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嶺的星空 第49章 夜探

夜幕完全降臨時，營區的燈一盞盞熄滅。

防疫大隊的人忙碌了一整天，現在隻剩下值夜班的還在隔離區那邊守著。營房裏傳出此起彼伏的鼾聲，累極的人們沉入睡眠，暫時忘記白天的緊張和恐懼。

林晚星坐在床邊，借著窗外的月光檢查裝備。陸戰野給的手電筒，她的醫療箱裏拿出來的紗布和消毒水，還有——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把軍綠色小刀別在了腰後。然後她穿上深色外套，把父親的照片小心地放進口袋。

門外傳來兩下輕輕的叩擊聲，間隔均勻。是陸戰野約定的暗號。

她開啟門。陸戰野站在陰影裏，也穿著深色便裝，背著一個軍用揹包。月光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硬朗的輪廓。

“準備好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林晚星點頭。

他們沒開車。車子引擎聲在寂靜的夜裏太明顯。兩人一前一後，沿著營區邊緣的陰影往野狼嶺方向走。陸戰野走在前麵，腳步輕得像貓，每走一段就會停下來，側耳傾聽周圍的動靜。

夜風很大，吹過戈壁灘發出嗚嗚的聲響，正好掩蓋了他們的腳步聲。天上有雲，月亮時隱時現，地上的影子也跟著時有時無。

走出營區範圍後，陸戰野放慢腳步，等林晚星跟上來。“跟緊我，注意腳下。這一段路有很多鼠洞，容易崴腳。”

“嗯。”

他們開始上山。白天的山路在夜裏變得陌生而危險。碎石在腳下滾動，偶爾有夜鳥被驚飛，撲棱棱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突兀。林晚星盡量放輕腳步，但呼吸還是因為緊張和爬坡而變得急促。

大約走了半小時，陸戰野忽然停下，示意她蹲下。前方不遠處，觀測點的洞口隱約可見。洞口黑黢黢的，像一隻張開的嘴。

“有人。”陸戰野在她耳邊低語，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林晚星屏住呼吸。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洞口附近確實有微弱的光——不是手電，更像是……螢火蟲？但戈壁灘上哪來的螢火蟲？

那光點緩慢移動著，在洞口附近徘徊，然後消失在岩石後麵。

“不是防疫隊的人。”陸戰野的聲音更低了，“他們晚上不會單獨行動，更不會不用照明。”

“那是什麽？”

“不知道。你在這裏等著，我過去看看。”

“不行。”林晚星拉住他的袖子，“一起去。萬一有危險……”

陸戰野看著她拉著自己袖子的手，在月光下那隻手顯得蒼白而堅定。他沉默了兩秒:“跟在我後麵，保持五米距離。如果我示意你隱蔽，立刻找地方躲起來，明白嗎？”

“明白。”

他們繼續前進，速度更慢，腳步更輕。離洞口還有二十米左右時，陸戰野忽然蹲下身，示意林晚星也蹲下。

那個光點又出現了。這次看得更清楚——是某種小型電子裝置發出的微光，藍綠色的，在黑暗中幽幽閃爍。拿著它的人隱在岩石陰影裏，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人似乎在洞口附近尋找什麽，彎著腰，用手在岩石上摸索。過了幾分鍾，他直起身，似乎在猶豫，然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陸戰野等那人走遠了，才示意林晚星跟上。他們來到洞口，陸戰野用手電照了照地麵——有新鮮的腳印，不是軍靴的紋路，更像是普通的膠底鞋。

“不是部隊的人。”他低聲說。

林晚星看著那些腳印，忽然想起老趙臨終的話:“穿軍裝的……不是咱們的人……”

她打了個寒顫。

陸戰野已經進了洞口，手電光在洞裏掃過。白天防疫隊留下的標記還在，但那處暗格外，多了些東西——幾根煙頭，散落在地上。

他蹲下身，用鑷子夾起一根煙頭，仔細看了看。“大前門。不是本地煙。”

林晚星也進了洞。雖然戴著口罩，但那股混合著黴味和消毒水的氣味還是讓她皺了皺眉。她走到暗格前，蹲下身，用手電照著內部。

暗格是空的，但她注意到內壁上有幾道新鮮的刮痕，位置很高，像是有人伸手進去摸索時留下的。她用手比了比高度——至少一米七以上的人才能留下這樣的痕跡。

“這個人個子不矮。”她說。

陸戰野走過來，也看了看刮痕。“嗯。而且對這裏很熟悉，知道暗格的具體位置。”他站起身，環顧整個山洞，“白天嚴正他們檢查的時候，應該沒發現這些煙頭。是後來有人進來的。”

“找什麽？”

“不知道。也許是來找箱子裏裝的東西，也許是……”陸戰野的手電光停在一處洞壁上，“來確認箱子確實被拿走了。”

林晚星順著他照的方向看去。那裏的岩石顏色和其他地方有些微差異，淺一些。她走近，伸手摸了摸——表麵很光滑，像是被打磨過。

“這裏原來有什麽東西嗎？”

“不知道。”陸戰野也走過來，用手電仔細照著那片區域，“但看起來像是……原來固定過什麽東西，後來被拆走了。”

他忽然蹲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個東西——一個很小的金屬片，隻有指甲蓋大小，邊緣有斷裂的痕跡。

“這是什麽？”林晚星問。

陸戰野把金屬片對著光，仔細看了看。“像是某種儀器的固定卡扣。”他從揹包裏拿出一個小袋子，把金屬片裝進去，“帶回去研究。”

他們在洞裏又檢查了一圈，但沒發現其他明顯線索。正要離開時，林晚星的手電光無意中掃過洞口內側的地麵——那裏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跡，不像水漬。

她蹲下身，用手指蹭了一下，放到鼻尖聞了聞。很淡的鐵鏽味。

“是血。”她說，“幹了，但時間不長。”

陸戰野立刻過來，也用手指沾了點，在指尖撚開。“量不大，可能是劃傷。”他用手電照著周圍，“找找看有沒有其他痕跡。”

他們仔細搜尋了洞口附近。最終在洞外一塊岩石的棱角上，發現了更明顯的血跡——暗紅色，已經凝固，旁邊還有幾根被勾住的纖維，像是從衣服上刮下來的。

陸戰野小心地把纖維也收集起來。做完這些，他看了看錶。“該走了。天亮前必須回去。”

他們原路返回。下山比上山更難，林晚星好幾次差點滑倒，都被陸戰野及時扶住。他的手很穩，每一次扶住她後都會很快鬆開，保持著克製的距離。

快到營區時，陸戰野忽然拉住她，躲到一處土坡後麵。前方不遠處，有兩個人影正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寂靜的夜裏還是能隱約聽見。

“……確認清除了？”

“嗯。痕跡都處理了。”

“箱子呢？”

“已經轉移。放心，很安全。”

“那邊的人有沒有察覺？”

“暫時沒有。但那個女醫生……她好像發現了什麽。”

短暫的沉默。

“盯緊她。必要時……”

後麵的話聽不清了，那兩人走遠了。

林晚星感到後背發涼。陸戰野的手按在她肩上，很用力，像是在製止她衝出去的衝動。等那兩人完全消失在夜色中，他才鬆開手。

“認得出來是誰嗎？”他低聲問。

林晚星搖頭。聲音太模糊，影子也看不清。但她確定，其中一個人穿的是軍裝——雖然沒戴軍帽，但那種走路的姿勢，她太熟悉了。

“先回去。”陸戰野說。

他們繞到營區另一側，從後牆翻進去——白天陸戰野已經觀察過，這裏的巡邏有空隙。落地時，林晚星的腳崴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沒事吧？”陸戰野扶住她。

“沒事。”她咬牙站穩，“能走。”

回到房間，林晚星才感覺到腳踝火辣辣地疼。她坐在床邊，挽起褲腿——腳踝已經腫起來了，麵板泛著青紫色。

陸戰野蹲下身，檢查她的傷。“韌帶拉傷。需要冷敷。”他起身去拿毛巾，用臉盆裏的冷水浸濕，敷在她腳踝上。

冰涼的觸感緩解了疼痛。林晚星看著他專注的動作，忽然說:“剛才那兩個人，有一個是軍人。”

陸戰野的手頓了頓。“我知道。”

“他們在找箱子。而且……”她想起那句話，“‘必要時’……他們想對我做什麽？”

陸戰野抬起頭，眼神在昏暗的光線裏顯得格外深沉。“所以從現在開始，你不能單獨行動。去哪裏都要告訴我，或者王幹事。”

“那你呢？”林晚星問，“你也有危險。”

“我有準備。”陸戰野重新低下頭，調整毛巾的位置，“而且他們暫時不會動我。我的級別和職務，讓他們有所顧忌。”

他說得很平靜，但林晚星聽出了背後的意思——他們顧忌陸戰野，但不會顧忌她。她隻是一個醫生，一個“多事”的外來者。

“箱子裏的東西，一定很重要。”她說，“重要到有人願意冒險來取，重要到不惜殺人滅口。”

陸戰野沒說話。他站起身，從揹包裏拿出那個裝著金屬片和纖維的小袋子，放在桌上。“明天我找人化驗這些。還有……”他猶豫了一下，“那把鑰匙，你帶在身上嗎？”

林晚星從貼身口袋裏掏出鑰匙。在月光下，生鏽的鑰匙泛著黯淡的光澤。

陸戰野接過鑰匙，對著燈光仔細看。“老趙說，他挖到箱子是十一月七號，箱子被拿走是九號。今天是十一月十五號。”他放下鑰匙，“也就是說，箱子被轉移走最多六天。這麽短的時間，應該還沒運遠。”

“會在哪裏？”

“可能還在營區附近。”陸戰野說，“也可能……就在營區裏。”

這個猜測讓林晚星感到一陣寒意。如果箱子真的在營區裏，那拿走箱子的人，很可能就是營區裏的人。可能是防疫隊的，可能是部隊的，也可能是……任何一個她白天見過的人。

“我們該怎麽找？”

“不能大張旗鼓地找。”陸戰野搖頭，“會打草驚蛇。而且我們現在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是誰的人。”

他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向外麵。營區裏一片寂靜，隻有隔離區那邊還亮著燈。

“等。”他說，“等他們下一步行動。箱子在他們手裏，他們一定會有所動作。要麽運走，要麽……開啟。”

“開啟？”林晚星的心提了起來，“箱子裏如果是炭疽芽孢……”

“所以我們必須比他們快。”陸戰野轉過身，看著她，“明天開始，我會藉口檢查防疫工作，在營區裏走動。你負責盯著隔離區那邊的人員進出。任何異常，都要記下來。”

“好。”

陸戰野走到門邊，又停下。“林晚星。”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他的聲音很輕，“情況失控，你不要管我，自己先撤。去師部找嚴正，或者直接回總院。明白嗎？”

林晚星看著他。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

“不明白。”她說，“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陸戰野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隻是搖了搖頭。“睡吧。天快亮了。”

他離開後，林晚星坐在床邊，腳踝上的毛巾已經變溫了。她換了一條冷的，重新敷上。疼痛感還在，但更清晰的是心中的不安。

父親的照片還貼在她胸口的口袋裏。她拿出來，就著月光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父親笑得那麽坦然，完全不知道一個月後自己會消失在茫茫山嶺中。

“爸爸，”她輕聲說，“你到底發現了什麽？是什麽讓那些人，十年後還要來掩蓋？”

照片不會回答。隻有窗外的風聲，嗚嗚地吹過戈壁灘，像無數個夜晚一樣。

林晚星收起照片，躺到床上。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那個山洞，那個暗格，那些煙頭和血跡。還有夜色中那兩個人的對話——“必要時……”

她握緊了枕頭下的那把軍綠色小刀。

這一次，她不會退縮。

不管麵對的是什麽，她都要把真相挖出來。

為了父親。

為了所有死得不明不白的人。

也為了……她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為了那個在夜色中對她說過“相信我”的人。

天邊泛起了第一縷灰白。黎明將至。

但林晚星知道，真正的黑暗，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