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嶺的星空 第46章 炭疽

第四十六章 炭疽

淩晨四點，林晚星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林醫生！林醫生快起來！”是李文斌的聲音，焦急得變了調。

她翻身下床，隨手抓起白大褂套在外麵。開門時，走廊裏昏暗的燈光映出李文斌煞白的臉。

“倉庫那邊……老趙不行了！”

林晚星抓起醫療箱就往外跑。淩晨的戈壁灘寒氣刺骨，撥出的氣在空氣中凝成白霧。舊倉庫的塑料布門簾被風吹得嘩啦作響，裏麵傳來壓抑的呻吟和哭聲。

劉秀英跪在老趙身邊，正用濕毛巾擦他額頭。老趙的臉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呼吸像破風箱一樣拉出刺耳的哮鳴音。他的雙手腫脹得厲害，傷口處的潰爛蔓延開來，皮下組織呈現出不祥的黑色。

“什麽時候開始的？”林晚星蹲下身，快速檢查生命體征。

“半、半個小時前。”劉秀英聲音發顫，“他說胸悶，喘不上氣，然後就……”

林晚星掀開老趙的衣襟。胸口和腹部也出現了大片的黑色斑塊，麵板緊繃發亮，像熟透的李子快要破裂。

“氣性壞疽？”跟進來的李文斌倒吸一口冷氣。

“不止。”林晚星的聲音很冷，“是炭疽。”

倉庫裏瞬間安靜了。連其他病號的呻吟都停了。

“炭……炭疽？”李文斌結結巴巴地重複，“那不是……那不是……”

“生物武器。”陸戰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不知什麽時候到的，穿著整齊的軍裝，肩章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他的目光掃過倉庫裏的每個人，最後落在林晚星身上:“確定嗎？”

林晚星沒有抬頭，繼續給老趙做檢查。“麵板炭疽合並敗血癥，已經出現中毒性休克。我需要強心劑、大劑量青黴素，還有……”

“營部藥房沒有。”劉秀英哭出聲來，“最好的藥就是土黴素，已經用完了。”

林晚星的手頓了頓。她看向老趙的臉——那雙渾濁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開始擴散。沒有呼吸機，沒有強心針，沒有足夠的抗生素，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病情意味著……

她握緊了聽診器。

“轉院。”陸戰野斬釘截鐵，“用我的車，現在就往師部送。”

“來不及了。”林晚星輕聲說，“休剋期已經超過兩小時，路上顛簸，心髒隨時可能停跳。”

“那也不能……”

“陸參謀長。”林晚星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給我半個小時。”

她的眼神平靜得可怕。那種平靜不是冷漠，而是一種醫生在絕境中被迫做出的、近乎殘酷的清醒。

陸戰野看著她，沉默了三秒。

“好。”

林晚星轉向李文斌:“去燒開水，越多越好。把你們能找到的所有幹淨紗布、棉球都拿來。嫂子，準備簡易輸液裝置——葡萄糖、生理鹽水，有什麽用什麽。”

她又看向倉庫裏的其他病號:“所有人聽著，我現在要給老趙做清創。過程會很痛，但我必須這麽做。不想看的，把臉轉過去。”

沒有人轉頭。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開啟醫療箱。手術刀、鑷子、剪刀在煤油燈下泛著冷光。她用酒精棉球仔細擦拭雙手，戴上僅有的兩副無菌手套中的一副。

“老趙，”她俯身，對著那個意識模糊的老人說，“堅持住。為了你兒子，堅持住。”

老趙的喉嚨裏發出含糊的聲音。林晚星不確定他聽懂了沒有，但她看見，老人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手術開始了。

沒有麻醉，隻能靠李文斌和另一個戰士按住病人。手術刀劃開發黑壞死的麵板時，老趙發出一聲悶哼，身體劇烈抽搐。黃綠色的膿液混著黑色壞死組織湧出來，惡臭瞬間彌漫了整個倉庫。

林晚星的手很穩。她快速切除壞死組織，暴露深層的傷口。傷口深處，肌肉也呈現出不祥的暗紅色，像被煮過一樣。

“剪刀。”

劉秀英把消毒過的剪刀遞過來。林晚星剪開筋膜，更多的膿液湧出。她用紗布反複擦拭，直到看見相對健康的組織。

整個過程中，陸戰野一直站在門口。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看著林晚星額頭上滲出的汗珠，看著她沾滿膿血卻依然穩定的雙手，看著她緊抿的嘴唇和專注的眼神。

煤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動，勾勒出堅毅的輪廓。

清創持續了二十分鍾。結束時，老趙的呼吸稍微平穩了一些，但臉色依然難看。林晚星用稀釋的高錳酸鉀溶液衝洗創麵，敷上僅有的磺胺粉，包紮。

“現在隻能做到這樣。”她脫下手套，手上沾滿了血和藥粉，“維持輸液，觀察。如果能撐到天亮，也許還有希望。”

“謝謝……謝謝醫生……”劉秀英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林晚星搖搖頭，轉身去看其他病人。她一個個檢查過去，記錄體征，調整用藥。陸戰野默默跟在她身後，在她需要遞東西時，他會適時地遞上——紗布，棉簽，聽診器。

他們之間沒有交談，但有一種奇特的默契在流轉。像戰場上並肩的戰友，不需要語言，就知道對方下一步要做什麽。

檢查到最後一個病人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林晚星直起身，感到一陣眩暈。她扶住牆，閉上眼睛。

“去休息。”陸戰野說。

“還有樣本要處理。”她睜開眼，“炭疽的診斷需要實驗室確認。我采集的標本……”

“王幹事已經在路上了。”陸戰野看了一眼手錶，“再過兩小時，師部的防疫專家會到。在那之前，你需要儲存體力。”

林晚星想反駁，但身體誠實地感到疲憊——不是困，而是一種透支後的虛脫。她知道陸戰野說得對。

她點點頭，往倉庫外走。經過他身邊時，他忽然低聲說:“你做得很好。”

林晚星腳步一頓，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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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間，天已經亮了。晨曦透過窗戶，照在桌上的搪瓷缸子上——昨晚的紅糖水已經冷了，表麵凝了一層薄膜。

林晚星脫掉沾滿血汙的白大褂，想洗把臉，卻發現臉盆裏的水也結了一層薄冰。她幹脆用毛巾蘸著冰水擦了擦臉，刺骨的冷讓她清醒了一些。

然後她坐下，從貼身口袋裏掏出證物袋。

銀鐲和皮帶扣在晨光中清晰可見。她注意到一個昨晚忽略的細節:銀鐲內側，除了“69-11”的劃痕，還有幾個更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刻痕。

她湊到窗邊，借著光仔細辨認。

是三個字母:S-Y-T。

沈知渝？

林晚星的心髒重重一跳。怎麽會……

敲門聲再次響起，這一次很輕。

“進來。”

門開了，陸戰野站在門口。他已經換了一身幹淨的軍裝，手裏端著兩個飯盒。“早飯。”他說，“趁熱吃。”

他把飯盒放在桌上，是小米粥和鹹菜。然後他沒有離開，而是拉過屋裏唯一的一把椅子坐下。

“化驗結果出來了。”他開門見山，“師部實驗室連夜做的。你采集的土壤樣本裏，分離出了炭疽芽孢。濃度很高。”

林晚星握緊了證物袋。“確認了。”

“嗯。”陸戰野看著她手裏的袋子，“那是什麽？”

林晚星猶豫了一秒，把證物袋放在桌上，推過去。

陸戰野沒有立刻去拿。他看著袋子裏的東西，眼神變得很深。許久，他伸出手，指尖在銀鐲上方停頓，最終還是沒有碰觸。

“你父親的？”

“嗯。”

“鐲子內側有刻字。”林晚星說，“69-11，還有‘SYT’。”

陸戰野的瞳孔微微收縮。他抬起眼，看向林晚星:“沈知渝告訴過你，他和你父親的關係嗎？”

林晚星搖頭。

“他們是戰友，也是同學。北平醫學院同期畢業，一起參軍，一起被分配到西北。”陸戰野的聲音很平緩，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1969年，他們一起參加了那次測繪任務。你父親是測繪組長，沈知渝是隨隊軍醫。”

“然後呢？”

“任務出了意外。”陸戰野頓了頓，“官方報告說是遭遇極端天氣，全員失聯。但沈知渝堅持認為，事故原因另有隱情。他私下調查了很多年，直到……直到他自己也出了事。”

“什麽事？”

陸戰野沉默了很久。

“1974年，沈知渝在實驗室感染了不明病原體。昏迷了三個月，醒來後，他的一部分記憶缺失了——剛好是關於那次任務的部分。”

林晚星感到後背發涼。“是意外嗎？”

“事故報告說是操作失誤。”陸戰野看著她，“但我不信。沈知渝是我見過最謹慎的醫生。而且他感染後，他所有的研究筆記都不見了。”

“有人想讓他閉嘴。”

“是。”陸戰野承認得很幹脆，“從1969年到現在，每一個試圖追查那件事的人，都遇到了‘意外’。檔案遺失，證人調離，關鍵證據莫名其妙消失。”

他的目光落在銀鐲上:“你父親這隻鐲子，沈知渝曾經見過。他說，出發前，你父親告訴他，如果自己回不來，鐲子就是線索。”

“什麽線索？”

“沈知渝不記得了。”陸戰野說，“失憶後，他隻記得有這麽回事，但具體是什麽，想不起來。直到這次疫情爆發，他給你寫信，說‘時候到了’。”

房間裏安靜下來。晨光越來越亮，桌上的小米粥冒著嫋嫋熱氣。

林晚星看著陸戰野。他的臉上有掩飾不住的疲憊，眼下的陰影很重，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你為什麽調查這些？”她問，“和你有什麽關係？”

陸戰野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1969年，我是野狼嶺防區的警衛連長。”他終於說，“測繪隊進山那天，是我帶人護送的。他們失蹤後，也是我帶隊搜救。”

他抬起眼，眼神裏有林晚星從未見過的東西——一種深重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愧疚。

“我找到了三個人的遺體。其中沒有你父親。我在報告裏寫了‘疑似全員遇難’，但私下裏，我一直相信還有倖存者。我找了兩年，直到1971年調離。”

林晚星想起沈知渝信裏的那句話:“當年參與搜救的警衛連長，如今已是師部參謀長。此人可信。”

“沈知渝信任你。”她說。

“我也信任他。”陸戰野站起身，走到窗邊，“所以當他找到我，說可能找到了新線索時，我第一時間上報了師部，申請重啟調查。但阻力很大，所有程式都走得很慢。”

他轉過身，看著林晚星:“直到這次疫情暴發。炭疽——這不是自然存在的濃度。有人在山洞裏埋了東西，十年後，基建班的人挖開了它。”

“是什麽？”

“我不知道。”陸戰野搖頭，“但今天下午，軍區防疫大隊會到。他們會全麵封鎖野狼嶺，進行徹底調查。在那之前……”

他走回桌邊，拿起證物袋，遞還給林晚星。

“收好這個。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防疫大隊的人。”

“為什麽？”

“因為我不知道，”陸戰野的聲音壓得很低，“現在來的這些人裏，有多少是真的來查案的，有多少是來掩蓋的。”

林晚星握緊了袋子。銀鐲的冰涼透過塑料傳達到掌心。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等。”陸戰野說，“等防疫大隊的結論。等老趙和其他病人的情況。還有……”

他頓了頓:“等一個時機。”

“什麽時機？”

“真相浮出水麵的時機。”陸戰野看了一眼窗外，“快了。我有預感，快了。”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是王幹事回來了。

陸戰野最後看了林晚星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但有一點是清晰的——那是一種同盟的確認。

“保重。”他說。

然後他開啟門，走了出去。

林晚星坐在房間裏，聽著外麵的腳步聲交錯、交談聲響起。新的一天開始了，帶著消毒水的味道和炭疽的陰影。

她把證物袋貼身收好，端起已經涼了的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粥很涼，但她需要體力。

她知道，更艱難的時刻，還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