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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狼嶺的星空 第3章 寒夜狼嚎

作者:行走的手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16 04:15:46

那天夜裏,林晚星睡得極不安穩。

秦雪梅最後那幾句話像冰錐子,反複紮進她夢裏。掌心磨破的地方火燒火燎地疼,混著夢裏江南的梅雨和父親被帶走那天的悶雷,最後都化成荒原上那雙鷹隼似的眼睛——冷,硬,沒有半點溫度。

她猛地驚醒,土炕冰涼,窗紙外頭天還黑沉沉的。

遠處那幾聲狼嗥又起了,拖得老長,在曠野的風裏打著旋,鑽進耳朵眼兒裏,激起一身寒栗子。同屋的李翠蘭翻了個身,嘟嘟囔囔罵了句“鬼地方”,又沉沉睡去。

林晚星卻再也睡不著了。她蜷在薄被裏,摸出貼身藏著的銀鐲,冰涼的銀貼著滾燙的掌心。母親塞給她時手抖得厲害:“星星,收好,千萬別叫人瞧見……”到底為什麽不能叫人瞧見?這鐲子和野狼灘,和那個老獵頭渾濁眼睛裏一閃而過的瞭然,又有什麽關聯?

她想不通。隻覺得這地方像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而她是一頭撞進來的飛蛾。

天剛擦亮,尖銳的哨子又催命似的響起來。

早飯依舊是剌嗓子的高粱粥。林晚星小口小口咽著,目光不自覺溜到打飯視窗旁那塊小黑板上。值日表換了,她名字後麵跟的活計是——“跟車去旗裏拉農藥”。

“運氣不錯啊,”李翠蘭湊過來,酸溜溜的,“不用下地刨土。”

吳秀梅插嘴:“拉農藥是好活?幾十裏土路顛不死你,回來還得卸車,那農藥箱子死沉。”

正說著,就見陸戰野和趙大虎一前一後走進食堂。陸戰野手裏拿著個硬皮本子,正低聲跟趙大虎交代什麽。他換了一件半舊的軍裝外套,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筋骨分明。晨光從門口斜進來,給他挺拔的身形鍍了層毛糙的金邊,也照出他眉宇間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似乎察覺到目光,抬眼往這邊掃了一下。

林晚星心頭一跳,趕緊低下頭,假裝專心喝粥。再抬眼時,他已收回視線,大步走到前麵,敲了敲桌子。

食堂裏嗡嗡的說話聲瞬間低下去。

“今天任務,都看黑板。”他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得實,“跟車去旗裏的人,七點整倉庫門口集合,不許遲到。其餘人,按昨天分組繼續平整東灘地。”他頓了頓,目光在人群裏逡巡,“林晚星。”

被點到名字,林晚星脊背一僵,站了起來:“到。”

“你,也去拉農藥。”

“是。”她應道,心裏卻打鼓。這算是……照顧?還是另有用意?

陸戰野沒再多看她一眼,合上本子:“解散。”

去旗裏的是一輛老解放卡車。除了司機老陳和負責帶隊的趙大虎,還有四個男知青,加上林晚星,一共七個人。車鬥裏堆著些麻袋,是準備順便捎去旗裏糧站換調的雜豆。

林晚星被安排坐在駕駛室後排,擠在趙大虎和一個叫孫衛國的男知青中間。車子發動,駛出連部駐地,揚起一路黃塵。

土路坑窪,車身顛簸得像驚濤駭浪裏的小船。林晚星緊緊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還是被顛得東倒西歪,胃裏一陣陣翻攪。窗外的景色單調得令人絕望:枯黃的草甸,零星幾叢耐旱的沙棘,再就是望不到頭的、灰藍色的地平線。

“咋樣?受得住不?”趙大虎瞥她一眼,咧咧嘴,“這才剛開頭,進山那段路更夠嗆。”

林晚星白著臉,點點頭:“還行。”

孫衛國是個活躍的,扒著車窗往外看,忽然指著遠處一片起伏的陰影叫起來:“趙副連長,那是啥?山?”

“那是野狼嶺。”開車的老師傅老陳搭了腔,聲音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咱們這回要繞它邊上過。裏頭林子密,溝溝坎坎多,早年還有土匪窩子呢。”

“現在還有狼不?”另一個男知青問。

“咋沒有?”老陳哼了一聲,“開春那會兒,三連養的羊還被叼走兩隻。陸連長帶人追進去,第二天早上纔回來,衣裳都刮爛了,手裏拎著張血糊刺啦的狼皮。”

林晚星聽著,眼前彷彿出現陸戰野拎著狼皮,從晨霧彌漫的嶺子裏走出來的樣子。血性,野蠻,卻又透著一股子讓人心頭發緊的力量。

車子果然開始爬坡,路更窄更顛。林晚星暈得厲害,緊緊閉上眼睛,那股惡心勁兒卻越來越壓不住。

“停車!”她終於忍不住,扒著車窗喊道。

車還沒停穩,她就踉蹌著衝下去,跑到路邊幹嘔起來。早上那點高粱粥全吐了個幹淨,最後隻剩酸水,灼得喉嚨生疼。冷風一吹,她渾身哆嗦。

趙大虎跟下來,遞過來個軍用水壺:“漱漱口。早說你這樣不行,非跟來。”

林晚星接過水壺,冰涼的水滑過喉嚨,稍微舒服了點。她撐著膝蓋站起來,眼前卻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

“小心!”

一隻有力的手臂忽然從旁邊伸過來,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那手掌很大,手指粗糙,熱度透過單薄的衣袖烙在麵板上。

林晚星愕然抬頭,正對上陸戰野沒什麽表情的臉。他不知道什麽時候也下了車,站在她側後方。他騎的那匹黑馬,正安靜地在一旁刨著蹄子。

“連、連長?”趙大虎也愣了,“您咋……”

“去旗裏辦點事,順路。”陸戰野言簡意賅,目光落在林晚星慘白的臉上,“這樣還能去?”

林晚星掙開他的手,站直身體,盡管腿還有些軟:“能去。”

陸戰野看了她兩秒,沒再說什麽,轉身走向自己的馬:“趙大虎,你騎我馬走前頭,注意看著點嶺子口那段的碎石。我開車。”

“啊?這……這哪成!”趙大虎連忙擺手。

“廢什麽話。”陸戰野已經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室。

趙大虎沒法,隻好去牽馬。林晚星被孫衛國扶回車上,依舊坐在後排,隻是駕駛座上的人換成了陸戰野。他個子高,坐在那顯得有些侷促,調整了一下座椅,握住方向盤。那雙手骨節分明,帶著舊傷疤,穩穩的。

車子重新啟動。陸戰野開車很穩,遇到坑窪會提前減速,不像老陳那樣硬闖。顛簸減輕了不少。

林晚星靠在車窗邊,悄悄從後視鏡裏看他。他專注地看著前方,側臉線條繃著,下頜有些緊。這人似乎永遠處在一種警戒的狀態裏,像隨時準備撲擊的野獸。

車廂裏沒人說話,隻有引擎的轟鳴和風聲。氣氛有些壓抑。

車子平安繞過了野狼嶺最險的一段,前麵是一段相對平緩的坡道,路邊稀疏疏長著些矮樹。大家都鬆了口氣。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坡道上方一片裸露的碎石坡,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滾動聲。

“滑坡!”副駕上的趙大虎猛地吼了一嗓子。

隻見大大小小的石塊混著泥土,從坡上滾落下來,雖然不是大規模的山體滑坡,但衝著他們這輛車的方向,速度極快!

“坐穩!”陸戰野低喝一聲,眼神驟然鋒利。他沒有慌張地猛打方向,而是迅速判斷了石塊滾落的路徑和間隙,腳下油門一踩,方向盤急轉——

卡車發出一聲咆哮,猛地向前一竄,幾乎是擦著幾塊滾落的邊緣石頭衝了過去!車身劇烈震動,一塊拳頭大的飛石“砰”地砸在駕駛室門框上,留下一個深凹。

驚魂未定,車鬥裏卻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和重物落地的悶響!

“有人掉下去了!”孫衛國扒著後窗大喊。

陸戰野一腳急刹,卡車在土路上拖出長長的痕跡停下。他推開車門跳下去,動作快得驚人。林晚星也跟著跑下車。

掉下去的是坐在車鬥邊上的一個男知青,叫王海。他被顛簸甩出了車鬥,摔在路邊一個淺溝裏,抱著左腿,疼得臉色煞白,滿頭冷汗。

“我的腿……好像斷了!”王海聲音都變了調。

趙大虎和孫衛國想把他扶起來,剛一碰,王海就殺豬似的叫起來。

“別動他!”陸戰野蹲下身,按住王海的肩膀,聲音沉靜,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我看看。”

他檢查的動作很快,但手法異常專業。捏了捏王海的小腿和腳踝,又看了看他腿骨扭曲的角度。“脛腓骨骨折,可能有移位。”他得出結論,語氣冷靜得不像在說一個人的傷,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得趕緊送醫院!”趙大虎急道。

“最近的衛生院在旗裏,還有四十裏。”陸戰野看了一眼痛得幾乎要暈厥的王海,又抬頭看了看天色,“顛簸一路,骨頭茬子可能傷到血管神經,這條腿就廢了。”

“那咋辦?”

陸戰野沉默了幾秒鍾。他的目光掃過驚慌失措的眾人,最後,落在了臉色同樣蒼白、卻一直緊盯著傷處的林晚星臉上。

“林晚星。”

“到。”

“你父親是外科醫生?”

林晚星一愣,沒想到他會知道這個,下意識點頭:“是。”

“你學過處理骨折嗎?最簡單的,臨時固定。”他的目光銳利,彷彿要看到她骨頭裏去。

林晚星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起來。她確實見過父親處理,也偷偷翻過他的醫書,甚至……去年夏天,鄰居家小孩摔斷胳膊,父親手把手教過她怎麽用木板和繃帶做應急固定。但那隻是皮毛,而且是隔著父親那雙沉穩的手。

“我……看過。”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幹澀。

“隻是看過?”陸戰野追問,語氣裏沒有逼迫,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務實。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迎上他的目光:“我動手試過,一次。”

陸戰野盯著她看了足足有三秒鍾。曠野的風吹過他額前黑硬的短發,也吹過他深不見底的眼眸。然後,他點了點頭,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決定。

“趙大虎,找幾根直的、結實的木棍,要快。孫衛國,去拿車上的急救包,還有繩子。”他迅速下令,然後又看向林晚星,聲音壓低了,隻容她一人聽見,“現在,把你‘看過’的、‘試過’的,都用出來。這條腿,交給你了。”

壓力像山一樣驟然壓下。林晚星指尖冰涼,掌心卻冒出汗來。她看著王海痛苦扭曲的臉,看著他那條以詭異角度彎折的腿,胃裏又是一陣翻攪。她能行嗎?萬一弄得更糟……

她抬起頭,看向陸戰野。他已經半跪在傷者另一側,用匕首飛快地削去趙大虎找來的木棍上的毛刺,動作精準利落。他沒有再催促,隻是把處理過的木棍和孫衛國拿來的繃帶、夾板放在她手邊,然後,用那雙沾了些塵土、卻異常穩定的手,穩穩扶住了王海的小腿上部,做好了固定姿勢。

“找準位置,”他說,聲音平穩無波,“做你該做的。”

那一刻,他不再是那個冷硬的、讓人望而生畏的“頭狼”。他隻是一個為傷員爭取最後機會的戰友,一個將信任壓在她這個“資產階級小姐”身上的指揮官。

林晚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慌亂被強行壓了下去。她蹲下身,用急救包裏的剪刀小心剪開王海的褲腿,露出腫脹發紫的傷處。她回憶著父親的手法,回憶著書上的圖示,手指輕輕觸控,尋找著可以參照的骨性標誌。

周圍很靜,隻有風聲和王海壓抑的痛哼。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她拿起夾板,比劃了一下長度,又調整了木棍的位置。然後,她抬起頭,看向陸戰野。

“請扶穩,不要讓他動。”

陸戰野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摒棄所有雜念。她的手,剛才還因為暈車和恐懼而顫抖,此刻卻異常平穩。她將夾板和木棍貼合在傷腿兩側,用繃帶開始纏繞。一圈,兩圈……力度要均勻,不能太鬆,也不能太緊影響血液迴圈。她做得極慢,極仔細,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終於,固定完成。她用剩下的繃帶在關鍵部位做了加強,最後打上一個牢固的結。

“好了。”她直起身,才覺得渾身虛脫,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陸戰野立刻檢查了一下固定的情況,又摸了摸王海的腳背,感受脈搏。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看向林晚星時,那雙總是冷冽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極快地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固定得可以。”他下了結論,然後招呼趙大虎和孫衛國,“小心點,把他抬上車鬥,盡量墊軟,減少顛簸。老陳,你來開車,用最快最穩的速度去旗裏衛生院。我騎馬跟後麵。”

眾人連忙照做。

卡車重新上路,速度比之前快了些,但明顯更穩了。

林晚星依舊坐在後排,陸戰野則騎著他的黑馬,不遠不近地跟在車旁。他沒再進駕駛室。

她看著窗外那個馬背上的身影。他騎馬的姿勢很放鬆,卻又蓄滿力量,隨著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目光始終警覺地掃視著道路兩側的野狼嶺餘脈。夕陽開始西沉,給他和馬的輪廓鍍上一層暗金色的、毛茸茸的光暈。

剛才那一幕還在她腦海裏回放。他冷靜的判斷,果決的指令,還有……那短暫交付的信任。這個人,比她想象的更複雜。冷酷是真的,但那冷酷之下,似乎包裹著別的東西。

王海的呻吟從車鬥隱約傳來,但比之前好了許多。

“林晚星,”旁邊的孫衛國小聲說,帶著佩服,“沒看出來,你真有兩下子。剛才那架勢,跟衛生院大夫似的。”

林晚星勉強笑了笑,沒說話。隻有她自己知道,剛才她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車子又開出一段,離旗裏越來越近。陸戰野策馬靠近駕駛室這邊,敲了敲車窗。老陳放慢車速。

陸戰野隔著車窗,目光看向裏麵的林晚星。風把他額前的頭發吹得有些亂。

“到了旗裏,你跟著去衛生院,配合醫生說明情況。”他交代,頓了一下,又補充道,“今天的事,你處理得不錯。”

他的語氣依舊是平淡的,聽不出什麽褒獎,彷彿隻是在陳述“天氣不錯”這樣的事實。

但林晚星的心,卻莫名地,輕輕動了一下。

“是,連長。”她低聲應道。

陸戰野點了點頭,一勒韁繩,黑馬小跑著又超到前麵去了,彷彿剛才那短暫的接近和話語隻是她的錯覺。

夕陽終於沉到了野狼嶺的背後,天空燒起大片大片的火燒雲,壯烈又蒼涼,映照著前方逐漸顯現的、旗裏低矮的房屋輪廓。

卡車駛過一片窪地時,林晚星無意識地望向野狼嶺的方向。暮色中,山嶺的剪影像一頭匍匐的巨獸。恍惚間,她似乎看到靠近嶺子邊緣的一處高坡上,立著一個孤零零的人影,披著破舊的蓑衣,像一棵枯死的老樹,正望向他們這輛車的方向。

是那個老獵頭?

還沒等她看清,卡車已駛過窪地,坡上的景象被迅速拋在後麵,消失不見。

隻有懷裏那枚銀鐲,貼著心口的位置,似乎在隱隱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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