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嶺的星空 第52章 津門風起

天津開發區的風帶著海腥味。

林晚星站在永紅廠天津分廠的院子裏，看著工人們往牆上掛歡迎外賓的橫幅。紅底白字，中英文對照：“熱烈歡迎德國醫療代表團蒞臨指導”。

“林廠長，都檢查過了。”李工小跑過來，手裏拿著檢查清單，“車間打掃了三遍，裝置全部除錯完畢，樣品間擺了最新款的無菌敷料和手術器械。食堂中午準備的是中西結合的自助餐，有烤鴨也有牛排。”

林晚星點點頭，目光卻落在遠處廠區圍牆外的那片空地上。那裏堆著些建築廢料，幾個拾荒的老人正在翻找。

“圍牆那邊，”她說，“安排兩個人盯著。外賓考察期間，不要讓人靠近。”

李工一愣：“您是擔心……”

“謹慎點好。”林晚星轉身往辦公樓走，“德國人最看重安全和秩序。”

回辦公室的路上，她碰見了分管生產的副廠長老周。老周是天津本地人，五十多歲，原來在國營醫療器械廠幹了三十年，退休後被林晚星挖了過來。

“林廠長，”老周壓低聲音，“我剛聽說，市裏另外兩家廠子也知道德國人要來的事了。”

林晚星腳步不停：“哪兩家？”

“新華醫療和津衛器械。都是國營大廠，規模比咱們大得多。”老周跟上她的步伐，“我有個老同事在新華，他說他們廠長昨天開了緊急會議，也要爭取和德國公司合作。”

這個訊息在林晚星意料之中。永紅廠這次能和德國公司接上線，靠的是香港合作夥伴的介紹。但天津本地的國營大廠根基深、關係廣，真要競爭起來，永紅廠的優勢不大。

“知道他們準備了什麽條件嗎？”

“聽說……”老周猶豫了一下，“聽說願意讓出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而且保證三年內不幹涉德方的經營管理。”

林晚星停下腳步。這個條件確實優厚——永紅廠最多隻能讓出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而且必須保留關鍵技術崗位的人事權。

“他們敢這麽讓，是因為背後有市裏支援。”老周說，“咱們是集體企業，沒那麽大底氣。”

林晚星沒說話。她走進辦公室，站在窗前。院子裏，工人們正在擺放花盆。四月的海棠開得正好，粉白的花朵在晨風裏微微顫動。

電話響了。是北京辦事處打來的。

“廠長，輕工局那邊有訊息了！”小王的聲音激動得發顫，“批文下來了！五十萬貸款也批了！”

林晚星握緊了話筒：“確定嗎？”

“確定！檔案已經送到辦事處了，我讓小李馬上送過去！”

掛掉電話，林晚星靠在桌邊，深深吸了一口氣。四年的努力，終於等來了這一天。新廠房的批文，擴建的貸款——永紅廠真的要起飛了。

但喜悅隻持續了幾秒鍾。她想起老周剛才的話，想起德國代表團三個小時後就要到達，想起那兩家虎視眈眈的國營大廠。

“老周，”她轉身，“你剛才說，新華和津衛的廠長，今天會不會也去機場？”

老周愣了一下：“按理說不會……但要是他們知道航班資訊，也有可能去截胡。”

林晚星看了看錶——上午八點二十。德國代表團十點落地，從機場到廠區大約四十分鍾。

“備車。”她說，“我去機場接。”

“可您不是要在這裏準備接待……”

“你盯著這邊。”林晚星已經拿起外套，“如果我十點半還沒接到人，你就按原計劃準備，等我電話。”

老周還想說什麽，但林晚星已經快步走出了辦公室。

去機場的路上，林晚星一直看著窗外。天津開發區的建設剛起步，到處都是工地，塔吊林立。道路兩旁新栽的樹還很小，在春風裏顯得單薄。

司機小劉是天津本地人，三十出頭，說話帶著濃重的天津腔：“林廠長，您說這德國人來了，真能給咱投錢嗎？”

“看我們的實力。”林晚星說。

“可我聽說，國營廠那邊條件開得特別好。”小劉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咱們拚得過嗎？”

這個問題，林晚星問過自己很多遍。拚得過嗎？永紅廠規模小，底子薄，沒有政府背景，也沒有雄厚資金。唯一的優勢，就是靈活——決策快，效率高，沒有那麽多條條框框。

還有……她摸了摸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麵有一份剛剛完成的研發計劃，是關於新型一次性注射器的。這項技術在國內還是空白，如果德國公司感興趣，可能會是一個突破口。

“到了。”小劉把車停在機場停車場。

天津機場不大，國際到達廳裏人不多。林晚星站在接機口，手裏舉著寫有德文姓名的牌子。她今天穿了身淺灰色的西裝套裙，頭發整齊地挽在腦後，淡妝，看起來幹練而不失親和力。

航班準時抵達。旅客陸續走出來，林晚星很快在人群中辨認出了那三個人——兩個高大的德國男人，一個戴著眼鏡的華人女性。

她迎上去：“請問是施密特先生嗎？”

為首的那個德國人約莫五十歲，灰藍色眼睛，打量了她一眼：“我是。您是……”

“永紅醫療器械廠的林晚星。”她用英語回答，“歡迎來到天津。”

施密特和她握手，力道很重。“這位是我的技術總監，穆勒先生。這位是我們的翻譯，陳小姐。”

簡單的寒暄後，林晚星領著他們往停車場走。剛出大廳，旁邊突然走過來幾個人。

“施密特先生！”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笑容滿麵地伸出手，“我是新華醫療器械廠的廠長，趙建國。聽說您來天津，特意來接您。”

林晚星的心一沉。果然來了。

施密特顯然有些意外，但還是和趙建國握了手。“謝謝，但我們已經和永紅廠約好了。”

“參觀一下嘛。”趙建國說得熱情，“我們廠就在開發區，離這兒很近。車都準備好了，看完我們廠，再去永紅廠也不遲。”

他的英語帶著濃重口音，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更關鍵的是，他身後還站著兩個穿幹部服的人——看架勢，應該是市裏的領導。

施密特看向林晚星，眼神裏帶著詢問。

林晚星知道，這個時候不能硬攔。她微微一笑：“既然趙廠長這麽熱情，施密特先生，要不我們先去新華廠看看？反正時間還早。”

這個反應顯然出乎趙建國的意料。他愣了愣，隨即笑容更深了：“對對對，林廠長說得對。咱們都是兄弟單位，互相學習嘛。”

去新華廠的車上，林晚星和那位陳翻譯坐在一起。陳小姐三十多歲，氣質優雅，普通話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林廠長很沉著。”陳小姐低聲說。

林晚星笑了笑：“總不能在外賓麵前吵架。”

“其實……”陳小姐猶豫了一下，“施密特先生出發前，公司總部交代過，這次考察重點是技術實力和合作誠意。規模大小，倒不是決定性因素。”

這句話看似隨意，但林晚星聽出了弦外之音。她點點頭：“謝謝提醒。”

新華廠確實氣派。廠區占地至少是永紅廠的三倍，嶄新的廠房，進口的裝置，流水線上工人們穿著統一的工作服。趙建國親自講解，從原材料到成品，每個環節都展示得詳細周到。

參觀完車間，一行人被請到會議室。桌上擺著水果、點心，還有印刷精美的宣傳冊。

“我們廠是1958年建廠的老牌國營企業，”趙建國開始介紹，“現有職工一千二百人，年產值八百萬元。去年引進了日本的生產線，產品質量達到國際標準。”

他說話的時候，旁邊的工作人員開始發放資料。林晚星翻了翻，裏麵有很多資料和照片，確實很有說服力。

施密特看得很認真，不時提問。問題都很專業，關於原材料來源、質量控製標準、產能上限等等。趙建國對答如流，顯然做足了準備。

介紹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結束時，趙建國熱情邀請：“中午我們在廠裏準備了便飯，施密特先生一定要賞光。”

施密特看了看錶：“謝謝，但我們和林廠長約好了去永紅廠。”

“下午去嘛。”趙建國堅持，“吃完飯休息一下，我派車送你們過去。”

林晚星知道，這是要拖延時間。如果中午在新華廠吃飯，下午再去永紅廠，考察時間就會被壓縮。而且人在疲勞狀態下，評價標準也會不同。

她正想開口，陳翻譯先說話了：“施密特先生，我們原定的行程是上午參觀永紅廠。如果改動的話，可能需要調整後麵的安排。”

她說得很委婉，但施密特聽懂了。“趙廠長，非常感謝您的款待。但我們還是按原計劃進行。”他站起身，“下午如果有時間，我們再過來拜訪。”

趙建國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複笑容：“好好好，那下午一定過來！我等著！”

回永紅廠的路上，車內氣氛有些微妙。施密特一直看著窗外，沒有說話。林晚星也沒有刻意找話題，隻是偶爾介紹一下路過的建築。

終於，施密特開口了：“林廠長，趙廠長的條件很優厚。您認為，永紅廠的優勢在哪裏？”

問題很直接。林晚星想了想，說：“我們的優勢不在規模，而在靈活和創新。”她從公文包裏取出那份研發計劃，“比如這個，新型一次性注射器。傳統注射器需要反複消毒，存在交叉感染風險。我們的設計是一次性使用，安全衛生，而且成本可以控製得很低。”

她把計劃書遞給施密特。施密特翻看著，眉頭漸漸皺起——這是思考的表情。

“這項技術，你們研發了多久？”

“兩年。現在已經在申請專利。”林晚星說，“如果合作成功，半年內可以試生產。”

“成本呢？”

“比傳統注射器高百分之三十，但考慮到使用安全性和醫療成本節約，醫院是願意接受的。”林晚星報出一串資料——這是她和技術團隊反複測算過的。

施密特合上計劃書，看向她：“林廠長，您知道嗎，在歐洲，一次性醫療用品正在成為趨勢。但亞洲市場，很多人還停留在成本優先的思維。”

“所以這是機會。”林晚星說，“誰先做，誰就能佔領先機。”

施密特點點頭，沒再說什麽。

車到永紅廠時，已經快十一點了。老周帶著管理層在門口迎接，流程安排得緊湊而有序。參觀車間，看生產線，檢查樣品，技術交流……每一環都銜接得很好。

中午在廠食堂吃飯時，林晚星注意到，施密特和穆勒一直在低聲討論什麽，表情嚴肅。陳翻譯安靜地吃著，偶爾看向林晚星，眼神裏有些複雜。

飯後，按計劃是休息時間。林晚星把客人送到招待所，剛回到辦公室，老周就急匆匆地進來。

“林廠長，剛得到訊息——津衛器械的人下午也要來！”

“來幹什麽？”

“說是‘交流學習’。”老周苦笑，“但這個時候來，明擺著是要攪局。”

林晚星走到窗前。招待所二樓的那個房間，窗簾拉著。德國代表團應該在休息，或者……在討論。

“讓他們來。”她說。

“啊？”

“既然是交流學習，那就好好交流。”林晚星轉身，“你安排一下，下午的技術交流會，請津衛的人也參加。記得，座位安排得離德國人遠一點。”

老周愣了愣，隨即明白了：“您是打算……讓他們自己比較？”

“對。”林晚星坐回辦公桌前，“國營大廠有大廠的氣派，但也有大廠的毛病。官僚、低效、反應慢——這些，讓德國人自己看。”

下午兩點，技術交流會準時開始。永紅廠這邊，李工主講，幾個年輕技術員配合演示。津衛器械來了三個人，坐在會議室後排，表情有些倨傲。

演示進行到一半時，津衛的一個技術科長突然舉手：“我有個問題。”

李工停下：“請講。”

“你們這個一次性注射器的密封工藝，用的是熱合技術吧？”那人站起來，“這種技術我們廠三年前就研究過，問題是塑料材質受熱後容易變形，導緻密封不嚴。你們怎麽解決的？”

問題很專業，也很有攻擊性。會議室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李工。

李工推了推眼鏡，不慌不忙：“您說得對，熱合確實有這個問題。所以我們改用了超聲波焊接。”他走到樣品台前，拿起一個注射器，“您看，介麵處平整光滑，沒有任何變形。而且超聲波焊接的速度比熱合快三倍，適合批量生產。”

他邊說邊操作儀器，現場演示了一遍焊接過程。動作熟練，資料準確。

那個技術科長不說話了，訕訕地坐下。

演示繼續。後麵又有人提了幾個問題，李工都一一解答，條理清晰。林晚星注意到，施密特和穆勒一直在記錄，偶爾交換眼神。

交流會後，是自由參觀時間。德國代表團提出要去研發車間看看，林晚星親自陪同。

研發車間不大，隻有五六個技術員在工作。但裝置都很新，牆上貼著各種設計圖紙和技術引數。一個年輕女孩正在操作一台進口的檢測儀，看見有人進來，抬頭笑了笑，又繼續工作。

“這是我們最年輕的工程師，小張。”林晚星介紹，“天津大學畢業的，學高分子材料。”

施密特走到小張旁邊，看了看螢幕上的資料：“這是在測什麽？”

“塑料的抗拉強度。”小張用英語回答，“我們在試驗一種新的材料配方，希望能把成本再降低百分之十，同時保證效能。”

“有進展嗎？”

“已經試了十七種配方，最好的一種可以降低百分之八。”小張調出資料曲線，“但穩定性還不夠，正在改進。”

施密特點點頭，又看了幾處，然後對林晚星說：“林廠長，可以單獨聊幾句嗎？”

兩人走到車間外的走廊。窗外的海棠花開得正好，風吹過，花瓣飄進來幾片。

“林廠長，”施密特開門見山，“永紅廠的規模確實不如新華和津衛。但你們的團隊——年輕，有活力，敢於創新。這在中國的企業裏，很少見。”

林晚星的心跳加快了。“謝謝。”

“不過，”施密特話鋒一轉，“合作不是隻看技術。我們需要確保，合作夥伴有足夠的生產能力，有穩定的質量管控，有持續研發的實力。這些，永紅廠能做到嗎？”

“能。”林晚星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我們新建的廠房下個月就動工，明年投產。質量管控體係已經通過了省裏的認證。研發方麵，我們計劃成立專門的研究所，每年投入利潤的百分之十五。”

施密特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林廠長，我們會認真考慮。一週內給您答複。”

握手很用力。林晚星能感覺到，這次合作，有希望。

送走德國代表團，已經是下午五點。夕陽把廠區的影子拉得很長。林晚星站在門口，看著車子駛遠，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老周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水：“廠長，您今天真沉得住氣。”

“不然呢？”林晚星接過水，喝了一大口，“總不能在外賓麵前失態。”

“我是說津衛那幾個人……明顯是來搗亂的。”

“讓他們搗。”林晚星笑了笑，“有時候，對手的表現，反而是最好的襯托。”

回到辦公室，她開啟抽屜，拿出陸戰野的那封信。又讀了一遍。

特別調查組。輻射檢測裝置。沈知渝的記憶。

這些事，和眼前這個即將擴建的工廠，好像離得很遠。但又好像，在某種層麵上是相連的——都是追尋，都是突破，都是要在看似不可能的境地裏，闖出一條路。

電話響了。是北京辦事處。

“廠長，檔案送到了！”小王的聲音充滿喜悅，“五十萬的貸款批文！還有新廠房的規劃許可證！”

“好。”林晚星說，“辛苦了。”

掛掉電話，她走到窗前。夕陽西下，整個開發區籠罩在金色的餘暉裏。遠處，塔吊還在工作，打樁機的聲音隱約傳來。

這座城市在生長。這個時代在向前。

而她和她的工廠，也要向前。

窗外，最後一片晚霞染紅了天空。明天，又會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