適合集體朗誦。林晚星起初放不開，聲音發緊，但在沈知渝耐心的指導和同伴的鼓勵下，漸漸找到了感覺。

“……幾回回夢裏回延安，雙手摟定寶塔山。千聲萬聲呼喚你——母親延安就在這裏！”

當她帶著感情念出這些句子時，學習室裏安靜了一瞬。不僅僅是標準，那聲音裏有一種幹淨的、真摯的穿透力，讓聽的人心頭也跟著一熱。

“好！”沈知渝眼睛一亮，“就是這樣！保持住這個狀態。”

排練間隙休息，大家喝水閑聊。一個叫劉芳的女知青湊過來，小聲對林晚星說：“晚星，你聽說沒？秦雪梅她們排要跳《紅色娘子軍》選段，她領舞，天天在醫務室隔壁的空屋子裏練呢，還請了營部宣傳隊的人來指導。陣勢可大了。”

林晚星“哦”了一聲，並不在意。她對這些競爭沒什麽概念，隻是完成任務。

沈知渝卻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幾天後的傍晚，林晚星去井台打水，路過那間作為臨時排練室的空屋。窗戶糊著報紙，但破了個角。裏麵音樂聲隱約傳來，是激昂的《娘子軍連歌》。她無意間從破洞瞥了一眼。

屋內，秦雪梅穿著舊軍裝改過的舞蹈服，腰束得很緊，正在做一個大跳動作。身姿挺拔，動作有力，神情專注而自信，確實光彩奪目。旁邊幾個女知青在跟著學，但顯然以她為中心。

彷彿感應到目光，秦雪梅落地轉身時，眼神銳利地掃向窗戶。林晚星立刻低下頭，快步走開。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如芒在背，追了她好一段路。

（轉）

元旦前一天，雪又零零星星飄了起來。連裏給每人發了二兩豬肉票和半斤白麵票，算是過節福利。食堂裏飄出久違的肉香，氣氛比往日喜慶許多。

下午，林晚星被派去幫廚，和幾個女知青一起剁白菜餡，準備包餃子。食堂裏熱氣騰騰，說笑聲不斷。李翠蘭也在，擀餃子皮擀得飛快，嘴上也不閑著：“聽說沒？營部領導明天可能要來看咱們聯歡會，說不定還會帶電影隊來，放新片子！”

“真的？那可太好了！”

“所以啊，咱們排的節目可不能砸了。”李翠蘭意有所指地瞟了林晚星一眼，“領誦的尤其得穩住，別到時候看見台下領導，嚇得忘詞兒。”

林晚星沒接話，隻是更認真地剁著餡。刀刃撞擊案板，發出篤篤的聲響。

餃子包到一半，食堂的門被推開，一股冷風卷著雪花灌進來。陸戰野和指導員走了進來，檢視過節準備情況。指導員笑嗬嗬地跟大家打招呼，陸戰野則微微點頭，目光在忙碌的人群中掃過。

他看到林晚星係著圍裙，衣袖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正低頭專注地捏著一個餃子。她的手指靈巧，捏出的餃子褶子勻稱好看。灶膛的火光映在她側臉上，給那過於蒼白的膚色染上一點暖色。

陸戰野的腳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指導員走到案板邊，拿起一個餃子看了看：“嗯，包得不錯！大家辛苦了！”他又對陸戰野說，“戰野，你看，這纔像個過節的樣子嘛！”

陸戰野“嗯”了一聲，目光從林晚星身上移開，看向堆積如山的餃子：“分量夠嗎？”

“夠！管飽！”炊事班長大聲保證。

陸戰野點點頭，沒再說什麽，和指導員又看了看儲備的肉菜，便離開了。從頭到尾，他沒和林晚星說一句話，甚至沒有明顯的眼神交流。

但林晚星卻覺得，在他目光移開之前，似乎在她捏餃子的手上，停留了比別處更久的一瞬。是因為她手上那些已經淡去、卻仍可辨認的疤痕嗎？

她下意識地把手往圍裙上擦了擦。

（合）

元旦當天，雪停了，是個幹冷晴天。

白天照常勞動，但人心浮動，都在盼著晚上的聯歡會和那頓難得的餃子宴。傍晚，食堂早早佈置起來。拉上了彩紙，掛上了用紅紙剪的“歡度元旦”字樣。兩盞平時捨不得點的大汽燈高高掛起，照得室內亮如白晝。

飯菜比平日豐盛許多。除了白菜豬肉餃子，還有燉土豆、炒蘿卜絲，甚至每桌有一小碟油炸花生米。人們擠擠挨挨坐滿了長條桌，說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林晚星和吳秀梅、沈知渝他們坐一桌。餃子熱氣騰騰地端上來，大家迫不及待地動筷子。林晚星咬了一口，滿口肉香，雖然餡裏大部分還是白菜，但這已經是來野狼灘後吃過最好的一頓飯了。

她慢慢吃著，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前方主桌。陸戰野、指導員、趙大虎，還有幾位排長坐在那裏。秦雪梅也在，她換了件幹淨的軍裝外套，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坐在陸戰野斜對麵，正笑著和指導員說著什麽，眼神卻時不時飄向陸戰野。

陸戰野吃得很快，但姿勢依舊端正。他話很少，多是聽別人說，偶爾點頭或簡短回應。汽燈明亮的光線下，他側臉的線條顯得格外硬朗。他似乎察覺到了秦雪梅的目光，抬起眼，對她點了點頭，算是回應，隨即又移開視線，神情平淡無波。

秦雪梅臉上的笑容更明豔了些。

林晚星垂下眼，夾起一個餃子。餃子很好吃，心裏卻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飯後，桌子迅速被撤到牆邊，聯歡會開始。沒有專業舞台，食堂前方空出一塊地方就是表演區。節目果然五花八門：合唱《打靶歸來》，快板《誇誇咱連隊》，還有用臉盆、鐵桶當樂器的“打擊樂合奏”……雖然粗糙，但熱情十足，掌聲笑聲不斷。

秦雪梅她們的《紅色娘子軍》選段將氣氛推向了一個小**。音樂響起，秦雪梅一個漂亮的亮相就贏得了滿堂彩。她的舞蹈功底確實紮實，動作有力，節奏精準，眉宇間那股颯爽英氣，與角色十分契合。表演結束，掌聲格外熱烈，營部來的幾位幹事也連連點頭。

林晚星站在後排看著，心裏也由衷佩服。秦雪梅有驕傲的資本。

“下一個節目，詩朗誦合唱《回延安》，表演者：三排全體！”報幕員喊道。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和同伴們走到前麵。汽燈的光直射下來，有些晃眼。她看到台下黑壓壓的人頭，主桌上領導們的目光，也看到站在側幕邊看著她們的沈知渝鼓勵的眼神，還有……不知何時也站到了側幕另一邊的陸戰野。他背著手，身影在明暗交界處，看不真切表情。

音樂前奏緩緩響起。林晚星握住微微出汗的手心，上前一步，開口：

“心口呀莫要這麽厲害地跳，

灰塵呀莫把我眼睛擋住了……”

她的聲音清澈而穩定，帶著恰到好處的情感，一下子抓住了聽眾的耳朵。之前的緊張，在開口的瞬間奇異地消失了。她沉浸在詩句的情境裏，彷彿自己也看到了寶塔山，聽到了延河的水聲。

集體朗誦和合唱部分，大家也發揮得很好。整個節目流暢而富有感染力。結束時，掌聲同樣熱烈。指導員笑著對旁邊營部幹事說：“看，咱們這兒也是藏龍臥虎！”

林晚星退到側麵，心跳這才後知後覺地加速。吳秀梅興奮地捏了捏她的手：“晚星，你太棒了！”

沈知渝走過來，微笑道：“非常成功。”

林晚星笑了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側幕另一邊。陸戰野已經不在那裏了。她心裏閃過一絲淡淡的失落。

聯歡會持續到晚上九點多才散場。人們意猶未盡地談論著，三三兩兩往回走。雪地映著月光，並不太暗。

林晚星和吳秀梅挽著手走在後麵。快到女知青宿舍時，她忽然看見前麵岔路口，陸戰野獨自一人站在那裏，像是在等誰。月光和雪光映照著他挺拔的身影，在地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看到林晚星，徑直走了過來。

吳秀梅識趣地鬆開手：“我先回去給你打熱水。”快步走了。

林晚星站定，心跳莫名有些亂：“連長。”

陸戰野走到她麵前，停下。距離不遠不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和室外帶來的寒氣。他看著她，眼神在月色下顯得有些深幽。

“詩念得很好。”他開口，聲音比平日似乎溫和一絲，“比包餃子還穩當。”

林晚星沒想到他會說這個，臉頰微熱：“謝謝連長。”

陸戰野從軍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她：“拿著。”

林晚星接過，入手微沉，紙包冰涼。

“新年了，”陸戰野的聲音很低，語速比平時慢，“野狼灘苦，但日子總要往前過。這個，算是一點鼓勵。”

他說完，不待林晚星反應，對她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開，軍靴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很快融入前方建築的陰影裏。

林晚星站在原地，捏著那個紙包。她開啟一看，裏麵是幾顆獨立包裝的、城裏纔有的水果硬糖，透明的糖紙在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彩。還有一小盒新的、同樣的消炎生肌藥膏。

糖的甜味彷彿已經透過紙包傳了出來。她看著陸戰野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看手裏的東西，胸口某個地方，像是被這冬夜的寒氣和掌心的微光，同時熨燙了一下。

又暖，又澀。

遠處，不知誰哼著聯歡會上的歌，斷斷續續飄來。更遠處，野狼灘沉在元旦之夜的寂靜與微醺裏。雪地潔白，月光清冷。

林晚星握緊紙包，轉身朝亮著燈光的宿舍走去。

身後雪地上，兩行腳印，一行深重匆忙，一行清淺遲疑，在月光下漸行漸遠，最終都被新的雪花，悄然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