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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嶺的星空 第51章 啟航

作者:行走的手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4:15:46

一九八六年春,北京。

長安街兩側的楊樹剛剛抽出嫩芽,在清晨的薄霧中泛著淺綠。林晚星騎著自行車匯入上班的人流,車筐裏放著昨晚整理好的專案計劃書。風吹起她米色風衣的下擺,露出裏麵深藍色的確良套裝——這是她特意為今天準備的。

永紅醫療器械廠的新廠房選址已經定了,在朝陽區東邊,占地十五畝。今天上午九點,她要參加市輕工局組織的專案評審會。如果通過,廠子就能拿到擴建批文和五十萬貼息貸款。

紅燈。她捏住車閘,單腳撐地。旁邊一個戴蛤蟆鏡的年輕人騎著嶄新的鳳凰牌自行車,車載錄音機裏飄出崔健的《一無所有》:

“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

年輕人跟著哼唱,引來周圍幾個同齡人的側目。林晚星看著這一幕,心裏湧起一種奇妙的感覺。三年前,大街上還是一片藍灰綠,現在已經有這麽多顏色了。連歌聲都不一樣了,從軟綿綿的港台情歌,變成了這種粗糲的、呐喊般的聲音。

綠燈亮起。她蹬車繼續前行。

永紅廠在北京的辦事處設在一棟五層舊樓的三層,隻有三間辦公室。林晚星到的時候,會計小王和技術科的李工已經到了,正圍著桌上的圖紙討論。

“林廠長!”小王看見她,立刻站起來,“剛接到電話,輕工局的劉處長說評審會提前到八點半了,讓咱們早點過去。”

林晚星看了眼牆上的鍾——七點四十。“材料都準備好了嗎?”

“都在這兒。”李工把一遝檔案遞過來,“專案計劃書、財務報表、裝置清單、還有您讓準備的未來三年規劃。”

林晚星快速翻閱了一遍。紙頁上密密麻麻的資料、圖表、論證文字,凝聚了過去三個月全廠上下所有人的心血。從最初在西北那個瀕臨倒閉的小廠,到如今要在北京建新廠房,這條路走了整整四年。

“走吧。”她拎起檔案袋。

下樓時,傳達室的老趙探出頭來:“林廠長,有您的信!部隊寄來的!”

林晚星腳步一頓。她接過那封信,牛皮紙信封,落款是“軍區後勤部”。字跡是陸戰野的。

她把信小心地放進檔案袋裏層。“謝謝趙師傅。”

去輕工局的路上,她的手指幾次無意識地摩挲著檔案袋的外殼。距離上次見陸戰野,已經過去了八個月。那是在去年夏天,他來北京出差,兩人一起吃了頓飯。席間他說,關於她父親的事,調查有了新進展,但還不能細說。

“什麽時候能說清楚?”她當時問。

“快了。”陸戰野的回答依然模糊,“有些事,需要等時機。”

她沒再追問。這幾年,她已經學會了在等待中前行。父親的真相要查,廠子的事也要做。這兩條路,她都要走。

輕工局的會議室裏坐了十幾個人。除了局裏的領導,還有規劃院、銀行、環保局的相關人員。評審會進行得很順利,永紅廠的方案準備得很充分,資料詳實,規劃清晰。當林晚星講到計劃引進國外先進生產線,實現國產替代時,好幾個領導都頻頻點頭。

“小林同誌很有遠見啊。”主持會議的劉處長說,“現在國家提倡引進、消化、吸收、創新,你們這個思路是對的。”

“謝謝領導肯定。”林晚星站起身,“我們測算過,如果新生產線能順利投產,三年內就能收回投資成本。而且可以解決兩百個就業崗位,每年為市裏創造五十萬以上的利稅。”

“有沒有考慮過風險?”一位銀行代表提問,“引進裝置需要外匯,現在外匯額度很緊張。”

“我們準備采取合資的方式。”林晚星翻開計劃書的最後一章,“已經和一家香港公司初步接觸,他們願意提供部分資金和裝置,我們出廠房和技術。這樣既能解決外匯問題,又能學到先進的管理經驗。”

會議室裏響起低低的議論聲。1986年,合資企業還是個新鮮事物,敢這麽做的國內企業並不多。

“有把握嗎?”劉處長問。

“我們做了充分調研。”林晚星的聲音很堅定,“香港那家公司的主營業務就是醫療器械代理,有成熟的海外銷售渠道。如果合作成功,我們的產品不僅能滿足國內需求,還能出口創匯。”

評審會持續了兩個小時。結束時,劉處長握著林晚星的手說:“材料我們留下研究,一週內給你們答複。不過小林啊,我個人很看好這個專案。”

“謝謝劉處長!”

走出輕工局大樓,春天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小王興奮得臉都紅了:“廠長,有戲!肯定有戲!”

“別高興太早。”林晚星說,“正式批文沒下來之前,一切都有可能。”

話雖這麽說,她心裏也鬆了口氣。過去幾個月繃緊的弦,終於可以稍微鬆一鬆了。

回到辦事處,她纔想起那封信。拆開信封,裏麵是兩頁信紙。陸戰野的字還是一如既往地工整:

“晚星:見信好。上次說的事有了進展。軍區成立了一個特別調查組,重啟對‘隼’隊任務的全麵調查。我擔任副組長。目前已經找到幾位當年的相關人員,下週開始正式約談。

另,沈知渝的記憶有恢複跡象。上個月他無意中畫出了一張圖紙,是某種儀器的結構草圖。專家鑒定後認為,那可能是一種行動式輻射檢測裝置。這與我們在山洞發現的鍶-90殘骸吻合。

調查還在進行中,詳情不便在信中多說。下個月我會去北京開會,屆時麵談。保重身體,勿念。

陸戰野 1986.3.12”

林晚星把信反複看了三遍。特別調查組,重啟調查,沈知渝的記憶恢複——這些訊息像石頭投入心湖,蕩開一圈圈漣漪。

四年了。從1982年在野狼嶺發現父親的遺物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年。這四年裏,她一邊經營工廠,一邊通過各種渠道打聽訊息。陸戰野偶爾會給她一些零碎的資訊,但像今天這樣明確的進展,還是第一次。

輻射檢測裝置。這個新線索讓她心跳加速。如果父親當年參與的任務真的涉及核輻射,那一切都說得通了——為什麽要保密,為什麽檔案被塗黑,為什麽有人要掩蓋真相。

“廠長?”小王探頭進來,“李工說想跟您商量裝置選型的事。”

林晚星把信摺好,收進抽屜。“就來。”

下午的工作排得很滿。跟技術科討論生產線配置,跟銷售科分析市場資料,還要準備下週去天津出差的材料。一直到晚上七點,辦公室裏的人才陸續離開。

林晚星最後一個走。鎖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這間小小的辦公室——牆上掛著廠子的發展曆程圖,從西北的小廠到北京的辦事處,每一個腳印都清晰可見。

四年時間,她從醫生變成了廠長,從救人變成了經營企業。有時夜深人靜,她會問自己:如果父親還在,會支援她走這條路嗎?

父親是個純粹的科研人員,一生埋頭在圖紙和資料裏,對人情世故、經營之道一竅不通。母親曾說過,父親這輩子最大的理想,就是設計出中國人自己的測繪儀器。

而現在,她的理想是造出中國人自己的高階醫療器械。

這兩條路,或許在某個地方是相通的。

騎車回宿舍的路上,華燈初上。北京城的夜晚比白天更有活力——街邊出現了夜市,小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錄影廳門口貼著港片海報,年輕男女排隊買票;書店的櫥窗裏擺著新出版的外國譯著,《百年孤獨》的海報格外醒目。

這是一個正在蘇醒的城市,一個正在蘇醒的時代。

林晚星在宿舍樓下的公用電話亭停下車。她猶豫了幾分鍾,還是撥通了那個號碼。

“喂?”接電話的是個年輕女生。

“請問陸戰野在嗎?”

“陸主任去開會了,您哪位?需要留口信嗎?”

“不用了,謝謝。”

掛掉電話,林晚星站在電話亭裏,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三十三歲了,眼角有了細紋,但眼神還像當年在野狼灘時一樣亮。

她想起陸戰野信裏那句話:“下個月我會去北京開會,屆時麵談。”

下個月。四月。

到那時,新廠房的批文應該下來了,調查組那邊可能也會有新進展。兩條路,好像要在某個節點交匯了。

她走出電話亭,推著自行車往宿舍樓走。三樓那個視窗亮著燈——那是她的房間。四年前剛來北京時,她住的是八人間的集體宿舍,現在終於有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小單間。

房間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書桌上堆滿了檔案和圖紙,最顯眼的位置放著一個相框——裏麵是父親那張在野狼嶺的照片。旁邊還有一個銀鐲,用軟布仔細包著。

林晚星拿起銀鐲,對著燈光看。上麵的刻痕已經非常熟悉了:“69-11,SYT”。

她開啟抽屜,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裏麵是她這些年收集的所有關於父親的資訊——零碎的檔案摘抄,相關人員的名字,時間線索,還有她自己畫的推理圖。

在最新一頁,她寫下了今天信裏的關鍵詞:“特別調查組”“輻射檢測裝置”“沈知渝記憶恢複”。

然後,她在旁邊畫了一個問號。

這個問號,她已經畫了四年。每一次有新的線索,她就會在旁邊標注,試圖把這個問號拉直,變成一個句號,或者一個驚歎號。

但總是差一點。

窗外傳來鄰居家電視的聲音,是新聞聯播。播音員正用激昂的語調播報:“國務院日前批準設立國家自然科學基金,標誌著我國基礎科學研究進入新的發展階段……”

林晚星走到窗邊,看向夜空。北京的夜空不如西北清澈,總有一層朦朧的光暈。但她彷彿能透過這層光暈,看到那片遙遠的、沉默的山嶺。

野狼嶺。父親最後停留的地方。

四年了,她沒再回去過。不是不想,是不能——調查組建議她暫時不要接近那個區域,以免打草驚蛇。她明白這個道理,但心裏總有一塊地方空著。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是今年剛裝上的摩托羅拉,磚頭一樣大,但確實方便。

“喂?”

“林廠長,是我,李工。”電話那頭的聲音很興奮,“我剛接到天津那邊的電話!那家德國公司同意派人來考察了!下週三!”

“太好了。”林晚星精神一振,“具體時間定了嗎?”

“週三上午十點,他們從上海飛過來,下午到廠裏。一共三個人,一個技術總監,兩個工程師。”

“好,我週三之前趕回來。你先把接待方案做出來,要體現我們的專業性和誠意。”

“明白!”

掛掉電話,林晚星感到一種久違的振奮。德國公司是她們盯了半年的潛在合作夥伴,如果能談成,永紅廠的技術水平能直接躍升一個台階。

她回到書桌前,在日曆上做了標記。下週三,天津。下個月,陸戰野來北京。

兩條時間線,兩個期待。

她翻開專案計劃書,繼續修改明天要用的材料。台燈的光溫暖地灑在紙麵上,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夜深了,整棟樓漸漸安靜下來。隻有她視窗的燈還亮著,像夜航船上的一盞孤燈,堅定地亮在春天的夜色裏。

窗外,北京城在沉睡。但在沉睡中,有什麽東西正在生長,像地下的種子,像枝頭的嫩芽,靜默而堅定地,等待破土而出的一天。

林晚星寫完最後一頁,放下筆。她走到窗前,看著遠處長安街上的車流,那些流動的燈光像一條發光的河,蜿蜒著流向未知的遠方。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西北的戈壁灘上,陸戰野曾指著遠方的地平線對她說:“你看,天快亮了。”

那時她覺得,天亮是一件很遙遠的事。

現在她知道,天總是會亮的。無論在多麽漫長的夜晚之後。

她關上台燈,房間裏陷入黑暗。但在黑暗中,她能看見——看見父親在照片裏的笑容,看見永紅廠新廠房的藍圖,看見那個還沒有拉直的問號。

她閉上眼睛,輕聲說:

“爸爸,再等等。就快有答案了。”

窗外,一聲春雷隱隱滾過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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