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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嶺的星空 第45章 夜話

作者:行走的手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4:15:46

回到營部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營區裏零星亮著幾盞燈,像荒野中孤獨的眼睛。舊倉庫那邊傳來壓抑的咳嗽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林晚星抱著采樣箱跳下車,腳下一軟,差點摔倒。

一隻手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陸戰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而短促。他很快就鬆開了手,彷彿那觸碰隻是偶然。

林晚星站穩身形,點了點頭。她懷裏除了采樣箱,貼身的口袋裏還放著那個證物袋——父親的皮帶扣和銀鐲。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金屬冰冷的觸感,像一塊化不開的冰,貼著她的胸口。

王幹事從另一輛車上下來,神色疲憊卻帶著關切:“怎麽樣?觀測點有什麽發現?”

“環境潮濕,有不明異味。”林晚星的聲音平靜得連她自己都驚訝,“我們采集了土壤和空氣樣本。洞壁上有些異常苔蘚,也取了樣。”

她說著,把采樣箱遞過去。手指在移交的瞬間輕微顫抖,但很快穩住了。

“就這些?”王幹事接過箱子,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嗯。”林晚星移開視線,“地方不大,能采的樣本都采了。”

陸戰野已經走到李文斌麵前,正在低聲交代什麽。月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冷硬的線條。林晚星看見他說話時眉頭微蹙,偶爾看向舊倉庫的方向。

“小林,你先去休息吧。”王幹事拍拍她的肩膀,“今天累壞了。樣本我連夜送回師部化驗,最快明天下午能有初步結果。”

“我幫您整理……”

“不用。”王幹事搖頭,“你臉色不好,趕緊去睡。明天還有大量工作。”

林晚星沒再堅持。她確實累了——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沉甸甸的疲倦。

連部給她安排了一個單獨的房間,是以前老軍醫住過的地方。房間很小,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個鐵皮臉盆架。牆上還貼著褪色的針灸穴點陣圖,邊角捲曲發黃。

她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很久。房間裏沒有開燈,隻有月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一方慘白的光斑。

終於,她從貼身口袋裏掏出那個證物袋。

月光下,銀鐲泛著幽微的光。花紋和她母親儲存的那隻一模一樣,隻是更暗沉些,像是被泥土浸潤了十年。皮帶扣上的“林衛國”三個字已經鏽蝕,但筆畫依然清晰可辨——那是父親的字跡,她認得。

林晚星的手指撫過那些凹凸的刻痕,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麽。

十年了。

她想象過無數種可能。父親犧牲在某個遙遠的戰場,失足跌落山崖,甚至……像母親最深的恐懼那樣,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孤獨地死去。

但她從未想過,真相會以這樣的方式呈現。

在一個標榜為“地質觀測點”的山洞裏,和一群感染神秘疾病的工人一起,半掩在泥土之下。

還有那隻鐲子——為什麽父親會帶著母親給他的信物去執行任務?那不該是隨身攜帶的東西。

太多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勒得她喘不過氣。

門外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口。

林晚星迅速把證物袋塞回口袋,屏住呼吸。

“林醫生?”是劉秀英的聲音,帶著試探,“你睡了嗎?”

“還沒。”林晚星深吸一口氣,開了門。

劉秀英站在門外,手裏端著一個搪瓷缸子,熱氣騰騰。“給你衝了點紅糖水,驅驅寒。”她說著,目光在林晚星臉上掃過,“你臉色真不好,是不是累著了?”

“沒事,謝謝嫂子。”林晚星接過缸子,指尖感受到溫熱的觸感。

劉秀英沒走,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小林,今天……你們去觀測點,沒遇到什麽怪事吧?”

“怪事?”

“就……”劉秀英搓了搓手,“老李不讓我亂說,但我總覺得那地方邪性。基建班那些孩子,都是去那兒幹活之後病的。還有,上個星期,守夜的老王說,看見觀測點那邊晚上有光。”

“光?”

“一閃一閃的,像是手電,但又不確定。”劉秀英的聲音更低了,“老王以為是偷獵的,第二天去看了,什麽腳印都沒有。可他說,洞口那鎖……被人動過。”

林晚星握緊了搪瓷缸子。熱水透過缸壁燙著她的掌心。

“這事你跟李連長說了嗎?”

“說了。他說是老王眼花,讓我別瞎傳。”劉秀英歎了口氣,“可我心裏不踏實。小林,你是醫生,你說實話——那些孩子,到底得的什麽病?”

林晚星沉默了幾秒。

“嫂子,化驗結果出來前,我不能確定。但不管是什麽病,我們都會盡全力治。”

劉秀英看著她,眼神複雜,最終點點頭:“我信你。早點休息。”

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林晚星關上門,靠在門後。紅糖水的甜味在空氣中彌漫開,但她一點胃口都沒有。

觀測點晚上有光。鎖被動過。

有人在她們之前去過那裏。

是誰?為什麽?

她把缸子放在桌上,重新掏出證物袋。這一次,她注意到一個細節——皮帶扣的斷裂處。不是自然鏽蝕斷開的,斷口有細微的扭曲,像是……被外力強行扯斷的。

還有銀鐲。鐲子表麵有幾道很淺的劃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她對著月光仔細辨認,發現那是幾個數字:69-11。

1969年11月。父親失蹤的月份。

林晚星的心髒重重跳了一下。她想起沈知渝信裏的話:“六九年冬,野狼嶺,測繪任務,意外。”

意外。

什麽樣的意外,會讓一個軍人的皮帶被扯斷,讓他隨身攜帶的銀鐲上留下日期劃痕?

她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那個山洞的景象。骸骨散亂,物品散落,泥土半掩。那不像是正式的埋葬,更像是……倉促間的演藏。

有人在事發後,把父親的遺體藏在了那裏。

然後十年過去,那個地方被選作“地質觀測點”。基建班的人去施工,挖開了淺層的掩埋,接觸到了什麽東西,感染了疾病。

這一切,太過巧合。

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一次更輕,更慢。

林晚星沒有動。她聽出來了——那是陸戰野的腳步聲。三年了,她還是能分辨出他走路時的節奏:每一步都穩而均勻,帶著軍人特有的克製。

腳步聲停在她門外,久久沒有動靜。

他在等什麽?還是在猶豫什麽?

林晚星握緊了證物袋。金屬硌著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終於,腳步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她鬆了一口氣,卻不知為何,心裏又泛起一絲莫名的悵然。

夜深了。

營區徹底安靜下來,隻有風聲在窗外呼嘯。林晚星和衣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月光慢慢移動,從地麵爬到牆上,最終落在那張針灸穴點陣圖上。

她想起了老軍醫。那個沉默寡言的老人,總是佝僂著背在藥房裏搗藥,身上永遠帶著艾草和苦參的味道。1971年疫情爆發時,他是第一個衝上前線的,三天三夜沒閤眼,最後自己也染了病。

林晚星照顧他的時候,老人已經神誌不清了,嘴裏反複唸叨著幾個詞:“山……洞……不能挖……”

她當時以為那是譫妄。

現在想來,也許不是。

窗外的風聲忽然變大了,卷著沙粒打在玻璃上,劈啪作響。林晚星坐起身,走到窗邊。

營區的燈大多已經熄了,隻有舊倉庫和連部值班室還亮著。她看見一個身影站在倉庫門外,麵朝野狼嶺的方向,一動不動。

是陸戰野。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黃土地上,像一道孤獨的碑。

他就那樣站著,站了很久。林晚星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個夜晚——也是這樣的月色,她在醫務室值夜,看見他站在營部門口,望著同樣的方向。

那時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麽。

現在她知道了。

他在看守一個秘密。一個他背負了十年、如今終於要重見天日的秘密。

林晚星的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服,能感受到證物袋堅硬的輪廓。那是她父親的遺物,也是解開一切的鑰匙。

她想起陸戰野在洞裏的那句話:“相信我。這一次,相信我。”

她該相信嗎?

一個隱瞞了十年的人。

一個在她最需要解釋時沉默離去的人。

可是……

她又想起他扶住她胳膊的手。想起他站在洞口持槍警戒的背影。想起他月光下那句低啞的“小心”。

三年來,她用恨意築起的高牆,在真相的衝擊下開始出現裂痕。而她不知道,牆倒之後,會露出什麽。

風聲漸歇。

陸戰野轉過身,朝連部走去。經過她窗前時,他忽然停下腳步,抬起頭。

林晚星沒有躲閃。隔著玻璃,他們的目光在夜色中相遇。

月光很冷,他的眼神更冷。但林晚星在那片冰冷深處,看見了一絲別的東西——一種沉重的、幾乎要溢位來的疲憊。

他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很輕的一個動作,卻像石子投入心湖,蕩開一圈漣漪。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消失在走廊的陰影裏。

林晚星靠在窗邊,許久沒有動。夜風吹進來,帶著戈壁灘特有的幹燥和寒意。她打了個冷顫,這才發現,自己握著窗框的手指已經凍得發麻。

她回到床邊,重新躺下。這一次,她閉上了眼睛。

腦海裏不再是一片混亂。相反,異常的清晰。

父親的骸骨。感染疫情的工人。被動過的鎖。夜間的光。

還有陸戰野那個點頭——不是命令,不是交代,而是一種……確認。確認他們站在了同一條戰線上,確認接下來的路要一起走。

林晚星翻了個身,手伸到枕頭下,摸到了那把軍綠色小刀。

刀鞘冰涼,但握久了,會染上體溫。

就像有些信任,需要時間,才能從冰冷變得溫熱。

窗外,遠山如墨。野狼嶺隱沒在夜色中,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問號。

林晚星握緊了小刀,在黑暗中輕聲說:

“爸爸,再等等。我就快找到答案了。”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那雙閉著的眼睛裏,有濕潤的光澤一閃而過。

但她沒有哭。

十年了,眼淚早已流幹。剩下的,隻有向前走的決心。

夜還很長。

但黎明總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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