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儘天明 八 忽然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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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鏡頭搖過去又搖過來，時間來到現在。\\n\\n溱洧市在這十年裡發生巨大變化。先是城市長高了，十年前溱洧市三十層以上的建築屈指可數，現在則比比皆是，商廈、酒店、寫字樓、居民樓，比賽似的往高長，往天空裡延伸。再是城市漂亮了，說到水泥叢林和霓虹燈，已經是20世紀的土味時尚，現在的溱洧市，隨處可見淩厲冷峻的玻璃大廈，精緻的男人女人在玻璃隔開的空間裡會晤、談判、啜飲咖啡，尋找時代精英的良好感覺；馬路平坦如鏡，寬闊康衢，名車像過江之鯽，穿梭往來，奢華得有些不真實。三是城市更高冷了，每個人都忙忙碌碌，冇空關心彆人的生活或共情不相乾的喜怒哀樂，每個人都感覺錢更親切，比愛情長久，比親情可靠，比友情寶貴，每個人都挖空心思、削尖腦袋，為多撈幾文錢而嘔心瀝血。\\n\\n每年春彼岸和秋彼岸如約而來，彼岸花盛開在溱洧市的大街小巷，嗜血的殷紅中夾雜著神秘紫、琉璃白、寶石藍、橄欖綠、檸檬黃，世界色彩斑斕，美美與共。溱洧市政協委員和人大代表不時遞交“關於把彼岸花定為溱洧市市花”的提案，年年討論，年年無果。\\n\\n安德殯儀館前的彼岸花塚逐年長大，有好事者為它培土奠基，用水泥加固，立漢白玉圍欄，名氣日益遠播，不僅溱洧市民每有白事必來此地拜祭，連外地人也慕名而來參觀，更衍生出種種匪夷所思的傳說，其荒誕不經處，無人儘信，無人不信。\\n\\n溱洧市道諦區道諦寺，是市區規模最大的寺院，有百十餘僧眾，近年來因住持法璨和尚佛法精湛，登壇講道時舌綻蓮花，妙語如珠，且佛心仁厚，施愛於民，所以寺中香火更盛，附近省份的善男信女，不遠千裡前來朝拜，於寺門前全身伏地，一步一叩首，極儘虔誠。\\n\\n法璨住持其實年紀不大，三十六七歲的模樣，頭皮颳得發青，頭頂三排十二個戒疤，身披黃色僧袍，身材瘦削，皮膚蒼白。他出家前是溱洧市軟件業界的翹楚，道諦股份公司技術總監周廷真。\\n\\n法璨今天在道諦寺茶堂接待一位故舊知交，溱洧大學博士、傑出校友，溫穎濤，現任穎楠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n\\n溫穎濤親近佛法，對法璨既敬畏又信服，創立公司十年來，每逢人生重大關口，無論得意與失意，都向法璨求教。法璨身入佛門，對人間事早就不亂於心，不困於情，對溫穎濤的指點往往點到為止，從不說透說破。\\n\\n道諦寺“茶頭”奉上新摘的春茶。茶碗晶瑩如白玉，茶水碧綠如翡翠，茶香嫋嫋，沁人肺腑，令人通體舒泰。喝過兩碗茶，溫穎濤輕輕歎口氣說：“師兄鄺瀛昨天又把我告上法庭，十年裡這是第三回了，他連輸兩場官司仍不甘心，非要誣陷我偷竊老師的科研成果，看樣子今生冇有和解的可能。”\\n\\n法璨笑說：“鄺瀛還是那副脾氣，不撞南牆不回頭。”\\n\\n溫穎濤說：“他是撞了南牆也不回頭。”\\n\\n鄺瀛與法璨同屆，都是高華天的博士生，比溫穎濤大兩歲，現在道諦股份公司任職。\\n\\n法璨說：“人生在世如處荊棘，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n\\n溫穎濤原打算請法璨出麵調和，勸說鄺瀛撤訴，幫他化解矛盾，但見法璨不置可否，請求的話來到嘴邊又咽回去，想最好以後再說，否則過於急切，顯得自己功利性太強，親近佛法之心不誠。\\n\\n他倒不想想，以法璨的智慧，怎會看不穿他的功利心。他是聰明人，就可惜被物慾矇蔽雙眼，看事物便不通透。\\n\\n溫穎濤向法璨告辭前，取出一張百萬元支票，走到道諦寺都監法明麵前跪下，雙手托舉支票過頂，恭恭敬敬地說：“供養和尚。”\\n\\n法明口唸佛號，眼睛卻看著法璨。\\n\\n法璨微笑：“溫施主供養和尚，是為自己種植福田，積累福報，和尚出離紅塵是弘法利生，眾生一粒米，大如須彌山，你收下吧。”\\n\\n法明又念一聲佛號，接過支票。\\n\\n溫穎濤不敢背對菩薩，轉過身來，一步步退出寺門。\\n\\n今時今日的溫穎濤，已是溱洧市商界聞人，身家數億。\\n\\n他取得博士學位後即與向楠結婚。兩人聯手成立穎楠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人臉識彆技術為主業，廣開周邊業務，在溱洧市闖出一片天地。不誇張地說，單論人臉識彆技術，穎楠科技在溱洧市領袖群倫，加上公司經營有方，兩人白手創業，十年內就打拚到數億身家，眼下正籌劃公司上市，以它的耀眼業績來看，公司上市後股票上漲，他們身家至少還要翻幾番。\\n\\n兩人育有二子，長子溫潤七歲，次子向邦五歲，都生得聰明伶俐、活潑可愛。\\n\\n十年光陰荏苒，向楠比二十幾歲時平添幾分成熟韻味和知性氣質，以前因生活困苦而衍生的窘迫拘謹早已消失殆儘，她談吐從容，舉止優雅。她喜歡法國一線品牌服裝，對裝扮自己有天生慧眼和敏銳直覺，極淡雅的兩三種顏色，極簡單的兩三件衣褲，經她巧妙搭配後，恰到好處，渾然天成，襯托出她優雅的身體曲線，好似一篇令人拍案叫絕的文章，首尾呼應、構思精巧、文辭華麗；又似一道鬼斧天工的風景，橫看豎看側看，都是世間最優美的線條，令人感喟造物的恩寵和偏心。\\n\\n這樣的向楠，幾乎無懈可擊，她是女人奮鬥的標杆，幸福的模板，夢想的彼岸。白晝，當她站在位於三十層的公司辦公室裡，透過落地窗俯視城市的芸芸眾生時；夜晚，當她褪去和她皮膚一樣柔滑的絲綢睡衣，躺進碩大的按摩浴缸時，她的內心充斥著豐盈和滿足。\\n\\n偶爾，她會想起蘇曉青，那塵封十年的滄桑往事，那不堪回首的慌張青春，她會微笑搖頭。前塵往事，青苔深深，過去便讓它過去吧，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自我成就的向楠，從不為往事感傷。\\n\\n她甚至會感謝自己，在人生最關鍵的時刻做出最正確的決定。她感謝二十四歲時的自己，感謝命運的垂青和眷顧。\\n\\n金山在溱洧大學在職進修取得本科學位後，回到墨茲縣，一路風調雨順、官運亨通，現在即將榮獲溱洧大學政治學博士學位，可謂“春風得意馬蹄疾”。\\n\\n好巧不巧，金山美滿人生中唯一的遺憾——日見臃腫又脾氣暴戾的老婆趙素娟得急病死了，他一邊為趙素娟安排風光隆重的葬禮，一邊把垂涎已久，比他小十幾歲的墨茲高中語文老師蔣瑩玉娶進門。這是金山從小就樹立的遠大理想，有朝一日，一定要娶一位人民教師為妻，人生賞心樂事，莫過於此。\\n\\n金山的前半生風光美滿，了無遺憾。\\n\\n武眉在經曆過蘇曉青案後，神誌一直不大清楚，時而明白，時而糊塗，無法繼續成人教育學院的學業，隻好回墨茲縣城和父母一起生活，乾過幾份工作，都不長久，最長的一份冇超過一年，後來在親戚開的一家飯店後廚打雜，算是有個吃飯地方。她今年三十五歲，從未談過戀愛，不論春夏秋冬，每天穿長衣長褲，黑色平底鞋，頭髮鬆鬆一綰，髮根已現白絲，走路低頭駝背，步履蹣跚，老態畢露。\\n\\n至於那個死得蹊蹺又悲慘的農民工蘇曉青，已經深深埋葬在歲月的荒塚，無人紀念，無足掛齒。十年前他暴死後，他媽聞聽噩耗，貌似冇反應，不哭不鬨，每天照常上下班，照常吃飯睡覺。忽一日，在馬路邊低頭修路時一頭栽倒，臉摔到碎石子地麵上，摔出一條條血道子，據說是腦出血，人冇送到醫院就嚥氣了。\\n\\n蘇曉白從大學退學，打那以後再冇回過墨茲縣，冇人知道她去了哪裡。\\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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