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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嶺的星空 第5章 歸途與留言

作者:行走的手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4:15:46

回野狼灘的路,比來時更沉悶。

卡車空了大半,隻堆著新領的農藥箱和幾袋種子。王海被留在旗裏衛生院繼續觀察,趙大虎留下來陪護兩天。駕駛室裏隻剩下司機老陳,後車廂裏,林晚星、孫衛國和另外兩個男知青擠在農藥箱之間的空隙裏。

陸戰野依舊騎馬,跟在車旁。他大部分時間沉默,目光警覺地掃視著道路兩側的野狼嶺餘脈。晨光給枯黃的草甸和遠處起伏的山嶺鍍上一層淡金,但林晚星無心欣賞。她靠在車廂板上,閉著眼睛,試圖驅散一夜亂夢帶來的疲憊和隱隱作痛的掌心。

車子經過昨天滑坡的路段時,明顯減速。林晚星睜開眼,看見路旁還有散落的碎石和泥土痕跡。陸戰野策馬靠近,對駕駛室裏的老陳說了句什麽,老陳點點頭,開得更加小心。

“昨天真夠懸的。”坐在對麵的孫衛國小聲嘟囔,“要不是連長反應快,咱們一車人都得遭殃。”

另一個叫周建軍的男知青介麵:“林晚星也夠厲害的,還會正骨。昨天那架勢,把我都唬住了。”

林晚星搖搖頭:“隻是應急處理,不算什麽。”

“那也很了不起了。”孫衛國語氣真誠,“王海這條腿算是保住了,回頭他家裏人得謝你。”

正說著,車子經過一片相對平坦的開闊地。陸戰野忽然勒住馬,抬手示意停車。

“怎麽了連長?”老陳探頭問。

陸戰野沒回答,目光銳利地投向遠處一片稀疏的灌木叢。他的手已經按在了腰側——那裏別著那把舊匕首。氣氛瞬間繃緊。

林晚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灌木叢在晨風中微微晃動,幾根枯枝折斷了,倒向一邊。是野獸?還是……

陸戰野盯了幾秒鍾,忽然翻身下馬,動作輕捷地朝灌木叢走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背脊微微弓起,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車廂裏幾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陸戰野走到灌木叢邊,蹲下身,用手指撥開草叢。片刻後,他站起身,手裏拎著一截什麽東西走了回來。

是一截斷裂的套索,麻繩粗糙,一端係在灌木根上,另一端有明顯的掙斷痕跡。套索邊緣沾著幾根灰褐色的、堅硬的毛。

“是狼毛。”陸戰野把套索扔進車鬥,聲音平靜,“有人在這兒下了套,套住了東西,又被掙斷了。看痕跡,不超過一天。”

“偷獵的?”老陳皺眉,“這嶺子裏除了咱們兵團和少數牧民,沒別人啊。”

陸戰野沒回答,翻身上馬:“走吧。路上都警醒點。”

車子重新啟動。林晚星看著那截被扔在車鬥角落的套索,粗糙的麻繩和那幾根狼毛,讓她心裏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是誰下的套?套的真是狼嗎?還是……別的什麽?

她下意識摸了摸懷裏的銀鐲。

中午時分,卡車終於駛回了野狼灘三連駐地。

連隊裏似乎已經知道了昨天的事。車子剛停穩,就有幾個知青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情況。

“王海怎麽樣了?”

“腿保住了嗎?”

“聽說林晚星給接的骨?真的假的?”

林晚星被問得有些窘迫,不知該先回答哪個。陸戰野已經下馬,對圍上來的人沉聲道:“都散了!該幹嘛幹嘛去!孫衛國,帶人去倉庫卸車!”

人群悻悻散開,但目光還在林晚星身上打轉。那些目光裏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不易察覺的……別的情緒。

林晚星低著頭,快步往女知青宿舍走。她想趕緊換下這身沾滿塵土的衣服,洗把臉。

“林晚星。”

一個聲音叫住了她。是秦雪梅。她站在醫務室門口,白大褂整潔得一絲不苟,手裏拿著個登記本,臉上沒什麽表情。

“秦衛生員。”林晚星停下腳步。

“王海的傷,具體什麽情況?你跟我說說,我要登記。”秦雪梅公事公辦地問。

林晚星把醫生診斷的情況和處置過程簡單說了一遍。

秦雪梅一邊記錄,一邊頭也不抬地問:“骨折固定是你做的?”

“……是。”

“誰讓你做的?”

林晚星愣了一下:“當時情況緊急,陸連長讓我試試。”

秦雪梅筆下頓了頓,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晚星臉上:“你學過醫?”

“家裏有人是醫生,看過一些書。”林晚星重複著對旗裏醫生說過的話。

“看過一些書就敢動手?”秦雪梅的語氣聽不出情緒,但話裏的意味卻讓林晚星有些不舒服,“骨折固定不是兒戲,手法不對會造成二次傷害。這次算你運氣好。”

林晚星抿了抿唇:“當時沒有更好的辦法。”

“是啊,沒辦法。”秦雪梅合上登記本,看著她,“陸連長倒是很信任你。”

這話和昨晚沈知渝說的,幾乎一模一樣。林晚星不知該如何回應,隻好沉默。

秦雪梅也沒指望她回答,轉身往醫務室裏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看了她一眼:“對了,你手上的傷,自己處理了?要不要來醫務室看看?”

林晚星看了看自己纏著布條的手掌:“不用了,小傷,過兩天就好。”

“隨你。”秦雪梅說完,進了醫務室,門輕輕關上。

林晚星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裏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她轉身繼續往宿舍走,腳步有些沉重。

回到宿舍,隻有吳秀梅在,正坐在炕邊縫補一件衣服的破口。

“回來了?”吳秀梅抬頭,笑了笑,“聽說你昨天立了功?”

“什麽立功,就是幫忙固定了一下。”林晚星放下東西,拿起臉盆想去打水。

“那也很厲害了。”吳秀梅放下針線,湊過來小聲說,“不過……你小心點李翠蘭,她那張嘴,從早上開始就沒閑著。”

林晚星動作一頓:“她說我什麽?”

“還能說什麽?”吳秀梅撇撇嘴,“說你出風頭,巴結連長,還說……”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說沈知渝對你特別照顧,昨晚還請你去國營飯店吃飯。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林晚星胸口一悶。她沒想到,僅僅一頓飯,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就能傳成這樣。

“我跟沈知渝隻是碰巧遇上。”她低聲解釋。

“我知道。”吳秀梅拍拍她肩膀,“但有些人就愛嚼舌根。尤其是……”她沒說完,但眼神往門外瞟了瞟,意思很明顯——尤其是秦雪梅那邊的人。

林晚星不再說話,端著盆出去打水。井台邊有幾個女知青在洗衣服,看見她過來,說話聲立刻低了下去,眼神卻偷偷往她身上瞟。那種被審視、被議論的感覺,像無數細小的針,紮得她渾身不自在。

她快速打了水,低著頭匆匆離開。

下午沒有安排重活。連裏組織學習,讀報紙,討論最新的政策精神。學習室是一間稍大的土坯房,擺著幾條長凳。陸戰野坐在前麵,手裏拿著一份《人民日報》,正念著關於“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的社論。

他念得很慢,聲音低沉平穩,每個字都咬得清晰。陽光從狹小的窗戶斜射進來,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他專注地看著報紙,似乎完全沒注意到下麵有些人昏昏欲睡,有些人偷偷交換眼神。

林晚星坐在靠後的位置,目光落在報紙上,心思卻有些飄遠。她想起旗裏醫生說的話——“他手底下的兵,他護著。”又想起秦雪梅和沈知渝那些意味不明的話。這個叫陸戰野的男人,像一團迷霧,冷酷強悍的外表下,到底藏著什麽?

“……要打破思想僵化,實事求是……”陸戰野唸到這裏,停頓了一下,抬起眼,目光掃過下麵坐著的人。他的視線似乎在林晚星身上略微停頓,又很快移開。

“這段話,都聽明白了?”他問,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下麵稀稀拉拉地應著:“明白了。”

“光說明白沒用。”陸戰野放下報紙,“野狼灘就是最大的‘實踐’。在這裏,能活下來,能把地種出來,能把日子過下去,就是真理。空談誤國,實幹興邦。都記在心裏。”

他的話樸素,卻像石頭砸進水裏,激得林晚星心頭一震。她看向陸戰野,他正低頭捲起報紙,手指骨節分明,動作利落。

學習結束,人群散去。林晚星正要起身離開,陸戰野卻叫住了她。

“林晚星,你留一下。”

學習室裏很快隻剩下他們兩人。夕陽的光線更斜了,灰塵在光柱裏飛舞。

陸戰野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紙包,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旗裏衛生院開的,消炎生肌的藥膏。你手上的傷,用這個好得快些。”

林晚星愣住了,看著那個小小的紙包,又看看陸戰野沒什麽表情的臉。“連長,這……”

“拿著。”陸戰野打斷她,“手上沒好利索,影響勞動。另外,”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昨天的事,連裏可能會有些議論。不用理會,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他的話直接而幹脆,沒有安慰,沒有迂迴,隻是陳述事實和給出指令。但恰恰是這種直接,反而讓林晚星心裏那點委屈和不安,稍稍平複了一些。

“是。”她低聲應道,上前拿起那個紙包。紙包還帶著他口袋裏的溫度,很輕,卻又似乎很沉。

“還有,”陸戰野轉身,看著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你父親的事,我聽到一點訊息。”

林晚星的心猛地提了起來,手指收緊,紙包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陸戰野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問題不大,已經在走程式了。可能還需要些時間,但情況在好轉。”

短短幾句話,像驚雷一樣在林晚星耳邊炸開。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親的事……有轉機了?陸戰野怎麽會知道?他又為什麽告訴她?

無數問題湧到嘴邊,她卻一個也問不出來,隻是怔怔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鼻腔一陣酸澀。

“謝謝……謝謝連長。”她聲音有些哽咽。

陸戰野終於轉過身,看著她發紅的眼眶,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眼神深處似乎有極細微的波動。“訊息未必完全準確,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回去吧。”

林晚星用力點點頭,攥緊那個藥膏紙包,轉身快步走出學習室。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溫暖得讓她想落淚。

她沒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走到井台邊,開啟紙包。裏麵是一小盒淡黃色的藥膏,散發著清涼的草藥氣味。她沾了一點,小心塗抹在掌心磨破的地方。藥膏接觸傷處,帶來絲絲涼意,疼痛似乎真的減輕了些。

她看著自己的手掌,又看看那盒藥膏,心裏翻湧著複雜的情緒。陸戰野這個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喲,用上藥了?”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林晚星抬頭,看見李翠蘭和另一個女知青端著盆走過來。

“連長給的吧?”李翠蘭瞥了一眼她手裏的藥膏,撇撇嘴,“可真夠照顧的。王海受傷都沒見連長專門給送藥膏。”

另一個女知青拉了拉李翠蘭的袖子,示意她別說了。

李翠蘭卻像是開啟了話匣子:“我說林晚星,你手段可以啊。這才來幾天?沈知渝請你吃飯,連長給你送藥。咱們這些老老實實幹活的,倒成了陪襯了。”

林晚星收起藥膏,站起身,看著李翠蘭:“李翠蘭同誌,請你說話注意分寸。藥膏是連長給的,因為我的手受傷影響了勞動。至於沈知渝,我們隻是偶然遇上吃了個飯。如果你有什麽意見,可以直接向連長或者指導員反映,不必在這裏含沙射影。”

她的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清晰平靜。這些天積壓的委屈、疲憊和此刻得到的微小關懷與希望,混合成一種奇異的力量,讓她第一次挺直了脊背,直麵這些流言蜚語。

李翠蘭沒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林晚星會這樣反駁,一時語塞,臉上有些掛不住:“你……你神氣什麽?不就是會點醫術巴結領導嗎?”

“李翠蘭!”吳秀梅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色嚴肅,“你胡說什麽呢?昨天要不是林晚星,王海的腿說不定就保不住了!你在這兒嚼什麽舌根?有本事你也去巴結一個看看!”

李翠蘭被吳秀梅一吼,更下不來台,狠狠瞪了林晚星一眼,拉著同伴悻悻走了。

吳秀梅走過來,拍拍林晚星的肩膀:“別理她,她就那樣。”

林晚星搖搖頭:“我沒事。”她真的覺得,胸口那股悶氣,好像散了一些。

晚飯時,林晚星感覺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更多了。但這一次,她沒有低頭,隻是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飯。

沈知渝端著飯碗過來,在她旁邊坐下,低聲問:“手好點了嗎?”

“好多了,謝謝關心。”林晚星說。

沈知渝看了看她的臉色,似乎想說什麽,最終隻是點點頭:“那就好。”

食堂另一頭,秦雪梅獨自一人坐著吃飯,腰背挺得筆直。她偶爾抬眼看向林晚星這邊,目光冷淡,看不出情緒。

陸戰野沒有來食堂,據說是去營部開會了。

吃完飯,林晚星迴到宿舍。李翠蘭不在,吳秀梅小聲說:“被指導員叫去談話了,估計是有人把下午的事兒捅上去了。”

林晚星沒說話,隻是默默鋪好被褥。她拿出那盒藥膏,又塗了一次。清涼的感覺從掌心蔓延開來。

窗外,夜色漸濃。野狼灘的夜晚總是來得又急又沉。遠處傳來隱約的、規律的聲響——是巡邏戰士的腳步聲?還是風吹過荒野的嗚咽?

林晚星躺在炕上,聽著那聲響,掌心貼著心口,那裏放著母親的銀鐲和陸戰野給的藥膏。父親的境遇或許有了轉機,這訊息像黑暗裏的一線微光。陸戰野……他為什麽要幫她?是因為責任?還是別的什麽?

還有那截在歸途發現的、沾著狼毛的套索。是誰下的套?和野狼灘的夜,和那些隱約的狼嗥,和老獵頭渾濁的眼神,又有什麽關聯?

無數的疑問像藤蔓,纏繞著她的思緒。但這一次,她沒有感到純粹的恐懼或茫然。掌心藥膏的涼意,和心底那線微光,讓她在野狼灘沉沉的夜色裏,第一次生出了一點微弱卻真實的、向前的力量。

她翻了個身,看著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而這片荒原,和她必須麵對的一切,都還在那裏。

她得走下去。

必須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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