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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嶺的星空 第44章 舊地新痕

作者:行走的手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4:15:46

第四十四章 舊地新痕

吉普車在晨霧中駛離師部,沿著顛簸的土路向北行進。

林晚星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懷裏抱著醫療箱。晨曦透過車窗,在她側臉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車內很安靜,隻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壓過碎石的聲音。

陸戰野坐在副駕駛座,背脊挺得筆直。他偶爾和王幹事低聲交談幾句,聲音平穩克製,聽不出情緒波動。但從林晚星的角度,能看見他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車門把手——那是他思考時慣有的小動作。

三年前,她就發現了。

車子駛過一片胡楊林。深秋的胡楊葉子已經金黃,在晨光中燃燒般燦爛。林晚星記得這片林子——當年從野狼灘去團部,這是必經之路。春天時這裏是一片嫩綠,夏天是沉鬱的墨綠,秋天就成了現在這樣,輝煌而短暫。

“前麵就是岔路了。”開車的司機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往左是去三連營部,往右是去野狼嶺方向。”

“先去營部。”陸戰野說,“跟連隊幹部碰個頭,瞭解情況。”

車子向左拐去。路況變得更差,吉普車像艘小船在浪濤裏顛簸。林晚星抓緊扶手,目光望向窗外越來越熟悉的景色。

低矮的土坯房,幹涸的水渠,遠處山坡上開墾出的梯田……一切都和三年前差不多,隻是更破敗了些。路邊偶爾有早起的農工經過,看見軍車,會停下腳步,好奇地張望。

她的心跳開始加速。

車子終於駛入營部大院。院子裏停著兩輛拖拉機,牆角堆著收割後還沒來得及處理的玉米稈。營房的門開了,幾個穿著舊軍裝的人快步迎出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瘦高個,林晚星認出那是新任連長李文斌——三年前他還是個排長,臉上總掛著笑,現在卻眉頭緊鎖。

“陸參謀長!王幹事!”李文斌敬了個禮,聲音沙啞,“可把你們盼來了!”

他身後的幾個人也圍上來,七嘴八舌地說著情況。林晚星推開車門下車,腳踩在熟悉的黃土地上,揚起一小片塵土。

“現在有幾個病號?”陸戰野直接問。

“八個確診的,還有三個疑似。”李文斌抹了把臉,“都隔離在舊倉庫裏。衛生員小張自己也倒了,現在是我媳婦和幾個女工輪流照顧。”

“帶我們去看看。”王幹事說。

舊倉庫在營區最西頭,是當年存放農具的地方。門板已經腐朽,用塑料布釘著擋風。還沒走近,就聞到一股混合著藥味和黴味的氣息。

李文斌撩開塑料布,裏麵光線昏暗。地上鋪著幾床褥子,七八個人躺在上麵,有的在呻吟,有的昏睡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正在給一個年輕戰士擦額頭,看見來人,慌忙站起身。

“嫂子。”林晚星認出了她——劉秀英,連隊炊事班的老班長,李文斌的妻子。

劉秀英愣了愣,盯著林晚星看了幾秒,忽然眼睛一亮:“小林醫生?!是你嗎?”

“是我,嫂子。”林晚星上前一步。

“老天爺……你回來了!”劉秀英的聲音帶了哭腔,“你可回來了!你看看這些娃……”

林晚星已經蹲下身,檢視最近的病號。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小戰士,臉色潮紅,呼吸急促。她伸手探了探額頭,燙得嚇人。掀開被子,胳膊和胸口布滿暗紅色的斑疹,有些已經潰破滲出組織液。

“發燒幾天了?”她問。

“五天了。”劉秀英在旁邊說,“剛開始以為感冒,吃了退燒藥,退了又燒。前天開始出疹子,昨天關節腫了,現在都下不了地。”

林晚星開啟醫療箱,取出體溫計、血壓計,開始係統檢查。陸戰野和王幹事也蹲下來,檢視其他病號。

“症狀確實像布魯氏菌病。”王幹事低聲說,“但發病太急,皮疹也不典型。”

“有沒有接觸過牛羊?”陸戰野問李文斌。

“咱們連早就不養羊了。”李文斌搖頭,“自從七一年那次疫情後,牲口都集中到養殖場去了。這幾個生病的,都是基建班的,最近一直在野狼嶺那邊幹活。”

基建班。野狼嶺。

林晚星手上動作沒停,耳朵卻豎了起來。

“什麽工程?”陸戰野問。

“就是師部批的那個地質觀測點。”李文斌說,“在野狼嶺東側山腰上,挖了個淺洞,裏麵架了些儀器。這幾個孩子是去維護裝置的。”

林晚星已經檢查完第一個病號,轉向第二個。這是個四十多歲的老職工,閉著眼,呼吸微弱。她掀開被子時,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擦傷,已經感染化膿。

“這是怎麽傷的?”她問。

劉秀英湊過來看了看:“老趙這個……他說是在山上摔的,被石頭劃的。有四五天了。”

“什麽時候開始發燒的?”

“受傷後第二天。”

林晚星皺起眉。她仔細清理傷口,發現創麵邊緣有些不尋常的灰白色。取了一點膿液樣本,小心地放進試管。

檢查持續了一個小時。八個病號,症狀大同小異,但發病時間、嚴重程度各不相同。林晚星詳細記錄了每個人的情況,拍了照片,取了血樣和皮損樣本。

走出倉庫時,陽光已經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見陸戰野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楊樹下,正和李文斌說話。

“要把樣本盡快送回師部化驗。”王幹事邊走邊說,“但從症狀看,我懷疑不是單純的布魯氏菌病。”

“您懷疑什麽?”林晚星問。

王幹事沉默了幾秒:“像是……某種複合感染。細菌合並了其他病原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小林,你注意到老趙手上那個傷口了嗎?”

“注意到了。創麵不像是普通擦傷。”

“對。”王幹事表情凝重,“我懷疑,感染源可能來自他們挖的那個觀測點。”

林晚星的心沉了沉。

午飯在連部食堂吃。簡單的白菜燉粉條,玉米麵窩頭。吃飯時,李文斌詳細介紹了情況。

基建班一共十二個人,從九月初開始,輪流去野狼嶺的觀測點維護裝置。十月中旬,第一個人發病。隨後就像傳染病一樣,陸續有人倒下。

“奇怪的是,不是所有人都病了。”李文斌用筷子戳著碗裏的菜,“老劉和老王去的次數最多,反而沒事。小陳就去了兩次,倒是最先倒下的。”

“觀測點內部環境怎麽樣?”陸戰野問。

“就是個山洞,不大,十幾平米。裏麵有些儀器,連著電線到外麵的太陽能板。”李文斌回憶著,“潮濕,有股怪味。但我們檢查過,沒看見動物屍體什麽的。”

“能進去看看嗎?”林晚星忽然問。

桌上安靜了一瞬。

“太危險了。”王幹事先開口,“疫情源頭可能就在那兒。”

“所以我需要穿防護服。”林晚星放下筷子,看向陸戰野,“要查清楚感染源,必須去現場。采集環境樣本,檢查有沒有異常物質。”

陸戰野看著她,眼神複雜。良久,他轉向李文斌:“觀測點現在有人值守嗎?”

“沒有。自從有人生病,師部就下令暫停作業了。”

“下午去。”陸戰野做了決定,“我和林醫生進去。王幹事留在營部,繼續分析病例。”

“首長,這……”李文斌想說什麽。

“這是命令。”陸戰野的語氣不容置疑。

---

下午兩點,兩輛吉普車駛出營部,向野狼嶺方向開去。

林晚星和陸戰野坐一輛車。她穿著白色防護服,戴著口罩和護目鏡,懷裏抱著采樣箱。陸戰野也穿了防護服,但沒戴麵罩,隻是把口罩拉到了下巴上。

車子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越靠近野狼嶺,植被越稀疏,裸露的岩石呈現出鐵鏽般的暗紅色。林晚星望著窗外,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她來過這裏。不是這個確切的位置,但就是這片山嶺。1971年秋天,疫情最嚴重的時候,她跟著老軍醫上山采藥,曾經站在某個山頭上,眺望過這片蒼茫的山野。

那時她問老軍醫:這山裏到底藏著什麽?

老軍醫沉默了很久,才說:藏著很多秘密。有些該被記住,有些……最好永遠埋著。

現在她明白了那句話的意思。

車子在一個山坳裏停下。前麵沒有路了,隻能步行。

“觀測點在那邊。”李文斌指了指半山腰,“沿著這條小路走,大概二十分鍾。”

陸戰野率先下車,檢查了裝備。除了采樣箱,他還帶了一支強光手電,一把地質錘,還有——林晚星注意到——一把手槍,插在腰後的槍套裏。

“跟緊我。”他對林晚星說。

山路很陡,碎石遍地。穿著防護服走路更加吃力,不一會兒,林晚星就感到後背滲出了汗。陸戰野走在她前麵,步伐穩健,偶爾會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跟上了。

半路上,他忽然停下,蹲下身。

“看這個。”他指著路邊的一塊石頭。

林晚星湊過去。石頭上有一片暗褐色的痕跡,像是鐵鏽,又像是幹涸的血跡。

“是血跡嗎?”她問。

陸戰野用地質錘刮下一點樣本,裝進密封袋。“不確定。帶回去化驗。”

繼續向上。越靠近觀測點,空氣中的異味越明顯——不是腐爛味,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化學品的刺鼻氣味。

終於,他們看到了那個洞口。

洞口不大,約一人高,用木柱做了簡易支護。門是鐵皮的,虛掩著,上麵掛著生鏽的鎖——已經被撬開了。

陸戰野示意林晚星後退,自己拔出手槍,輕輕推開門。

強光手電的光束刺入黑暗。洞內景象逐漸清晰。

確實如李文斌所說,空間不大。靠牆擺著一排儀器,螢幕是黑的。地上散落著一些工具:鐵鍬、鎬頭、幾個空水壺。洞壁是原始的岩石,滲著水珠,長著青苔。

但林晚星的目光立刻被洞中央的東西吸引了。

那裏有一個淺坑,像是挖掘後回填過,但土質明顯和周圍不同,顏色更深,而且……坑邊散落著一些東西。

她走近幾步,手電光聚焦。

是幾塊碎布。軍綠色的,已經腐朽。一個生鏽的水壺。還有——她的呼吸驟然停止。

半截皮帶扣。銅質的,上麵刻著模糊的字跡。

她蹲下身,手指顫抖著撿起那個皮帶扣。擦掉泥土,借著光,她看清了上麵的字:

“林衛國”。

父親的名字。

世界在那一刻變得寂靜無聲。林晚星跪在地上,手裏攥著那截皮帶扣,感覺全身的血液都衝向了頭頂,又在瞬間凍結。

“林晚星。”陸戰野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輕,卻很沉。

她抬起頭,看見他站在坑邊,手電光照著坑底。那裏,半掩在泥土中的,是一具骸骨。

不完整的骸骨。隻有部分骨骼,散亂地埋在土裏。旁邊還有一個軍用水壺,一個生鏽的指南針,以及——一個銀色的鐲子。

和母親給她的那隻,一模一樣。

林晚星想站起來,腿卻軟得使不上力。陸戰野伸手扶住她,他的手很穩,但林晚星能感覺到,那隻手也在微微顫抖。

“是這裏。”陸戰野的聲音低啞,“1969年冬天,他們最後到達的地方。”

“他……”林晚星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先取樣。”陸戰野已經恢複了冷靜,“骸骨,土壤,所有相關物品。然後我們離開。”

“可是……”

“林晚星。”他打斷她,目光如炬,“現在不能聲張。這裏的一切,都是證據。我們必須保證證據鏈完整。”

他的眼神裏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懇切:“相信我。這一次,相信我。”

林晚星看著他的眼睛,良久,點了點頭。

她重新戴上手套,開啟采樣箱。手還在抖,但動作已經恢複了專業性的精準。她小心地采集了骸骨旁的土壤樣本,拍了照片,測量了位置。最後,她拿起那隻銀鐲,和皮帶扣一起,裝進單獨的證物袋。

全程,陸戰野持槍守在洞口,警惕地注視著外麵。

采集完畢,他快速檢查了一遍洞內,確認沒有遺漏。“走。”

他們原路返回。下山的路比上山時更漫長。林晚星抱著采樣箱,每一步都踩得沉重。手裏的證物袋像烙鐵一樣燙著她的掌心。

父親的遺物。在野狼嶺的一個觀測點裏,和一群感染神秘疾病的工人一起被發現。

這不是巧合。

絕不是。

走到車邊時,夕陽已經西斜。餘暉把整片山嶺染成血色。林晚星迴頭看了一眼那個洞口,它隱沒在陰影裏,像一個沉默的、等待了十年的傷口。

上車前,陸戰野忽然按住她的肩膀。

“聽著。”他低聲說,聲音隻有她能聽見,“回營部後,一切如常。采樣箱交給王幹事,隻說取了環境樣本。證物袋你貼身收好,誰都不要告訴。包括王幹事。”

“為什麽?”

“因為這件事,”他的目光深邃如夜,“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十年前有人掩蓋了真相,十年後,有人不想讓真相重見天日。你明白嗎?”

林晚星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眼中倒映的、血色的夕陽。

“我明白。”她說。

車子發動,駛離野狼嶺。

後視鏡裏,山嶺的輪廓漸漸模糊,最終融入暮色。

林晚星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證物袋。銀鐲在暮光中泛著幽微的光澤,像一隻沉默的眼睛,注視著這個遲來了十年的重逢。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尋找結束了。

但追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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