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嶺的星空 第2章 荒野頭狼，南燕北飛

那隻沾滿泥漿的膠鞋，在銀鐲旁停頓了片刻，卻沒有踩下。鞋的主人——一個須發花白、披著破舊蓑衣的老者——緩緩彎下腰，用布滿老繭和皺紋的手，拾起了那隻鐲子。

雨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下，滴在銀鐲上。他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在鐲子上停留了一瞬，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隨即，他抬起眼皮，看向泥濘中狼狽不堪的林晚星，眼神渾濁，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女娃，東西收好。”老者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粗糙的木頭。他將銀鐲遞還過來，動作緩慢卻沉穩。

林晚星怔了一下，連忙接過，緊緊攥在手心，冰涼的銀鐲似乎還殘留著老者指尖的一點溫度。“謝……謝謝您。”

老者沒再說話，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審視，有探究，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瞭然？他什麽也沒問，什麽也沒說，隻是直起身，扛起放在一旁的一捆皮子，步履穩健地朝著與知青們相反的、更荒僻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雨幕中，像個沉默的幽靈。

“那是老獵頭，”副連長趙大虎走過來，順著林晚星的目光望去，語氣裏帶著幾分敬畏，“住在灘外老林子裏，很少過來。算你運氣好，他沒為難你。”他幫著把散落的東西胡亂塞回皮箱，扣上箱釦，“快走吧，先去安置，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林晚星最後望了一眼老者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滿疑惑。他為什麽那樣看她的鐲子？他是什麽人？

住宿的地方，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中的一間，女知青宿舍。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混雜著黴味和土腥氣的味道撲麵而來。屋裏光線昏暗，隻有一扇小窗，糊著發黃的報紙。土炕占了大半空間，炕蓆粗糙，上麵放著幾套疊得還算整齊的鋪蓋。

屋裏已經有兩個先來的女知青，一個正對著小鏡子整理濕漉漉的頭發，另一個則坐在炕沿費力地擰著褲腳上的泥水。看到林晚星進來，整理頭發的那個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濕透的、式樣與眾不同的襯衫和那隻皮箱上轉了一圈，鼻子裏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

“新來的？我叫李翠蘭，她叫吳秀梅。”擰褲腳的女知青倒是熱情些，抬頭打了聲招呼，“這鬼天氣，真夠受的。”

“你們好，我叫林晚星。”林晚星低聲回應，將皮箱放在炕角一個空位上。

“林晚星？名字還挺好聽。”整理頭發的那個——李翠蘭，語氣帶著點酸意，“南方來的吧？瞧這細皮嫩肉的，以後這墾荒的苦日子，可有得受嘍。”

林晚星沒有接話，隻是默默開啟皮箱，找出幹毛巾擦著頭發和臉上的雨水。她知道，在這裏，任何辯解和展示與眾不同，都可能引來麻煩。沉默是保護自己的最好方式。

她環顧這間簡陋得超出想象的宿舍，灰敗的土牆，冰冷的土炕，窗外是無邊無際的雨和荒原。與她在江南那個有著雕花木窗、滿院書香的家，簡直是兩個世界。鼻尖一酸，她強行忍住，將那股淚意逼了回去。

野狼灘不相信眼淚。陸戰野冰冷的話語似乎在耳邊回響。

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人前哭。

傍晚，雨勢漸歇。連隊食堂裏人聲鼎沸。所謂的食堂，不過是個大些的土坯棚子，幾張長條桌凳油膩膩的。晚飯是摻著沙子的高粱米飯，一大盆不見油星的熬白菜，還有一小碟鹹菜疙瘩。

林晚星端著粗陶碗，看著碗裏粗糙的食物，胃裏一陣翻騰。她勉強吃了兩口，高粱米剌得嗓子疼，白菜寡淡無味。周圍的人們卻吃得飛快，呼嚕呼嚕的聲音不絕於耳。

“吃不慣？”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晚星抬頭，是那個在火車上見過的，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知青，沈知渝。他端著飯碗，在她旁邊坐下，碗裏的飯菜似乎也沒動多少。

“有點。”林晚星低聲承認。

“剛開始都這樣，慢慢會習慣的。”沈知渝推了推眼鏡，他的手指修長幹淨，與這粗糙的環境格格不入，“我聽王紅英說了你的事……既來之，則安之。保護好自己最重要。”

他的關心讓林晚星感到一絲暖意，她輕輕點了點頭：“謝謝。”

“聽說，下午是陸連長親自帶人來接的我們？”沈知渝狀似無意地問道。

提到陸戰野，林晚星眼前又浮現出那雙冷冽的眼睛和雨中挺拔的身影。“嗯。”

“他看起來……很嚴厲。”沈知渝斟酌著用詞。

“是很嚴厲。”林晚星附和，不願多談。

就在這時，食堂門口一陣小小的騷動。是衛生員秦雪梅走了進來。她換上了一身幹淨的白大褂，在一群灰頭土臉的知青中顯得格外醒目。她目光在食堂裏掃視一圈，最終落在了林晚星和沈知渝這一桌，尤其是在林晚星身上停頓了幾秒，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林晚星感到了那道目光，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秦雪梅卻沒有過來，隻是打了飯，和幾個相熟的女戰士坐在了另一桌，談笑風生，彷彿自帶光環。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尖銳的哨聲就劃破了野狼灘的寂靜。

“起床！出操！”

林晚星和另外兩個女知青慌忙爬起來，套上統一發放的、肥大的粗布勞動服，紮好頭發，跌跌撞撞地跑到屋外空地上集合。

陸戰野已經站在了那裏，依舊是那身舊軍裝，身姿筆挺如鬆，晨曦微光中，他的側臉線條冷硬。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看著遠處地平線上泛起的魚肚白。

“立正！稍息！”趙大虎喊著口令，“今天上午的任務，女同誌跟著去場院晾曬前幾天搶收的麥種，男同誌繼續修整東邊那段水渠！現在，繞駐地跑步三圈，活動筋骨！跑步——走！”

隊伍稀稀拉拉地跑了起來。林晚星體質本就弱，加上水土不服和昨夜的失眠，沒跑出多遠就開始氣喘籲籲，腳步虛浮。她強撐著，努力不掉隊。

陸戰野騎著馬，跟在隊伍旁邊，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個人。當他的目光掠過臉色蒼白、呼吸急促的林晚星時，眉頭再次蹙起。

“跟上！沒吃飯嗎？”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鞭子一樣抽在林晚星心上。

她咬緊牙關，拚命邁動沉重的雙腿。

跑完步，分配到場院幹活，對林晚星來說也並非易事。晾曬麥種需要不停地用木鍁翻動，確保每一粒都能曬到太陽，防止發黴。沉重的木鍁在她手裏顯得格外不聽使喚，沒幹多久，掌心就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

汗水順著額角流下，滴進眼睛裏，澀得發疼。她偷偷看了看周圍，李翠蘭和吳秀梅雖然也吃力，但動作明顯比她熟練得多。而秦雪梅，隻是偶爾過來巡視一下，指點幾句，並不需要親自下手。

“林晚星，你那樣翻不行，太慢了！”秦雪梅走到她身邊，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挑剔，“麥種要是捂壞了，影響明年春播，這個責任你負得起嗎？”

林晚星抿緊嘴唇，忍著疼痛，加快了動作。

中午休息時，她攤開手掌，看到掌心好幾個亮晶晶的水泡，有一個已經磨破了，滲著血絲。她默默地從隨身帶著的小布包裏找出一點幹淨的布條，想簡單包紮一下。

“手磨破了？”沈知渝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裏拿著一個小紙包，“我帶了點紫藥水，給你塗點吧，防止感染。”

林晚星猶豫了一下，還是接受了這份好意：“謝謝沈同誌。”

“叫我沈知渝就好。”他溫和地笑笑，幫她小心地塗抹藥水，“剛開始都這樣，過段時間磨出繭子就好了。”

這一幕，恰好被不遠處正在和趙大虎交代事情的陸戰野看在眼裏。他的目光在林晚星包紮的手和沈知渝專注的側臉上停留了一瞬，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隨即移開視線，繼續對趙大虎說道：“……東邊水渠那個缺口，下午必須堵上，你帶人……”

他的聲音平穩如常，彷彿什麽都沒看見。

下午的勞動更加難熬。破了的水泡沾上汗水和灰塵，每一次用力握住木鍁柄，都傳來鑽心的疼痛。林晚星臉色愈發蒼白，幾乎全憑意誌在支撐。

夕陽西下，收工的哨聲終於響起。她幾乎虛脫，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最後一個離開場院。

回到宿舍，她連打水洗臉的力氣都沒有了，直接癱坐在炕沿上，看著窗外荒原上那輪巨大、血紅、正在緩緩沉落的夕陽，心中一片茫然和淒惶。

這就是她要麵對的生活嗎？日複一日的艱苦勞作，無處不在的審視目光，冰冷的環境，難以融入的集體……她能堅持下去嗎？

“給。”一碗冒著熱氣的開水遞到她麵前。是吳秀梅。

林晚星有些意外，接過碗，低聲道謝。水溫透過粗陶碗壁傳到她冰涼的掌心，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別理李翠蘭，她就是嘴壞，人倒不壞。”吳秀梅在她旁邊坐下，歎了口氣，“咱們都一樣，慢慢熬吧。”

正說著，宿舍門被推開，衛生員秦雪梅站在門口，目光直接落在林晚星身上。

“林晚星，你出來一下。”

林晚星心中一緊，放下碗，跟著走了出去。

秦雪梅站在屋外的陰影裏，傍晚的風吹起她白大褂的衣角。她看著林晚星，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意味：“聽說你手磨破了？幹不了重活？”

林晚星垂下眼瞼：“我能堅持。”

“堅持？”秦雪梅輕笑一聲，那笑聲裏聽不出什麽溫度，“建設邊疆光靠嘴皮子可不行。陸連長最討厭嬌氣怕苦、拖累集體的人。你最好……真的能堅持住。”

她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林晚星的心底。這是在警告她嗎？因為陸戰野昨天多看了她一眼？還是因為沈知渝今天幫了她？

林晚星抬起頭，直視著秦雪梅，盡管內心忐忑，語氣卻努力保持平靜：“秦衛生員，我會用行動證明的。”

秦雪梅盯著她看了幾秒，似乎想從她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退縮或心虛，但最終什麽也沒找到。

“最好如此。”她丟下這句話，轉身離開了。

林晚星獨自站在漸濃的暮色裏，荒原的風吹得她單薄的身子微微發抖。掌心還在隱隱作痛，秦雪梅的話言猶在耳，前路似乎布滿了荊棘。

她抬頭望向連部所在的方向，那裏亮著幾點昏黃的燈光。其中一盞，是否屬於那個冷酷如狼的男人？

他此刻，又在想些什麽？是否也和秦雪梅一樣，認定她是個不堪一擊的麻煩？

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緩緩籠罩了整個野狼灘。遠處，傳來幾聲不知名野獸的嗥叫，悠長而蒼涼，為這個陌生的地方，更添了幾分神秘與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