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嶺的星空 第6章 上工與電影

藥膏很管用。

不過兩三天，林晚星掌心的水泡就結了痂，邊緣開始發癢，是新肉在長的征兆。她依舊每天按時出工，跟著女知青的隊伍去場院翻曬最後的麥種，或是去菜地除草。活計依舊繁重，但她漸漸摸索出些門道，動作比剛來時利索不少。

李翠蘭被指導員談話後，收斂了許多，雖然偶爾還是甩個臉色，但不敢再明目張膽地說難聽話。隻是看林晚星的眼神，總像帶著鉤子。吳秀梅悄悄告訴林晚星，李翠蘭家裏托關係想把她調去後勤，沒成，心裏憋著火。

林晚星聽了，隻是“嗯”一聲。她沒心思琢磨這些。陸戰野那天關於父親的訊息，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裏漾開一圈圈無法平息的漣漪。是真的嗎？程式走到哪一步了？母親現在怎麽樣？無數問題日夜盤旋，卻找不到答案，也無法向任何人求證。她隻能把這份灼熱的期盼和焦慮死死壓在心底，化為更沉默的勞動。

陸戰野似乎很忙。除了早晚點名和偶爾巡查，很少在知青們勞作的區域長時間停留。那匹黑馬時常不在馬廄，有人看見他帶著幾個戰士往野狼嶺方向去，一去就是大半天。關於那截套索的議論，悄悄在連隊裏流傳了一陣，但沒查出什麽結果，也就漸漸淡了。

這天下午，林晚星被分派去東灘的防護林帶撿枯枝，作為夥房的引火柴。同去的還有七八個女知青，秦雪梅也在其中，負責監督和記工。

防護林是早年栽下的楊樹和沙棘，稀稀拉拉，擋不住多少風沙，但總算給這片荒原添了些綠色。深秋時節，樹葉落了大半，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林晚星挽著筐，低頭尋找合適的枯枝。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枝椏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遠離了人群中心的駐地，這裏的風似乎更自由些，帶著草木幹燥的氣息。

她不知不覺走得遠了點，靠近林帶邊緣。再往外，就是真正的荒灘，礫石和耐旱的堿草一直延伸到天際。她直起腰，擦了擦額角的汗，目光無意間掠過遠處一片凸起的土坡。

土坡上，有個模糊的人影。

距離很遠，看不清麵目，但那傴僂的身形和披著什麽東西的輪廓，讓林晚星心頭猛地一跳——是那個老獵頭！

他坐在土坡頂上，麵前似乎擺著什麽東西，一動不動，像個紮根在荒原上的石雕。他在那裏幹什麽？祭奠？守望？還是僅僅……看著這片土地？

林晚星下意識地摸向胸口，銀鐲貼身藏著，冰涼。那天在泥濘中，老獵頭看向銀鐲的眼神，她總也忘不掉。這個人，一定知道些什麽。

“林晚星！發什麽愣呢！”秦雪梅的聲音從後麵傳來，帶著一貫的不耐煩，“趕緊撿，筐滿了就揹回去過秤，別磨蹭！”

林晚星收回目光，應了一聲，彎腰繼續撿枯枝。等她再抬頭看向土坡時，那個身影已經不見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撿完枯枝回到連部，天色尚早。林晚星把柴禾送到夥房過秤記分，剛走出來，就看見連部門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筆寫著新通知：

“今晚七點，操場放映電影《小花》。各班組自行組織觀看。”

電影！這兩個字像火星，瞬間點燃了沉悶的連隊。對於文化生活極度匱乏的知青們來說，露天電影是難得的盛宴。訊息傳開，駐地各處都響起興奮的議論聲。

“《小花》！聽說可好看了！”

“陳衝和劉曉慶主演的！”

“趕緊吃飯，去占個好位置！”

晚飯時，食堂裏比平日熱鬧許多。連平時吃飯最慢的人，今天也三口兩口扒拉完，急匆匆跑去操場搶占有利地形。長條凳、磚頭、甚至破麻袋，都被擺在了銀幕正前方。

林晚星也快吃完了。吳秀梅湊過來：“晚星，一會兒咱倆一塊兒去？我給你占了個位置，在前排邊兒上，看得清。”

“好。”林晚星點點頭。她對電影本身興趣不是特別濃，但那種集體活動的、近乎節日的氣氛，讓她也感到一絲久違的輕鬆。

“有些人啊，就別假清高了。”李翠蘭在旁邊陰陽怪氣，“一會兒可別又‘偶然’碰上哪位領導同誌，單獨開小灶。”

林晚星端著碗站起身，看也沒看李翠蘭，對吳秀梅說：“我先去洗飯盒。”

走出食堂，夕陽正好。操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吵吵嚷嚷，充滿了年輕的活力。銀幕已經掛了起來，白色的幕布在晚風中微微鼓動。放映員正在除錯機器，一束光打在幕布上，晃動著模糊的光斑。

林晚星洗完飯盒，沒有立刻去操場。她繞到宿舍後麵，那裏安靜些。她靠在土坯牆上，望著天邊絢爛的晚霞，深深吸了口氣。父親的訊息，老獵頭的身影，秦雪梅若有若無的敵意，沈知渝含蓄的關心，還有陸戰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各種思緒紛至遝來。

“怎麽一個人在這兒？”

林晚星嚇了一跳，轉過身。沈知渝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裏拿著個小板凳。

“沈知渝？你沒去占位置？”

“占好了，讓孫衛國看著呢。”沈知渝笑了笑，晚霞給他的鏡片鍍上一層暖色，“看你從食堂出來往這邊走，就跟過來看看。心情不好？”

“沒有，就是透透氣。”林晚星搖搖頭。

沈知渝沉默了一下，說：“王海今天托人捎信回來了，說恢複得挺好，讓你別擔心，還說謝謝。”

“那就好。”林晚星真心替他高興。

“你……”沈知渝看著她被晚霞映紅的側臉，猶豫了一下，“你後來……又見過陸連長嗎？關於你父親的訊息，有沒有更確切……”

林晚星打斷他，聲音很輕：“沒有。沈知渝，這件事……別再提了，好嗎？”

沈知渝愣了一下，隨即瞭然地點點頭：“我明白。你放心。”他頓了頓，換了輕鬆的語氣，“電影快開始了，過去吧？再晚沒好位置了。”

兩人一前一後往操場走去。快到人群邊緣時，林晚星看到陸戰野和趙大虎，還有指導員幾個人站在放映機旁邊，正說著什麽。陸戰野背對著這邊，身姿挺拔，即使站在人群外，也自成一道沉默而醒目的邊界。

秦雪梅也在附近，正和幾個女戰士說話，目光卻時不時飄向陸戰野的方向。

林晚星和沈知渝找到吳秀梅占的位置坐下。剛坐下，電影就開始了。片頭音樂響起，人群迅速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塊發光的幕布。

電影講述的是戰爭年代的故事，有離別，有尋找，有犧牲，也有在苦難中綻放的溫情。當畫麵裏出現姐妹情深或戰火紛飛的場景時，人群中不時響起低低的啜泣或歎息。

林晚星看著幕布上光影流動，心思卻有些飄忽。電影裏的親情和執著，勾起了她對父母更深的思念。她悄悄攥緊了手指，掌心剛剛長好的嫩肉，提醒著她這幾日經曆的一切。

電影過半，情節正到緊張處。林晚星忽然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來自旁邊沉浸在劇情中的吳秀梅或沈知渝，也不是來自前排。那目光……來自側後方，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她身體有些僵硬，沒有立刻回頭。過了幾秒，才借著調整坐姿，用眼角餘光飛快地瞥了一眼。

陸戰野不知何時離開了放映機旁，正站在人群側後方不遠的一棵老楊樹下。他沒有看電影，而是麵朝著人群的方向。夜色和樹影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林晚星能感覺到，他看的就是自己這個方向。

她的心突然漏跳了一拍。他站在那裏多久了？為什麽看著這邊？

就在這時，電影裏傳來一聲槍響，伴隨著角色的驚呼。人群一陣騷動，林晚星趁機微微偏過頭，想看得更清楚些。

陸戰野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並沒有移開視線，反而向前走了兩步，從樹影裏走到了稍亮些的地方。月光和遠處銀幕反射的微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輪廓。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看著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

那目光不再是純粹的審視或冷冽，似乎多了點別的什麽。是探究？是確認？還是……林晚星不敢深想。

兩人的目光在喧鬧的電影聲和昏暗的光線中，短暫地交接了一瞬。

然後，陸戰野幾不可察地對她點了點頭，幅度小得幾乎像是錯覺。接著，他便轉過身，重新走向放映機那邊，彷彿剛才那片刻的駐足和凝視從未發生。

林晚星僵在原地，電影裏後續的情節完全看不進去了。耳邊是人群隨著劇情發出的聲響，掌心卻微微出汗。他那個點頭是什麽意思？他看到了她和沈知渝一起過來？還是……

“晚星，你怎麽了？手這麽涼？”旁邊的吳秀梅碰了碰她的胳膊，小聲問。

“沒、沒事，有點冷。”林晚星含糊地應道，把手縮排袖子裏。

電影終於在一片激昂的音樂和光明的前景中結束了。銀幕亮起，人群意猶未盡地議論著，開始搬動凳子散場。

林晚星跟著吳秀梅起身，忍不住又朝放映機那邊看了一眼。陸戰野正在和指導員說話，側著臉，神情專注，似乎完全融入了收尾的工作中。

“林晚星。”沈知渝幫她拿起小板凳，“一起回去？”

“嗯。”林晚星點點頭，隨著人流往回走。走出幾步，她忍不住再次回頭。

陸戰野恰好也抬起頭，目光穿過正在散去的人群，再次與她相遇。這一次，距離更遠，光線更暗，她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緒，隻看到他站在那裏，像荒原上的一棵樹，沉靜，穩固，與周圍流動的人群格格不入。

然後，他率先移開了目光，繼續和指導員說話。

林晚星轉回頭，隨著人流沒入宿舍方向的黑暗裏。心底卻像被投下石子的湖麵，那圈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回到宿舍，李翠蘭還沒回來，大概還在外麵跟人討論電影情節。吳秀梅打了水，一邊洗臉一邊哼著電影裏的插曲：“妹妹找哥淚花流……”

林晚星坐在炕沿，慢慢拆開手掌上舊的布條。傷口好得差不多了，嫩紅的新肉長了出來。她拿出那盒藥膏，開啟，清涼的氣息彌漫開來。

指腹沾了藥膏，輕輕塗抹。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微沉澱。

今晚月光很好，透過窗紙，在地上鋪了一層霜似的白。遠處，野狼灘沉入睡夢，隻有風聲偶爾掠過屋頂。

林晚星塗好藥，沒有立刻收起盒子。她握著那個小小的、幾乎空了的鐵皮盒，指尖摩挲著邊緣。這盒藥膏，和他那個在晚霞中告知的訊息，以及剛才電影散場時那短暫卻難以忽視的目光……這些碎片，在她腦海裏拚湊不出完整的圖案，卻讓她無法再簡單地用“冷酷”或“嚴厲”去定義那個叫陸戰野的男人。

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門外傳來腳步聲和李翠蘭的說笑聲，由遠及近。林晚星迅速把藥膏盒子塞到枕頭底下，躺下，麵朝牆壁，閉上了眼睛。

李翠蘭和另一個女知青嘻嘻哈哈地推門進來，還在爭論電影裏哪個男主角更英俊。喧鬧了一陣，才各自洗漱睡下。

宿舍裏終於安靜下來。月光偏移，從地麵慢慢爬上炕沿。

林晚星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毫無睡意。掌心似乎還殘留著藥膏的涼意，而眼前反複閃過的，是土坡上老獵頭孤絕的背影，是放映機旁陸戰野沉默的凝視，是秦雪梅冷淡審視的目光，是沈知渝鏡片後溫和的關切……

這片荒原，這些人，像一張越來越複雜的網。而她，正站在網的中央。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似乎又傳來隱約的狼嗥，悠長，飄渺，融進無邊的夜色裏。

林晚星輕輕翻了個身，麵向窗戶。月光透過窗紙，朦朦朧朧。她想起電影裏那個在戰火中尋找哥哥的“小花”，那麽執著，那麽勇敢。

她慢慢握緊了拳頭，掌心新長的嫩肉被自己指甲抵著，微微的刺痛。

野狼灘的夜還很長。

但明天，太陽總會升起。

而她，也要在這片土地上，找到自己走下去的路和答案。

哪怕，這條路布滿荊棘和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