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嶺的星空 第48章 暗格

嚴正帶回來的訊息讓整個營區籠罩在更深的陰影裏。

軍事醫學研究所的專家們在那處隱蔽的暗格中，檢測到了微量放射性殘留。不是致命的劑量，但足以證明那裏存放過某種特殊物質——符合“隼”隊當年可能接觸的研究樣本特征。

“暗格內部有近期開啟的痕跡。”嚴正在臨時指揮部裏指著照片，“鎖扣有新鮮劃痕，邊緣的灰塵分佈不均勻。有人在我們之前進去過，時間不會超過一個月。”

陸戰野站在地圖前，手指按在野狼嶺的位置。會議室裏隻有他們三個人——嚴正、陸戰野，還有林晚星。王幹事被安排在隔離區那邊盯著病人情況，這是嚴正特別要求的。

“能確定取走的是什麽嗎？”陸戰野問。

“不能。”嚴正搖頭，“但根據暗格的大小和內部構造，存放的應該是金屬容器，類似保險箱。大小……”他看向林晚星，“和林醫生描述的老趙發現的鐵箱尺寸基本吻合。”

林晚星握緊了口袋裏的鑰匙。那把生鏽的鑰匙，老趙臨終前交給她的鑰匙。

“鑰匙能匹配嗎？”她問。

嚴正看了她一眼。“可以試試。但更關鍵的問題是——誰拿走了箱子？拿走了什麽？為什麽要拿走？”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又一批防疫物資到了，穿著防護服的工作人員正忙著卸貨。陽光很刺眼，但空氣裏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

“嚴隊長。”陸戰野轉過身，“‘隼’隊的檔案，申請有進展嗎？”

嚴正沉默了幾秒。“有。但結果……不太樂觀。”

他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檔案，隻有薄薄兩頁紙。“這是能調閱的全部內容。1969年9月至12月，‘隼’隊在野狼嶺地區執行‘特殊科研保障任務’。具體內容：機密。人員名單：機密。任務成果：機密。事故報告：無。”

林晚星接過那兩頁紙。確實是機密檔案的格式，但內容幾乎全是塗黑。隻有時間、地點和任務代號是清晰的——“隼”，野狼嶺，1969年9月-12月。

“就這些？”她不敢相信。

“就這些。”嚴正說，“更詳細的檔案需要更高階別的許可權。我已經打了報告，但回複說，相關檔案‘因保管不善部分遺失’。”

“遺失？”陸戰野的聲音冷了下來。

“對。檔案室那邊說，1975年庫房漏水，損毀了一批檔案。其中就包括‘隼’隊的完整記錄。”嚴正的語氣裏帶著諷刺，“很巧，是不是？”

太巧了。巧得讓人無法相信是巧合。

林晚星的手指摩挲著紙張邊緣。粗糙的觸感讓她想起父親筆記本的紙質——父親也有記筆記的習慣，工工整整的測繪資料，偶爾在頁邊寫一兩句隨想。那些筆記本，在他失蹤後也都不見了。母親說，是部隊的人來收走的，說是“工作需要”。

“還有一件事。”嚴正從檔案袋裏又取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已經泛黃。畫麵是幾個穿軍裝的人站在山崖邊，背景是野狼嶺特有的鋸齒狀山脊。照片右下角有手寫的日期:1969.10.17。

林晚星的心跳停止了。

照片最左邊的那個人，側著臉，正在看手裏的圖紙。雖然模糊，但她認得那個側影——父親。林衛國。

她的手指顫抖著撫過照片。十年了，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父親在野狼嶺的照片。

“這張照片是從哪裏來的？”她的聲音在發抖。

“一個轉業老兵那裏。”嚴正說，“他當年是‘隼’隊的司機，負責後勤運輸。這張照片是他偷偷拍的，一直留著。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肺癌晚期，躺在醫院裏。他說……”

嚴正頓了頓:“他說，拍照那天，是任務最關鍵的一天。他們運了一批特殊裝置上山。晚上，山上就出事了。”

“什麽事故？”

“他不知道。”嚴正搖頭，“他隻是司機，不讓進核心區域。那天晚上他在山下的臨時營地，半夜聽見爆炸聲，看見山上有火光。第二天，任務就中止了，所有人都被緊急撤離。再後來，就傳出測繪隊失蹤的訊息。”

陸戰野拿起照片，仔細看著。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照片上這幾個人……”他用手指點了點，“這個人，我認識。軍區科研部的劉工，1972年因病去世。這個人……是省地質局的專家，1970年調去新疆，第二年出車禍死了。”

他的手指停在父親旁邊那個人身上。那個人背對鏡頭，隻拍到一個模糊的背影。

“這個人呢？”林晚星問。

陸戰野沉默了很久。“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沈知渝。”

房間裏一片死寂。

林晚星想起銀鐲上刻的“SYT”。想起沈知渝信裏含糊的措辭。想起陸戰野說的——沈知渝是隨隊軍醫。

“照片能給我嗎？”她輕聲問。

嚴正猶豫了一下，點頭。“留個影印件吧。原件……你儲存好。”

林晚星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起來。照片上的父親看起來還很年輕，專注地看著圖紙，完全沒注意到有人在拍照。那是他失蹤前一個月的樣子。

“嚴隊長。”陸戰野忽然開口，“你剛才說，暗格裏有放射性殘留。劑量是多少？”

“很低。接觸一兩次不會造成健康危害。但如果長期接觸……”嚴正頓了頓，“基建班那些人發病，可能不是直接因為放射性，而是箱子裏裝的東西。炭疽芽孢在密閉環境裏存活十年是完全可能的。”

“所以有人把裝有炭疽芽孢的容器藏在山洞裏，十年後，基建班的人無意中挖開了它。”陸戰野總結，“但為什麽？為什麽要藏在那裏？為什麽不直接銷毀？”

嚴正沒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因為有人不想銷毀。因為那些東西還有用。或者……因為那些東西本身就是證據。

窗外的卸貨聲停了。短暫的安靜裏，能聽見遠處隔離帳篷裏傳來的咳嗽聲。

“林醫生。”嚴正看向她，“你父親的事，我很遺憾。但我必須提醒你——這件事的水很深。涉及機密科研專案，涉及高階別人員，甚至可能涉及……更嚴重的問題。你繼續追查下去，會有危險。”

“我知道。”林晚星說。

“那你還要查？”

“要。”她的回答沒有一絲猶豫，“那是我父親。”

嚴正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後，他歎了口氣:“好。但我有兩個要求。第一，所有發現必須第一時間告訴我。第二，不要單獨行動，尤其不要單獨去野狼嶺。”

林晚星看向陸戰野。陸戰野點頭:“我會負責她的安全。”

“那就這樣。”嚴正站起身，“我還要去一趟師部，匯報情況。陸參謀長，營區這邊就交給你了。防疫大隊的人會繼續工作，預計三天內完成全麵消毒和檢測。”

“明白。”

嚴正離開後，會議室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桌上的地圖和檔案上，空氣中的塵埃在光柱裏緩緩飄浮。

林晚星拿出那張照片，又仔細看著。十年了，這張臉在她記憶裏已經有些模糊，但此刻卻如此清晰。父親笑起來眼角會有細紋，思考時會不自覺抿嘴唇，看圖紙時習慣用左手托著下巴……

“他很像你。”陸戰野忽然說。

林晚星抬起頭。

“專注的時候，眼神很像。”陸戰野站在窗邊，背對著光，“我第一次見你，在野狼灘的醫務室，你給那個孩子紮針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完全投入，好像全世界隻剩下你和眼前的病人。”

他的話很輕，卻像石子投入心湖。林晚星握緊了照片。

“你記得那麽清楚。”

“記得。”陸戰野轉過身，“很多事情，我都記得。”

他的眼神很複雜，有愧疚，有沉重，還有一種林晚星讀不懂的情緒。她想起在西北的三年，想起那些並肩作戰的日子，想起他最後沉默的離開。

“陸戰野。”她叫他的名字，“當年在野狼灘，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的女兒。但你從來沒問過我父親的事，從來沒提過。為什麽？”

問題終於問出來了。這個在她心裏盤旋了三年的問題。

陸戰野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張機密檔案的影印件，看著上麵大片的塗黑。

“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麽說。”他的聲音很低，“告訴你，你父親可能死在一次秘密任務裏？告訴你，我在搜救時發現了疑點，但上報後石沉大海？告訴你，我懷疑你父親的死不是意外，但我沒有證據？”

他抬起頭，看著她:“林晚星，有時候無知是一種保護。如果當年我告訴你一切，你可能會做出不理智的決定，可能會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我……我不想那樣。”

“所以你替我做決定。”林晚星的聲音在顫抖，“你決定什麽是對我好，然後什麽都不說，一走了之。”

“是。”陸戰野承認得很幹脆，“我做了我認為對的選擇。我知道你會恨我，但比起恨，我更不想看你出事。”

他說得平靜，但林晚星看見了他握緊的拳頭，看見了他眼底的血絲。這個男人把一切都壓在心底，壓了十年。

“那你現在為什麽又告訴我？”她問。

“因為壓不住了。”陸戰野說，“炭疽疫情爆發，老趙的死，鐵箱的出現……有人在行動。如果我再沉默，下一個出事的可能就是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裏的照片上:“而且，你父親……他應該得到一個交代。所有死在那次任務裏的人，都應該得到一個交代。”

林晚星的鼻子突然一酸。她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

窗外傳來防疫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新的病人？還是又發現了什麽？

陸戰野走到門邊，又停下:“鑰匙的事，先不要告訴嚴正。等我們確定箱子在哪裏、裝的是什麽之後再說。”

“你懷疑他？”

“不是懷疑。”陸戰野搖頭，“是謹慎。現在除了你和我，還有沈知渝，我不知道還能完全信任誰。”

他頓了頓:“今天晚上，我想再去一趟觀測點。有些細節，白天可能看不清楚。”

“我跟你去。”

“不行。太危險。”

“那是我父親最後在的地方。”林晚星站起身，直視他的眼睛，“我有權利知道真相。”

他們對視著。陽光在地板上移動，從陸戰野的腳邊慢慢爬到林晚星的腳邊。

最終，陸戰野妥協了。

“好。但必須聽我指揮，不能擅自行動。”

“嗯。”

他走到她麵前，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一把小巧的手電筒，軍用製式。“拿著。晚上用。”

林晚星接過手電。金屬外殼還帶著他的體溫。

“謝謝。”

陸戰野點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林晚星站在原地，手裏握著父親的照片和陸戰野給的手電。陽光越來越斜，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牆上。影子孤單而堅定，像野狼嶺上那些頑強生長的荊棘。

她知道，今天晚上，可能會揭開更多秘密。

也可能，會踏入更深的危險。

但她不會退縮。

十年前，父親消失在野狼嶺的冬夜裏。

十年後，她要在同樣的地方，找回他最後的痕跡。

這一次，她不會再讓真相被掩埋。

不管代價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