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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嶺的星空 第4章 旗裏醫院

作者:行走的手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4:15:46

卡車卷著黃塵駛入旗裏時,天已經擦黑了。

旗裏比野狼灘駐地熱鬧些,但也有限。幾條土路交叉,兩旁是低矮的平房,灰撲撲的牆麵刷著褪了色的標語。供銷社門口掛著盞昏黃的煤油燈,幾個人影在燈下晃悠。空氣裏有股牲畜糞便、煤煙和陌生人間混雜的氣味。

衛生院在旗裏最東頭,是個獨立的院子,兩排紅磚平房。卡車徑直開進院子,還沒停穩,陸戰野已經翻身下馬,幾步跨到車鬥邊。

“輕點抬。”他指揮著趙大虎和孫衛國。

林晚星也跟著跳下車。她腿還有些軟,掌心被粗糙的繃帶磨得發疼。衛生院裏匆匆跑出來兩個穿白大褂的人,一個五十來歲,戴著眼鏡,另一個年輕些,是個護士。

“怎麽回事?”戴眼鏡的醫生問,聲音有些沙啞。

“建設兵團的,拉練摔了,左腿脛腓骨骨折,可能有移位。”陸戰野戰替已經疼得說不出話的王海回答,語速快而清晰,“路上做了臨時固定。”

醫生彎腰檢查王海的傷腿,又看了看林晚星做的固定,眉毛抬了抬:“固定手法還挺標準。誰做的?”

眾人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林晚星。

“我。”林晚星往前走了一小步,聲音不大。

醫生透過眼鏡片打量她:“學過醫?”

“家裏……有人是醫生,看過一些。”林晚星謹慎地回答。她知道,在這種地方,說太多家庭背景未必是好事。

醫生點點頭,沒再多問,招呼護士:“推進處置室,準備拍個片子看看移位情況。”他又看向陸戰野,“你們留個人在外麵等著,其他人可以先找地方休息。”

“趙大虎留下,其他人跟我去招待所安置。”陸戰野說,目光掃過林晚星,“你,也留下,跟醫生說清楚情況。”

“是。”林晚星應道。

王海被推進了處置室。陸戰野對趙大虎交代了幾句,轉身要走,卻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向林晚星。衛生院走廊昏暗的燈光打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有什麽需要,跟趙副連長說。”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今天……多謝。”

最後兩個字說得很快,很輕,幾乎要被走廊另一端傳來的咳嗽聲淹沒。說完,他轉身大步離開,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晰的聲響,背影很快消失在院門口。

林晚星站在原地,愣了兩秒。他剛才……是說“多謝”?

“林同誌,進來吧。”護士在處置室門口叫她。

林晚星迴過神,跟著走進去。處置室裏彌漫著消毒水和陳舊藥品的味道。王海已經被挪到一張窄床上,疼得直冒冷汗。醫生正在準備拍片用的裝置——一台看起來很有些年頭的X光機。

“你,去那邊洗手,用肥皂好好搓。”醫生頭也不抬地吩咐林晚星,指著牆角一個水泥砌的水池,“洗完過來幫忙扶著腿,拍片的時候一點不能動。”

林晚星依言過去洗手。冰涼的自來水衝過掌心,刺痛著磨破的水泡。她咬住下唇,仔細搓洗。牆上的鏡子模糊不清,映出她蒼白的臉和有些散亂的頭發。她捋了捋額前的碎發,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床邊。

拍片的過程需要將王海的傷腿小心地挪到指定位置。王海疼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林晚星和護士一左一右扶住他的腿,按照醫生的指示調整角度。

“穩住……對,就這個位置,別動。”醫生鑽進旁邊的鉛板隔間,透過小窗觀察。

林晚星能感覺到王海小腿肌肉的痙攣,汗水從他額角滴落,混著灰土,在床單上洇開深色的痕跡。她努力放輕動作,但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讓王海倒抽冷氣。

“醫生……能不能快點?”王海從牙縫裏擠出聲音。

“快了,忍著點。”醫生的聲音從隔間裏傳來,悶悶的。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晚星的手臂開始發酸。她抬眼看向護士,護士也正看向她,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疲憊眼神。

終於,拍片結束。醫生從隔間走出來,示意她們可以把王海的腿小心放回原位。他自己則拿著剛洗出來的濕漉漉的片子,對著牆上的燈箱仔細看著。

“嗯……”醫生推了推眼鏡,“骨折線在這裏,有輕度移位,不過還算幸運,沒有完全錯開。你們路上這個固定很關鍵,避免了二次損傷。”

他放下片子,開始準備石膏固定需要的材料。“小姑娘,你過來,看著我怎麽弄。一會兒他這條腿上了石膏,得有人盯著注意事項。”

林晚星站到醫生旁邊,認真看著他調石膏繃帶,講解要領:如何塑形,如何保證腳踝關節處於功能位,如何觀察肢體末端血運……

“你父親是外科醫生吧?”醫生忽然問,手上動作不停。

林晚星心裏一緊,低聲應道:“嗯。”

“手法裏有門道。”醫生沒看她,專注地給王海打石膏,“不過光看是看不會的,得動手。你膽子不小,路上就敢處理。”

“當時……沒辦法。”林晚星老實說。

醫生笑了笑,笑容在眼鏡片後有些模糊:“有時候,沒辦法就是最好的辦法。”

石膏固定好了。王海疼過那一陣勁,加上醫生給打了一針鎮痛,終於昏昏沉沉睡了過去。護士去安排病房,醫生摘下手套,在水池邊洗手。

“你是野狼灘三連新來的知青?”醫生一邊擦手一邊問。

“是。”

“陸戰野手下?”

林晚星點點頭。

醫生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複雜:“那地方苦。陸連長那個人……更是個硬茬子。不過,”他頓了頓,“他手底下的兵,他護著。”

林晚星不知該怎麽接這話,隻好沉默。

窗外徹底黑透了。衛生院院子裏亮起一盞不太亮的電燈,飛蛾圍著燈罩撲棱。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更顯夜的寂靜。

趙大虎辦好了手續,走進來:“林同誌,連長安排好了,今晚咱們在招待所住一宿,明天早上取了藥,再跟連裏來拉貨的車一起回去。你先跟我過去吧,這兒有護士看著。”

林晚星看了看已經睡著的王海,點了點頭。她跟醫生道了謝,跟著趙大虎走出衛生院。

夜風比白天更涼,帶著旗裏特有的、混雜的氣味。招待所離衛生院不遠,也是一排平房。趙大虎去前台拿鑰匙,林晚星站在門口等著。

“林晚星?”

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林晚星迴頭,看見沈知渝站在幾步開外,手裏拎著個網兜,裏麵裝著幾個蘋果和一包點心。他臉上帶著驚訝。

“沈知渝?你怎麽在這兒?”

“我來旗裏買點東西,順便給家裏寄信。”沈知渝走近,借著招待所門口昏暗的燈光打量她,“你這是……出任務?臉色怎麽這麽差?”

“嗯,來拉農藥,路上有人受傷,送衛生院。”林晚星簡單解釋。

“受傷?嚴重嗎?你沒事吧?”沈知渝關切地問,目光落在她纏著布條的手掌上,“你手怎麽了?”

“我沒事,就是磨破了點皮。受傷的是王海,腿骨折了,已經處理好了。”林晚星把手往後縮了縮。

沈知渝皺起眉:“怎麽這麽不小心……陸連長也來了?”

“來了,他騎馬。應該已經安頓下了。”

沈知渝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思考什麽,然後說:“你們明天纔回去?那……晚上一起吃個飯吧?旗裏國營飯店雖然簡陋,總比啃幹糧強。我請客,給你……壓壓驚。”

他的邀請很自然,帶著知識分子特有的溫和與體貼。若是平時,林晚星或許會猶豫,但此刻,經曆了一天的顛簸、驚嚇和高強度精神緊繃後,一頓熱飯的誘惑實在很大。

她還沒回答,趙大虎已經拿著鑰匙過來了:“林同誌,房間開好了,你跟吳秀梅她們屋——誒,沈知青也在?”

“趙副連長。”沈知渝點頭打招呼,“正好碰上林晚星,想請她和咱們連的同誌一起吃個便飯,您看……”

趙大虎搓了搓手,咧嘴笑:“那敢情好!不過連長交代了,不能喝酒,不能耽誤明天正事。”

“當然,就是簡單吃點兒。”沈知渝微笑,“趙副連長一起?”

“我就不去了,得看著點那邊卸車,還得跟司機老陳對一下明天路線。你們年輕人去吃吧。”趙大虎擺擺手,把一把鑰匙遞給林晚星,“房間203,你跟吳秀梅、李翠蘭她們一起。她們去供銷社了,應該快回來了。吃了飯早點休息。”

林晚星接過鑰匙,看向沈知渝:“那……麻煩你了。”

“不麻煩。”沈知渝笑容溫和,“走吧,飯店就在前麵。”

國營飯店比林晚星想象中還要簡陋些。不大的廳堂裏擺著七八張方桌,桌麵油膩膩的。牆上貼著“為人民服務”的標語和幾張已經泛黃的宣傳畫。這個點吃飯的人不多,角落裏有兩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人在喝酒,低聲說著什麽。

沈知渝顯然是熟客,跟櫃台後一個胖胖的中年婦女打了個招呼:“張嬸,還有飯嗎?”

“有!小沈來了?還是老樣子?”張嬸熱情地應道。

“嗯,兩份套餐,再加個炒雞蛋,多放點蔥花。”沈知渝說著,掏出錢和糧票。

“好嘞!找個地兒坐,馬上就好!”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街道,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駛過。

“你經常來旗裏?”林晚星問。

“來過幾次,買點書和日用品。”沈知渝把網兜放在旁邊的空椅子上,“旗裏畢竟比連裏方便些。你今天……嚇壞了吧?”

林晚星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布條邊沿滲出一點淡淡的血色。“是有點。沒想到會出這種事。”

“王海傷得重嗎?”

“醫生說不算最糟,打了石膏,養著就行。”林晚星頓了頓,“多虧了陸連長處置果斷,還有……他讓我做了固定。”

沈知渝推了推眼鏡:“陸連長讓你做的?他倒是敢用人。”

這話聽起來平淡,但林晚星總覺得裏麵有別的意味。她抬起頭:“當時情況緊急,沒有別的辦法。”

“我知道。”沈知渝看著她,眼神在鏡片後顯得格外認真,“我隻是覺得……他好像對你不太一樣。”

林晚星心頭一跳:“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沈知渝移開目光,看向窗外,“隨口一說。菜來了。”

張嬸端上來兩個鋁製飯盒,裏麵是二米飯和一份熬白菜,另外還有一小碟金黃的炒雞蛋,蔥花碧綠,香氣撲鼻。這在野狼灘是難得的好菜。

“快吃吧,涼了油就凝了。”沈知渝把筷子遞給她。

林晚星確實餓了。她小口吃著炒雞蛋,油潤香滑的口感讓她幾乎想歎息。沈知渝吃得慢條斯理,偶爾給她夾一筷子雞蛋。

“你家裏……最近有訊息嗎?”沈知渝忽然問。

林晚星拿著筷子的手僵了一下。她搖搖頭:“沒有。寄過兩封信,都沒迴音。”

沈知渝沉默了片刻:“會好的。現在政策在變,很多事都在鬆動。你父親的事情……也許會有轉機。”

“希望吧。”林晚星低聲說。她不敢抱太大希望,怕希望落空時更難受。

“你自己在那邊,要小心。”沈知渝的聲音壓低了,“秦雪梅她……背景不簡單。她父親是師部的領導。她對陸連長的心思,連裏很多人都知道。”

林晚星停下筷子:“我跟陸連長沒什麽。”

“我知道。”沈知渝看著她,“但別人不一定這麽想。尤其是……你今天又出了風頭。”

林晚星想起秦雪梅那雙帶著冷意的眼睛,心裏一陣發悶。

“沈知渝,”她抬起頭,認真地問,“你為什麽跟我說這些?”

沈知渝與她對視了幾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些無奈,也有些自嘲:“可能是因為……我覺得你跟我有點像。都是不該出現在那裏,卻又不得不待在那裏的人。互相提醒,總沒錯。”

這個答案坦率得讓林晚星有些意外。她低下頭,繼續吃飯,沒再說話。

飯吃完了。沈知渝結了賬,兩人走出飯店。夜更深了,街上幾乎沒了行人,隻有遠處供銷社的燈還亮著。

“我送你回招待所。”沈知渝說。

“不用,就幾步路,我自己能行。”林晚星說。

“天黑了,還是送送吧。”沈知渝堅持。

兩人並肩走在土路上,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快到招待所門口時,林晚星忽然看見院牆邊停著那匹熟悉的黑馬。馬兒低頭啃著牆根稀疏的草,聽到腳步聲,警惕地抬起頭。

陸戰野正站在馬旁,背對著他們,似乎在檢查馬蹄。聽到動靜,他轉過身。

昏黃的燈光從招待所門口透出來,照在他身上。他換了件幹淨的軍裝襯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看到林晚星和沈知渝一起走來,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目光在沈知渝臉上停留了一瞬。

“連長。”林晚星停下腳步。

沈知渝也點了點頭:“陸連長。”

“嗯。”陸戰野應了一聲,目光落在林晚星臉上,“王海情況怎麽樣?”

“打了石膏,醫生說沒大礙,需要靜養。”林晚星迴答。

“明天一早我去衛生院結賬,順便看看他。”陸戰野說完,又看向沈知渝,“沈知青也來旗裏了?”

“買點東西。”沈知渝微笑,“正好碰到林晚星,一起吃了頓飯。”

陸戰野點了點頭,沒再多問,隻是對林晚星說:“早點休息,明天七點出發。”

“是。”

陸戰野不再看他們,轉身繼續檢查馬蹄,背影挺拔而疏離。

林晚星對沈知渝低聲說了句“謝謝”,轉身走進招待所院子。她能感覺到身後有兩道目光,一道溫和,一道冷銳,都落在她背上,直到她走進樓門。

房間裏,吳秀梅和李翠蘭已經回來了,正湊在唯一一盞昏暗的燈泡下看一本舊雜誌。見林晚星進來,李翠蘭抬頭,撇了撇嘴:“喲,跟沈大才子吃飯回來了?人家可是北京來的高幹子弟,就是不一樣哈。”

吳秀梅扯了扯她袖子,對林晚星笑笑:“累壞了吧?熱水在暖壺裏,趕緊洗洗睡吧。”

林晚星沒理李翠蘭的酸話,簡單洗漱了一下,爬到自己的鋪位上。被褥有股潮濕的黴味,但她實在太累了,幾乎一沾枕頭就昏沉起來。

迷迷糊糊間,她聽見李翠蘭壓低聲音跟吳秀梅說話:“……看見沒,門口那馬,陸連長的。他親自送人來的?嘖嘖……”

“少說兩句吧,睡你的覺。”

“我就是奇怪嘛,那林晚星到底什麽來頭,一個兩個的……”

聲音漸漸模糊,沉入黑暗。

林晚星在睡夢中皺緊了眉。她彷彿又回到了卡車上,顛簸,搖晃,然後是大大小小的石頭滾落下來,陸戰野猛打方向盤時手臂繃緊的肌肉線條,還有他最後那句輕飄飄的“多謝”……

還有沈知渝鏡片後複雜的眼神,秦雪梅冷笑的臉,老獵頭渾濁卻穿透的目光,以及母親顫抖著塞給她銀鐲時,眼底深不見底的憂慮。

所有的臉孔和聲音交織在一起,旋轉,最後都沉入野狼灘無邊的、黑暗的荒原裏。

遠處,似乎又傳來狼嗥。

悠長,蒼涼,穿透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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