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嶺的星空 第7章 野狼嶺的意外

電影夜之後的幾天，野狼灘似乎恢複了往日的節奏。但林晚星能感覺到，某些東西不一樣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複雜了，竊竊私語並未完全消失，隻是變得更隱蔽。秦雪梅在醫務室門口碰到她，會淡淡點個頭，眼神卻像淬了冰的針。沈知渝依舊溫和有禮，但偶爾欲言又止。

陸戰野則更少出現在眾人視野裏。聽趙大虎說，營部下了新任務，要勘測野狼嶺東側一片可能的宜墾荒地，為明年開春擴大耕種麵積做準備。陸戰野帶著幾個老兵和熟悉地形的老獵頭（他竟然同意做向導），已經進了兩次嶺子。

林晚星照常出工。手上的傷好了，留下淡粉色的新疤。她學會更有效率地使用農具，腰腿的耐力也好了些，雖然依舊趕不上那些從小幹慣農活的姑娘，但至少不再是最拖後腿的那個。她用休息時間悄悄觀察別人怎麽幹活，默默記下要領。野狼灘不相信眼淚，也不相信藉口。要想在這裏站穩，就得拿出實打實的東西。

這天上午，她和吳秀梅幾個被分派去清理倉庫後頭的排水溝。秋雨雖然少了，但溝裏積了不少淤泥和枯葉，不及時清理，冬天上凍後容易堵塞。

活兒不輕鬆，鐵鍬挖下去，半是淤泥半是冰碴子，腥腐的氣味直衝鼻子。林晚星幹得很認真，額角很快滲出細汗。

正挖著，連部的通訊員小跑過來：“林晚星！吳秀梅！”

兩人直起身。

“連長叫你們倆，還有孫衛國、周建軍，馬上到連部門口集合，有臨時任務！”通訊員說完，又跑著去通知別人了。

臨時任務？林晚星和吳秀梅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裏看到疑惑。她們放下鐵鍬，在水溝邊草草洗了把手，朝連部趕去。

連部門口已經停了一輛卡車。陸戰野站在車旁，正低頭看手裏的地圖。他今天穿了一身更利落的舊作訓服，腳上是高幫膠鞋，褲腿紮緊。旁邊站著趙大虎、孫衛國、周建軍，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沈知渝。沈知渝也換了身便於行動的舊衣服，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挎包，表情有些嚴肅。

陸戰野見人到齊，收起地圖，言簡意賅：“野狼嶺東側勘測點需要補充一批標記樁和測量工具，卡車送到嶺子口，剩下的路要人背進去。趙副連長帶隊，你們幾個跟著，把東西送到三號標記點，交給等在那裏的老陳他們。任務明確嗎？”

“明確！”趙大虎和幾個男知青立刻回答。

林晚星和吳秀梅也趕緊應聲：“明確。”

陸戰野的目光掃過她們倆，在林晚星臉上略微停頓：“嶺子裏路不好走，跟緊隊伍，注意安全。沈知渝，”他看向沈知渝，“你負責記錄沿途地形和植被情況，為後續規劃提供參考。”

“明白，連長。”沈知渝推了推眼鏡。

“上車。出發。”陸戰野下令。

林晚星和吳秀梅爬上卡車車鬥。裏麵已經堆了好些用麻繩捆好的木樁、幾捆紅白相間的測量旗，還有幾個沉甸甸的工具箱。孫衛國和周建軍把她們拉上來，車鬥裏立刻顯得擁擠。

卡車駛出駐地，朝著野狼嶺方向開去。路上，趙大虎簡單交代：“到了地方，每人背一部分，我跟孫衛國打頭，周建軍斷後，你們女同誌走中間。沈知渝，你照應著點。嶺子裏頭岔路多，還有野獸，千萬別掉隊，也別亂跑。”

吳秀梅有點緊張：“趙副連長，咱們要走多遠？”

“從停車的地方到三號點，大概五六裏地，都是山路，不好走，估計得一個多鍾頭。”趙大虎說，“東西送到，跟老陳他們碰個頭，咱們就原路返回，天黑前必須出來。”

五六裏山路……林晚星心裏估算著，看著車鬥裏那些木樁，抿了抿唇。

車子很快到了野狼嶺腳下。路斷了，前麵是崎嶇的山道和茂密的、在深秋顯出蒼黑墨綠顏色的林子。空氣一下子變得清冷潮濕，帶著濃鬱的鬆針和腐殖土味道。

眾人下車，分配物資。林晚星分到一捆相對較輕的測量旗和一小包釘子錘子。吳秀梅也差不多。沈知渝除了自己的記錄本和筆，也主動背了一小捆木樁。孫衛國和周建軍扛了最重的工具箱和大部分木樁。

趙大虎檢查了一下裝備，一揮手：“進山。都跟緊了。”

一進入林子，光線立刻暗了下來。高大的樹木遮蔽了大部分天空，腳下是厚厚的、鬆軟的落葉層，踩上去悄無聲息，反而更凸顯出周圍的寂靜。隻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咽，和不知名鳥雀偶爾一兩聲短促的啼鳴。

路確實難走。時而是陡峭的上坡，需要手腳並用抓住裸露的樹根或岩石；時而是濕滑的下坡，布滿青苔的石頭讓人步步驚心。樹林深處，還橫著不少倒伏的朽木，需要跨過或繞行。

林晚星緊緊跟著前麵的吳秀梅，努力調整呼吸，節省體力。手裏的測量旗不算太重，但走這種路，任何額外的負重都是考驗。汗水很快濕透了內衣，冰冷的山風一吹，貼在背上涼颼颼的。

沈知渝走在她斜後方，時不時低聲提醒：“小心腳下，有苔蘚。”“左邊有斷枝，靠右走。”他氣息也有些急促，但聲音還算平穩。

走了約莫半個多小時，隊伍在一處相對平坦的背風坡地短暫休息。大家都累得夠嗆，靠著樹幹或石頭喘氣。林晚星接過沈知渝遞來的水壺，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水劃過幹渴的喉嚨。

趙大虎蹲在地上，攤開簡易地圖，眉頭緊鎖：“這鬼地方，地圖跟實際對不上。老陳他們說的那個岔路口，好像走過了。”

孫衛國湊過去看：“不能吧？咱們一直是按您說的方向走啊。”

“方向沒錯，但路不對。”趙大虎指著地圖上一處標記，“這裏應該有個明顯的巨石，旁邊是溪流。咱們剛才路過那地方，石頭有，但溪水幹了。”

迷路了？林晚星心裏一緊。在這密林裏迷路，可不是鬧著玩的。

沈知渝走過來，仔細看了看地圖和周圍環境，又拿出自己的筆記本對照了一下沿途匆匆畫下的草圖和筆記。“趙副連長，”他指著另一個方向，“我們剛才路過那片白樺林的時候，我注意到西北方向有個小山脊，走勢和地圖上這條線很像。會不會是地圖比例問題，那個巨石和溪流標記的位置有偏移？”

趙大虎看了看沈知渝指的方向，又對比地圖，猶豫道：“往那邊走？那邊林子更密。”

“但方向可能是對的。”沈知渝堅持，“而且，我們剛才路上發現了一些新鮮的、不是我們留下的腳印和馬蹄印，方向大致也是那邊。很可能是老陳他們或者連長之前探路留下的。”

聽到“連長”兩個字，趙大虎明顯動搖了。他站起身，看了看天色：“不能耽擱太久。就往西北方向再走一段看看。大家檢查一下東西，準備出發。”

隊伍再次啟程，朝著更密的林子前進。路果然更難走了，灌木叢生，需要不時用砍刀開路。林晚星的褲腳被帶刺的枝條劃了好幾道口子。

又走了二十多分鍾，前方忽然傳來流水聲。

“有水聲！”孫衛國喜道。

撥開最後一片擋路的藤蔓，一條清澈但不算寬闊的山溪出現在眼前。溪流對麵，果然有一塊巨大的、形態獨特的岩石，和地圖描述吻合。

“找到了！”趙大虎鬆了口氣，“順著溪流往上走，應該就能到三號點附近。沈知渝，這次多虧你了。”

沈知渝謙虛地搖搖頭：“我也是瞎猜的。”

大家精神一振，沿著溪流邊緣向上遊走。溪水潺潺，帶來了生機，也衝淡了一些林中的陰鬱。

然而，沒走多遠，在前麵開路的孫衛國忽然發出短促的驚呼：“連長？！”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前方溪流轉彎處的一片亂石灘上，陸戰野正半蹲在那裏，身邊是那匹黑馬。他背對著這邊，似乎正在檢查什麽。

聽到喊聲，陸戰野迅速轉過身，看到趙大虎一行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複平靜。

“你們怎麽到這兒來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黑馬打了個響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麵。

趙大虎連忙上前匯報情況，解釋了迷路和沈知渝的判斷。陸戰野聽著，目光掃過隊伍，在林晚星和沈知渝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三號點離這裏不遠，翻過前麵那個小山包就是。”陸戰野指向溪流上遊方向，“老陳他們在那邊等著。趙大虎，你帶他們過去，交接完立刻原路返回，不要耽擱。”

“是！”趙大虎應道，又看了看陸戰野腳邊，“連長，您這是……”

陸戰野腳下，亂石灘的濕泥地上，有幾處淩亂的痕跡，像是拖拽，又像是掙紮。旁邊一塊石頭上，還沾著一點已經發黑、不易察覺的汙漬。

“沒什麽，看看地形。”陸戰野語氣平淡，用腳隨意撥了撥旁邊的碎石，蓋住了那點汙漬，“快去吧。”

他的動作自然，但林晚星卻覺得，那一瞬間，他的眼神格外銳利，似乎不願他們在此地多留，也不願他們注意那些痕跡。

趙大虎不敢多問，招呼大家繼續前進。林晚星走過陸戰野身邊時，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眉心有一道極淺的褶皺，眼神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的作訓服袖口和褲腿上，沾著新鮮的泥點和幾道像是被荊棘刮破的口子。

就在林晚星即將走過他身邊時，陸戰野忽然低聲開口，聲音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跟緊隊伍，別亂看，天黑前必須離開嶺子。”

林晚星心頭一凜，下意識地點點頭，加快腳步跟上吳秀梅。

他們沒有翻越那個小山包，而是沿著溪流又走了一段，找到了正在忙碌的老陳和另外兩個戰士。順利交接了物資。老陳他們果然等得有些著急了。

趙大虎不敢停留，立刻帶著隊伍按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似乎順了一些，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是歸心似箭。

再次經過那片亂石灘時，陸戰野和他的馬已經不見了。隻有溪水依舊嘩嘩流淌，衝刷著石頭。林晚星匆匆一瞥，發現之前那些痕跡和石頭上的汙漬，都被水流或人為地弄得更模糊了，幾乎無法辨認。

她心裏那點疑惑和不安，卻像滴入清水裏的墨，慢慢暈染開來。陸戰野獨自一人在這裏做什麽？那些痕跡是什麽？他為什麽特意叮囑她？

沒有人說話，隻有急促的腳步聲和喘息聲在林中回響。每個人都想快點離開這片驟然顯得神秘莫測的林子。

終於在太陽徹底落山前，他們走出了野狼嶺，看到了等在山口路邊的卡車。爬上車的瞬間，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回程的車上，氣氛沉默。就連最愛說話的孫衛國，也隻是靠坐在車鬥裏，閉目養神。吳秀梅挨著林晚星，小聲說：“嚇死我了，還以為真要在林子裏過夜呢。”

林晚星拍拍她的手，沒說話。她看著車外飛速倒退的、逐漸被暮色籠罩的荒原，腦海裏反複閃現亂石灘上陸戰野的身影，和他那句低沉的叮囑。

沈知渝坐在對麵，也在看著窗外，鏡片後的眼神若有所思。他似乎想對林晚星說什麽，但最終隻是遞過來水壺：“再喝點水吧。”

回到駐地，天已黑透。匆匆吃了晚飯，林晚星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宿舍。吳秀梅一躺下就睡著了。李翠蘭還沒回來。

林晚星打了水，慢慢擦洗。冰涼的毛巾擦過臉頰和脖頸，帶走汗水和塵土，卻帶不走心頭的疑雲。

她換好衣服，坐在炕沿，目光無意識地落在枕頭邊——那裏放著幾乎空了的藥膏盒子，和母親給的銀鐲。銀鐲在昏暗的油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

今天在嶺子裏，陸戰野顯然在掩飾什麽。那些痕跡……是野獸的？還是人的？和之前發現的套索有關嗎？他獨自深入嶺子，僅僅是為了勘測地形？

還有沈知渝。他今天表現出的冷靜和對地形的敏感，也超出了林晚星對那個溫文爾雅的“沈大才子”的認知。他為什麽主動要求參加這次任務？真的隻是為了記錄地形？

各種念頭紛亂如麻。林晚星感到一陣頭痛。她吹熄油燈，躺下。黑暗中，掌心似乎又感受到那藥膏的涼意，耳朵裏彷彿又響起陸戰野低沉的聲音——“跟緊隊伍，別亂看”。

窗外，風聲緊了。野狼灘的夜晚，從來都不平靜。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聽到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急促，由遠及近，又在連部方向驟然停下。

是陸戰野回來了嗎？

她睜開眼，看著漆黑的屋頂。心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野狼嶺的迷霧，似乎正緩緩漫出山嶺，悄然籠罩向這片看似平靜的駐地。

而一些深藏的秘密，或許已經開始鬆動，即將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