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嶺的星空 第47章 暗流

防疫大隊是在上午九點到的。

三輛軍綠色卡車揚起漫天黃塵，停在營部門口。從車上跳下來二十幾個穿全套防護服的人，白花花一片，像突然降臨的雪。帶隊的是個五十多歲的上校，姓嚴，一張臉板得像戈壁灘上的石頭，皺紋裏都刻著嚴肅。

陸戰野帶人迎上去。兩撥人在營部門口碰麵，隔著防護麵罩互相敬禮。林晚星站在稍遠處，看著嚴上校和陸戰野握手——那握手的時間有點長，兩人對視的眼神也有點深。

“陸參謀長。”嚴上校的聲音透過麵罩，悶悶的，“軍區接到報告，野狼灘出現疑似炭疽疫情，命令我部全權處理。”

“嚴隊長辛苦了。”陸戰野的語氣很官方，“相關病例、樣本已經準備就緒。營區也做了初步隔離。”

“很好。”嚴上校的目光掃過整個營區，最後落在林晚星身上，“這位是？”

“總院醫療調研組的林晚星醫生，最早接觸病例的醫務人員。”陸戰野側身介紹，“林醫生，這是軍區防疫大隊的嚴正隊長。”

林晚星上前一步，敬禮。嚴正回禮，隔著麵罩打量她，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

“林醫生年輕有為。”他說，“聽說你昨天對一例重症患者做了現場清創？”

“情況緊急，條件有限。”林晚星迴答得很謹慎，“隻能做應急處理。”

嚴正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身開始佈置任務。防疫大隊的人迅速分成幾組：一組接管倉庫裏的病人，一組采集環境樣本，還有一組——林晚星注意到——徑直朝野狼嶺方向去了。

“觀測點那邊我們已經做了初步封鎖。”陸戰野說。

“知道。”嚴正頭也不回，“但我們需要重新勘驗。軍事醫學研究所的人下午到，要對那個山洞做全麵檢測。”

陸戰野沒說話。林晚星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整個上午，營區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消毒現場。防疫大隊的人拿著噴霧器到處噴灑刺鼻的藥水，空氣裏彌漫著過氧乙酸的味道。倉庫裏的病人被逐個轉移到了臨時搭建的隔離帳篷裏，每個帳篷門口都有專人把守。

林晚星被要求配合工作。她帶著防疫隊的人檢視每個病人的情況，提供病程記錄和用藥清單。嚴正親自檢查了老趙——老人的狀況依然危重，但好歹心跳和呼吸穩住了。

“你處理得很專業。”檢查完，嚴正對林晚星說，“這種條件，能做到這樣，不容易。”

“應該的。”

“但下次不要這樣冒險。”嚴正隔著麵罩看她，“炭疽是甲類傳染病，氣溶膠傳播風險極高。你不應該在沒有足夠防護的情況下進行清創。”

林晚星點頭。她知道自己昨天確實冒險了，但當時沒有選擇。

中午，王幹事從師部回來了，帶來了最新的化驗報告。會議室裏，幾個人圍著桌子，看那些列印出來的資料和圖表。

“土壤樣本裏炭疽芽孢的濃度，是自然環境下的一千倍以上。”王幹事指著其中一張圖，“而且菌株型別很特殊——不是我國常見的畜用型，是……軍用型。”

會議室裏一片寂靜。

“軍用型？”陸戰野重複。

“對。”王幹事的聲音壓低了，“實驗室的人說，這種菌株他們隻在檔案裏見過，是六十年代某次秘密研究的產物。理論上，所有樣本都應該在七十年代初銷毀了。”

嚴正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觀測點具體位置在哪裏？”

陸戰野攤開地圖，指了一個點。嚴正盯著那個點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1969年冬天，這裏發生過什麽？”

問題直截了當。林晚星的心跳快了一拍。

陸戰野沉默了兩秒。“一次測繪任務。一支六人小隊在這裏失蹤。”

“全隊？”

“當時搜救隻找到三具遺體。其餘三人列為失蹤。”

“名單有嗎？”

陸戰野從公文包裏抽出一份檔案，是影印的舊檔案。林晚星看見父親的名字在失蹤人員那一欄:林衛國，測繪工程師，時年三十四歲。

嚴正掃了一眼名單，然後把檔案放下。“這個觀測點專案，是誰批準的？”

“師部。1973年立項，去年動工。”

“為什麽選在那個位置？”

“地質部門的要求。說是那一帶凍土層活動有研究價值。”

嚴正冷笑了一聲。“凍土層？在那個深度？”他站起身，走到窗邊，“陸參謀長，你我都不是外行。那個山洞根本不適合做長期觀測點——太深，太潮，結構也不穩定。地質部門除非瘋了，才會選那裏。”

陸戰野沒有說話。

林晚星盯著桌上那份名單。父親的名字是用鋼筆寫的，字跡已經褪色，但依然清晰。她想起銀鐲上的刻痕，想起皮帶扣，想起山洞裏那具不完整的骸骨。

“嚴隊長的意思是，”她開口，聲音很輕，“那個觀測點專案，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嚴正轉過身，看著她。“林醫生，你父親的事，我聽說過一些。”他的語氣緩和了一點，“今天在這裏說的話，請務必保密。”

林晚星點頭。

“我懷疑，有人以觀測點的名義，在那個山洞裏藏了東西。”嚴正走回桌邊，“可能是當年沒有銷毀的研究樣本，也可能是……其他東西。基建班的人挖開了它，接觸到了汙染物，導致感染。”

“誰會這麽做？”王幹事問。

嚴正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陸戰野:“陸參謀長，1969年那次任務，除了測繪隊，還有其他單位參與嗎？”

陸戰野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有。但具體單位、任務性質，屬於高階機密。我的許可權隻知道，當時有一支特殊分隊在附近活動。”

“特殊分隊？”

“代號‘隼’。”陸戰野說，“直接聽命於軍區科研部。他們在野狼嶺地區活動了三個月，任務結束後，所有記錄都被封存了。”

會議室裏再次安靜下來。窗外的風聲顯得格外清晰。

林晚星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隼。父親從來沒提過這個名字。

“我需要檢視‘隼’隊的檔案。”嚴正說。

“需要軍區特批。”

“那就申請。”嚴正的語氣不容置疑，“現在的情況已經不隻是傳染病防控了。林醫生，”他轉向林晚星，“你父親可能捲入了一些……比較複雜的事情。”

“我知道。”林晚星說，“我一直都知道。”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桌子底下，她的手在顫抖。陸戰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有很複雜的東西——有關切，有擔憂，還有一種……近似於歉疚的情緒。

會議在壓抑的氣氛中結束。嚴正要去野狼嶺親自檢視，陸戰野陪同。林晚星想跟著去，被嚴正拒絕了。

“你留在這裏，繼續觀察病人。”他說，“還有，林醫生——”他頓了頓，“保護好自己。有些真相，知道得越多，危險越大。”

他們離開後，林晚星在會議室裏坐了很久。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照在桌上那份舊檔案上。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父親的名字。

林衛國。三個字，一個失蹤了十年的人。

門開了，劉秀英探頭進來，眼睛紅腫著。“小林，老趙他……他想見你。”

林晚星立刻起身。

隔離帳篷裏，老趙的呼吸比早上更弱了。但看見林晚星進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枕頭。

林晚星會意，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一把生鏽的鑰匙，還有一張折得很小的紙。

老趙的嘴唇動了動。林晚星俯身去聽。

“洞……洞裏有……有……”

聲音太微弱，聽不清。林晚星又湊近些。

“鐵……鐵箱……”老趙喘著氣，“我……我挖到過……但……但被人……拿走了……”

“誰拿走了？”

老趙搖頭，眼神開始渙散。“穿……穿軍裝的……不是……不是咱們的人……”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監護儀發出尖銳的警報聲。林晚星連忙喊人，但已經來不及了。老趙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後重重落下。

眼睛還睜著，望著帳篷頂，但已經沒有神采。

劉秀英哭出聲來。林晚星站在床邊，看著那張青紫色的臉，感到一陣冰冷的麻木。她慢慢伸出手，合上老人的眼睛。

鑰匙和那張紙還在她手裏。紙很脆，展開時差點碎裂。上麵是用鉛筆寫的幾行字，字跡歪斜:

“十一月七號，挖到鐵箱，長五十寬三十，鎖著。十一月九號，箱子不見了。十一月十號，開始發燒。”

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如果我不行了，把這個給醫生。別給穿軍裝的。”

林晚星攥緊了紙條。紙張的邊緣割破了她的手指，滲出血珠，但她感覺不到疼。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她迅速把鑰匙和紙條塞進口袋，轉身時，陸戰野已經掀開簾子進來了。

他看了一眼病床，立刻明白了情況。沉默了幾秒，他說:“節哀。”

林晚星沒說話。她繞過他，走出帳篷。外麵的陽光刺得眼睛疼。防疫隊的人還在忙碌，消毒水的味道彌漫在空氣裏。一切如常，隻是有個人剛剛死了。

陸戰野跟了出來。“嚴隊長在山洞裏發現了新的東西。”他低聲說，“一處隱蔽的暗格，裏麵是空的，但有近期被開啟的痕跡。”

林晚星猛地轉頭看他。

“暗格的大小，”陸戰野繼續說，“和你父親皮帶扣上的編號相符。69011——可能不是日期，是儲物編號。”

“鐵箱。”林晚星脫口而出。

陸戰野的眼神一凜。“什麽鐵箱？”

林晚星從口袋裏掏出鑰匙和紙條，遞給他。陸戰野快速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老趙挖到過，但被人拿走了。”林晚星的聲音在顫抖，“穿軍裝的，但不是咱們的人。”

陸戰野把紙條小心摺好，連同鑰匙一起還給她。“收好。這件事，暫時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嚴正。”

“為什麽？”

“因為，”陸戰野看著遠處野狼嶺的方向，“我們現在不知道，誰是自己人，誰是敵人。”

他的眼神很沉，像壓著千鈞重擔。林晚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野狼灘的暴雨夜裏，他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說:跟緊我，別掉隊。

那時她信他。

現在呢？

她不知道。

但她把鑰匙和紙條重新收好，點了點頭。

“接下來怎麽辦？”她問。

“等。”陸戰野說，“等軍事醫學研究所的檢測結果。等‘隼’隊檔案的解密申請。還有……”

他頓了頓，看向她:“等你做好準備。”

“準備什麽？”

“準備麵對真相。”陸戰野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林晚星，你父親的死，可能不是意外。而我……”

他停住了，像有什麽話卡在喉嚨裏。最終，他隻是說:“而我欠你一個交代。”

風從戈壁灘上刮過，捲起沙塵，模糊了遠處的山嶺。

林晚星看著他的側臉，看著那上麵深刻的紋路和沉重的疲憊。十年了，這個男人守著這個秘密，守著這份愧疚，守著這片埋藏著真相的土地。

她想恨他，但恨不起來。

她想信他，但不敢完全相信。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隻是三年的分離，還有十年的謊言，和一具剛剛逝去的遺體。

“陸戰野。”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

他轉過頭。

“如果你騙我，”林晚星一字一句地說，“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陸戰野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點點頭，很輕的一個動作。

“我知道。”他說。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黃土地上，孤獨而堅定。

遠處，野狼嶺沉默地矗立著，像一個巨大的、未解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